从童年到小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从童年到小学

父亲是一野老兵,隶属于王震的第二军,故常听父亲提“二军”。王震的老部队是延安大生产中的三五九旅,“又战斗来又生产,三五九旅是模范”,《南泥湾》一曲更让其名满天下。新疆和平解放后,这支有着光荣传统的英雄部队十万大军,在毛主席、党中央一声号令下,脱下军装,拿起锄头,又开启了屯垦戍边的功业,成为名扬天下、威震边疆的生产建设兵团。按说父亲也该如此,但不记得怎么回事,他转业到地方工作,先在新疆商业厅的饮食服务公司,一干二十多年,七十年代初调到自治区供销社的农业生产资料公司,最后离休。离退休的分界线是1949年10月1日,之前参加工作为离休,之后为退休。

我们兄弟俩相继出生后,老家的奶奶过来带了我们一段时间,直到我们都上幼儿园。我们的幼儿园属于自治区妇联,条件优越,环境清幽。幼儿园的事情早就模糊了,但阿姨的倩影还栩栩如生。阿姨都很年轻,梳着当年时兴的两条长辫子。每次午休,我睡不着时,就眯着眼,窥伺阿姨的一举一动。阿姨左手端着菜碗,同时夹着馒头,右手使筷,一边吃饭(应该是把我们安顿好之后,才顾得上吃饭),一边在我们中间走来走去,逡巡查看。清风徐来,日光斑驳,窗帘摇曳起伏,那个美丽动人的倩影,就这么铭刻心底,连那种一手端着菜碗同时夹着馒头,一手使筷的吃饭姿态,都觉得优雅迷人,想着长大后也那样子吃饭。

每周六回家前,父亲先带我们到家门口的自治区图书馆玩一玩。图书馆是一幢二层小楼,外观古朴,风格典雅,有俄罗斯之风。父亲虽然转业地方,但军旅的烙印总是时隐时现,也自然潜移默化影响着儿子们,我们听到第一首歌就是军歌:听,风在呼啸军号响……《父母爱情》最后落幕的场景,是子女给戎马一生的父亲录的几段军号,听着起床号、出操号、冲锋号一个个陆续响起,老爷子不由得站起身来,眼睛放光。十多年前探家,那时父亲已经基本失聪,我把笔记本的声音放到最大,播放《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然后凑近老人耳畔,父亲也是咧嘴笑了。由于家庭背景和熏陶,数十年来,只要听到军歌响起,看到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我就禁不住心潮激荡、热血沸腾,古今中外的名曲百听不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曲目也不在少数,但唯有《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刻骨铭心,荡气回肠:

我们是工农的子弟,

我们是人民的武装,

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

对军旅的神往既有父辈身影的潜移默化,也有边塞风情的激扬蹈励。听听这些铿铿锵锵的边塞诗作,便知谁人不动从军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将军一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至今记得在自治区图书馆,第一次读到陆放翁《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那种触电般的内心悸动:“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https://www.daowen.com)

1931年,一位随丈夫在南疆名城喀什生活近二十年的英国外交官夫人,出版了一部记述西域风情的《一个外交官夫人对喀什噶尔的回忆》(An English Lady in Chinese Turkestan),曾以绘声绘色的笔墨写到新疆壮阔的千山万岭:

放眼望去,四周雪峰林立,阳光照射下,冰峰熠熠生辉,闪耀着光芒,阳光使冰川表面变成了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在雪峰下端的斜线上,阳光又切出了一片片蓝色的阴影。看上去气象万千,壮观无比。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梦想过有这样壮丽的景色,这景色让人生畏,使人产生了心灵的震颤:我站在那里,像被魔法镇住似的。

储安平解放初发自新疆的新闻报道,开篇也展现了沉雄恢宏的万千气象:

一提起新疆,人们便会有各种不同的想法。天山、昆仑山、阿尔泰山这些巍峨的名字,给人们以一种无限高大、无限雄伟的感觉;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及苇湖碱滩这些字眼儿,又使人们掀引起一种荒野冷峻的情绪。这一年多,我在这一大片土地上漫游,看到那亘古不化的雪峰、葱郁深邃的林色、水天相接的湖景,以及远远看来永远像一片浩瀚的海洋似的平原,心胸开放,意气豪迈。就在这土地上、山岭间、湖滩边、森林里,出现这金黄色的麦浪,雪山似的棉堆以及那数也数不清的肥壮牛羊,使人深切感到,我们的祖国辽阔而又伟大,美丽而又富庶。(《新疆好地方》)

