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院落易为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向阳院落易为春

同许多人一样,我也挺纳闷儿,现在年轻夫妇养一个孩子,都要死不活,苦不堪言,城市如此,乡镇亦然。即使放开人口生育政策,一般也不愿意多生。而想当年,不少家庭三四个孩子,甚至七八个孩子都不稀罕。中国人民大学有位老红军,听说生养了十多个孩子,每晚睡觉时就数人头,人头对上便熄灯。问题还不仅是生养子女,当年日常生活的一切活计差不多都得亲力亲为,一般人家既没有多少余钱也买不到多少现成的东西,哪怕是半成品,如切面、馒头。所以,即使一顿家常饭,都得从买到做,一一动手,还少不了挑水、劈柴、生炉子等一应活计。同样,各种穿的用的,也大多靠手工。同时,工作上还不甘人后,更有不断的政治学习、政治运动需要加班加点。想来不可思议,当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与“复课闹革命”同时,“文革”初期乱纷纷的混乱局势开始趋于平静,大人们又开始正常上班,当然不少时间忙于政治运动。不久,父亲参加了一个“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也就是所谓“牛棚”,吃住都集中在远郊某处,我们无法看望。那时候,好像领导干部都得分批参加这种学习班,之所以分批进行,想来一是条件所限,二是工作所限,都去学习班了,正常工作怎么办呢?当时各行各业有句通行的口号,叫“抓革命,促生产”,后来又加了促工作、促战备。也就是说,抓革命的目的在于促进生产、促进工作。通过学习班的学习,学员就可以“解放”了。因此,父亲进学习班后,我们天天盼着他“解放”。一个月后,父亲终于“解放”了,回家团圆了。

随着运动热潮褪去,院落中的人间烟火气一天天浓起来。那几年,家属院陆续住进几户新人,显得热闹起来。人多事杂,人各有志,性情各异,在一起难免各种磕磕碰碰,偶尔也见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向。但父亲始终得到老老少少的尊重,他也没有同任何人红过脸,由于他年齿较长而深孚众望,大家都称呼“老李”。大院的大小公益活动,他总是一马当先,实心实意,出力流汗。

我家老邻居姓季,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前面两个儿子放在镇江老家,我记事起,大姐就上医学院,二姐与最小的儿子在身边。小儿子比我大一两岁,生在大鸣大放时期,故名“争鸣”。他们家应该属于小知识分子,故家里颇有一些“上档次”的书刊,如《三国演义》、《解放军文艺》等。为此,我得以从他家悄悄顺来这些书刊,快活一时。当然,投桃报李,我也会把读到的好东西与小伙伴们分享。还记得给他们讲三国,我入戏很深,他们聚精会神。其实,当年读三国似懂非懂,还是竖版书、繁体字,特别困扰我的一点是,明明在讲诸葛亮的故事,怎么讲着讲着不见诸葛亮了,而冒出一个孔明。谁是孔明,诸葛亮哪儿去了?当时还觉得诸葛亮的一段话很有味道,音韵铿锵,气势不凡,虽然似懂非懂,还是背了下来:“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耀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这是第一百回诸葛亮给曹真一封信里的文字,曹真看到后,当晚就“恨气添胸,死于军中”。

有天晚上,已经熄灯,我蒙着被子,打着手电,偷看三国。正在痴迷忘情之际,突然被子被掀开,惊诧中看到争鸣与二姐站在床头,来索还书。于是,满心遗憾,满怀无奈地把手里的书交还了。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三国演义》后,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大学毕业,回新疆工作两年,又与小伙伴联系上了,他中专毕业,在卫生厅当了会计。她二姐上山下乡,去了吐鲁番,临行前打点行装的情景还在眼前。大姐最是酸甜苦辣,令人嘘唏。大姐是公认的美人,端庄大方,性行淑均,毕业时自由恋爱,跟一个玛纳斯小伙子去了外地,父母怎么反对都无法棒打鸳鸯。我见过大姐夫,浓眉大眼,一表人才,不卑不亢,英气内敛,就像王新刚、达式常一路电影明星,大姐是有眼光的。如果不是世道变幻,他们的人生更可能像《朝阳沟》的故事。后来他们有了女儿,再后来为了女儿,想调回乌鲁木齐而办了假离婚,回来后大姐还曾在父亲当年单位的仓库工作,随着转企改制又下岗了。八十年代探家时,我还见过这位少年时代的女神大姐。