算起来,我是1962年入幼儿园,1965年上小学。小学就在家门口,父亲带我去报名,填了一个表,交了一块报名费。我的记性不好,对数目字更是隔膜,看到一些官员和学者随口说起一串串数字,真是佩服不已。不过,当年小学报名费的一块钱虽不敢十分确定,但还是八九不离十。本书涉及的类似数据或细节,能够落实的都尽量落实,落实不了的也力求审慎。报了名,交了费,就可以领到一摞教科书,花花绿绿,飘着书香,翻翻这本,看看那本,兴奋半天。教育产业化是世纪末的“新政”,我从小学到大学享受的都是免费义务教育,而大学不仅免费,还有助学金。

可能由于我的个头较高,上学第一天班主任指定我做班长。语文第一课是拼音字母,然后有“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吃水不忘挖井人”,等等。小学生在一起打打闹闹,一言难尽,入学时听说的一段童谣,依然记忆犹新:一年级死,二年级抬,三年级挖坑,四年级埋,五年级戴孝,六年级哭得爬不起来。于是心想,何时能够熬到六年级呢?不料,一年级还没有过完,“文化大革命”就爆发了。刚开始只是开开批判会,难忘批判“三家村”时,老师写好稿子,让我拿着上台念,也不知道邓拓吴晗廖沫沙何许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多年后还真有些关系,邓拓是我从事的新闻行业的前辈,吴晗是我落脚的清华大学的名家。

再往后,局面就越来越乱了。大街上、广场里,到处是大字报、大标语、宣传车,大喇叭传出震耳声响,据说还有游街的,戴高帽子的,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家属院有个阿姨,说是资本家出身,好像就游了街。由于他们家平时就不大与大家交往,详情也不清楚。反正,“文革”初期突如其来的乱糟糟局面,就像毛泽东在1966年中央工作会议上谈到的:“时间很短,来势很猛。我也没有料到,一张大字报一广播,就全国轰动了。”这里说的大字报,就是《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我们小学校园有个大喇叭,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有天早上,从广播中听到了这张大字报,只记得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随着局势迅速演变,“打倒刘邓陶”的口号也开始出现,还有贺龙等。当然,少不了新疆的王恩茂。接着,我们也成为“红小兵”,发了红袖章,觉得挺兴奋,挺神气。与此同时,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手写刻印的小报、宣传品,印象深刻的是各种“牛鬼蛇神走资派”的漫画。另外,毛主席像章也开始流行,人们都稀罕得不得了。后来最流行的是周总理戴的那一种,小拇指大小的长方形,毛主席头像配上毛体“为人民服务”。

大概是1967年,父亲又去口里出差。新疆把内地叫口里,我们算口外。父亲常去口里出差,应该是负责给全疆联系调拨副食产品,蔬菜、咸菜、酱油醋之类,饮食服务公司嘛。公司有个仓库,在妖魔山脚下,临近火车南站。父亲时常去仓库,检查、值班等,有时也骑车带着我们兄弟俩,一个坐在前面,一个坐在后面。仓库在山脚,从家里过去得一路爬坡,一个人骑着都吃力,何况带着两个大胖小子。亏得父亲年富力强,身强体壮,呼哧呼哧骑着乐呵呵。父亲公司的仓库,母亲工厂的厂区,都是我们童年的“百草园”。仓库里,尽是坛坛罐罐,装着各种咸菜。那时候,新疆冬天除了储存过冬的土豆、大白菜等,就是内地调拨的各种咸菜了。

话说1967年父亲去口里出差带着我,到郑州时把我交给舅舅,然后不知去哪里云游公干了。舅舅在开封师范学院即原先和如今的河南大学读书,“文化大革命”爆发后,像大多数热血青年一样参加“造反派”,当时正在省会“闹革命”。2013年,在时任河南大学新闻学院院长张举玺教授的玉成下,我有幸受聘为河南大学的“黄河学者”,直至五年后卸任。在任期间,曾同一位德高望重的河大老先生叙谈,他说到自己当年作为逍遥派,觉得舅舅这一派学生“正人君子多”,对立一派则“虾兵蟹将多”。对此说法,我无法置评,但舅舅确是正人君子。他们一群大学生留给我的印象,也是男同学阳光灿烂,女同学活泼漂亮,住在一起,朝气蓬勃,热热闹闹,还时不时拿我逗趣。有一次,他们出去活动,我自己闲着无聊,就拿起毛笔、墨汁,在雪白墙壁上写了一条标语——“打倒王恩茂”(解放战争时任第一野战军第二军政委,时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一书记)。他们回来看到了,笑得人仰马翻,而我不知道笑点在哪儿。我以为王恩茂是放之四海而皆知的人物,新疆打倒王恩茂,河南自然也不例外。这是我作为红小兵的唯一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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