除了这家老邻居,新来的人家一般都是三个孩子,要不是后来计划生育以及住房条件所限,估计还会再多。我家老三就是1970年出生的。这个时候,我家人口成为家属院的冠军,因为又把奶奶接来了。奶奶晚年瘫痪在床,她是有一年除夕,出门泼脏水,冰天雪地,小脚女人,不小心滑倒了,从此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了,一切都靠父亲照料。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而直到几年后给奶奶送终,父亲都是哼着小曲儿,乐呵呵地伺候奶奶,把屎把尿,洗洗涮涮。

家属院新人中有一对北京农学院分来的大学同学,阿姨是北京人,留着齐耳短发,戴一副《青春万岁》电影中的近视镜,会拉手风琴,看上去朝气蓬勃、活泼开朗。可谁知,一生体弱多病,像林妹妹似的。他们夫妇生养了一儿一女,大女儿从小被我们逗着长大,后来上了重点大学新闻系,我的一对教授朋友与夫妻居然是她的大学老师与领导。她弟弟与我家老三是发小,聪明绝顶,上了重点高中,回头读北大清华都有可能,没想到由于老师批评两句,心理压力大,跑到外地自杀了。这对他家来说无异晴天霹雳。这是八十年代的事情。1995年,我去人民大学读博士,听同学说起每年差不多都有学生跳楼时,我也同样感到五雷轰顶,上这么好的大学,有这么好的前程,为什么还会走绝路。这对我们那一代人来说,确实难以理解,在我们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即使天大的事儿也得扛着呀!

家属院这对大学生夫妇当年也是响应党的号召,在支援边疆、建设边疆的时代热潮中来的天山脚下,直到退休,回到女儿身边。退休前,叔叔已是商业厅领导。大概十年前,我去京郊开会,路上突然接到大弟弟电话,说阿姨去世了,听到噩耗,百感交集。想当年,我喜欢数学,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高年级的教材与辅导材料,自己演算,乐此不疲。七十年代,又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很流行,这套自学丛书也给我带来说不尽的乐趣。每当解开一道题,不管代数还是几何,就像打开一道神奇的大门,欢欣鼓舞,载欣载奔。当遇到一些拦路虎,怎么也破解不开时,就去请教阿姨,她总是三言两语、举重若轻就解了我的围,让我一次次高山仰止,而今她竟离去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阿姨有个爷爷,当年过来帮着看女儿,我们都跟着叫太爷。太爷留着一缕山羊胡子,慈眉善目,爱下象棋。我们祖孙常常对弈,开始我盘盘败北,后来偶有胜局。由此养成了一点象棋的嗜好。想来这一点象棋嗜好,最初还是得益于父亲的耳濡目染。父亲算得上象棋高手,无论在老单位,还是在新单位,一向宝刀不老。一次周末,母亲拆洗被褥,当年拆洗被褥、粉刷房屋、储存冬菜、运煤码煤等,都是不小的家务活。忘了为什么,母亲让父亲去单位取个东西。父亲拉着我们兄弟俩一起去的。本来应该去了就回,结果在单位见到棋友,非拉着父亲杀两盘,一杀就忘乎所以,直到后来母亲气呼呼找来。压着我们回来的路上,母亲一言不发,山雨欲来,父亲故作轻松,笑眯眯哼着小曲。(https://www.daowen.com)

家属院里还有两户维吾尔族,除了生活习惯有所不同,彼此没有什么违和或隔阂,就像一个大家庭,关系融洽,其乐融融。逢年过节,不管是春节,还是古尔邦节,大家都互相走动拜年,同享喜庆与欢乐。其中一家的小姑娘,也是我同学,两小无猜,离开新疆时,难免依依不舍。母亲至今还时常提起,大弟弟小时候,一次自己跑出去,到厂里找妈妈,小小年纪迷路了,后来少数民族的大叔大婶发现了,七问八问地送了回来。我们前后左右的院子也住着多家少数民族,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蒙古族、回族等,他们的孩子也是我同学,有的还是铁哥们儿,我看的第一本阿凡提故事书,就是跟维吾尔族小伙伴借的。当然,小孩儿有时也免不了打打闹闹、哭哭笑笑。一次,我从老家回来,仅仅几十天,就操着一口方言而不自知,结果一位小伙伴取笑我,我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居然扬手扇了人家一记耳光,对方小脸上顿时出现五个手指印,捂着脸哇哇哭起来。

在这种各民族杂居的环境中,生活习惯也自然受到影响。比如,手抓饭、拉条子、揪面片等少数民族的饮食,也成为我们的日常佳肴。少数民族人家都有馕坑,每次打馕时,满院都飘散着香味。当时,一些汉族人家也学着打馕,自然不如少数民族人家的好,但也别有风味。我家后窗对着一家维吾尔族人家,早上总见他们洗漱时用茶壶一只手倒水,一只手接着,再撩到脸上。当时好奇为什么不用脸盆。后来才明白,原来少数民族的洗法才干净卫生。

有一年,家属院的一位小孩夭折了,前前后后来了许多吊唁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壮,院子里人来人往,肃穆安谧,说话都是窃窃私语。我们小孩子好奇,乘人不备,偷偷趴在窗户上窥视,看到夭亡的儿童躺在炕上,瘦小的身子裹着白布,孤零零的,让人心疼。在新疆生活十多年的王蒙,曾在《人民日报》上发文说:“祖国各地,包括新疆、西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文化上有着相当接近的追求与走向。其传统文化在总的方向上是一致的,比如敬天积善,古道热肠;尊老宗贤,崇文尚礼;忠厚仁义,和谐太平;勤俭重农,乐生进取等。”就说维吾尔族的丧葬仪式,同汉族一样,也是尚白,戴白帽,缠白腰布,逝者裹白布等。想来白色象征着宁静、安详、圣洁,就像逝者去的天国。汉人一向讲“红白喜事”,红是婚礼,白是葬礼。婚礼是新一轮的人生,红衣、红被、红盖头、大红灯笼等,无不寓意着小两口未来的日子红红火火。葬礼是人生的道别,白色也许寓意着前往天国的途中,祥云相伴,一路走好。如今,一些国人模仿欧美,新婚大喜也弄成一片白色,让老辈人分不清是婚礼,还是葬礼。怨不得如今离婚率不断攀升,白色的婚礼仪式也许就已经意味着“爱情的坟墓”。

耳闻目睹的儿时记忆中,印象深刻的还有穆斯林诵经声。家属院附近有清真寺,清晨与傍晚,时常听到寺里传来的悠长辽远的声音。由于不懂语言,也不懂教规,只记得那声音悠扬、绵延,时高时低,如诉如歌。一百年前,那位英国外交官夫人凯瑟琳·马噶特尼,在新疆回忆录中还有声有色地记述了这一幕:

我总是特别爱听他那犹如音乐般的声音“Allah-ho-Akbar”。——意为“真主伟大”。但使我心里最受到震颤的,却是那清晨毛拉的召唤声,有时候在空气清新可人的夏日黎明,我常常被毛拉的召唤声惊醒,听着那召唤信徒们忠实于安拉的声音,在静谧清凉的空中飘荡,飘过原野而去。(《一个外交官夫人对喀什噶尔的回忆》)

我们这片家属区的四五排家属院,分属商业厅的不同部门,我家院子基本属于饮食服务公司,来自天南海北,籍贯有江苏、湖南、河南、天津等。前面一排家属院有个老红军,听说有万元存款,我们听着就像天文数字。那时候边疆工资比内地高一大截儿,“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不仅只是宣传召唤,也有实在的福利。即使如此,养一大家子,再扯上内地亲人,一个月下来所剩无几,万元户听上去犹如天方夜谭。如果当时知道《毛泽东年谱》记述的如下情况,更不知道怎么惊诧呢:

(1970年1月下旬)阅康生一月二十五日报送的北京师范大学校长陈垣来信。康生在送阅报告中说:陈垣原来的秘书和服务员,在文化大革命中回校参加运动,陈的生活无人照顾。经与学校商量,已将陈的秘书和服务员派回陈处,故陈来信感谢党中央对他的关怀。陈要将他的书籍及四万元稿费献给党。我们在政治局会上交换了意见,觉得可写一信对他的这种精神加以鼓励,但向他解释,目前北京图书馆正在进行斗批改,他的书籍文献,暂由他自己保管为好。关于他的稿费,拟说服他自己存留,以照顾他的生活。毛泽东批示:“同意。要争取这样的知识分子。”

与我们相邻的、地势略低半米一米的家属院,我们称为“下面院子”。下面院子有个大户人家,人口多,屋子大,他家小儿子是我同学,外号“大鼻子”(老同学得罪了),许是一年四季拖着擤不净的鼻子。难忘从他们家搜罗了几本装订成册的《小朋友》,如获至宝,又得浮生几日闲。“大鼻子”小时候其貌不扬,却吹得一口好笛子,从小学到中学,文艺演出总少不了他的保留节目。笛声一起,万象更新,金蛇起舞,百鸟朝凤。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他家没有其他人与文艺搭界,这一绝活只能出自神奇的音乐天赋。后来,他也凭借这一天赋特招入伍,成为新疆军区的文艺兵。那个时代,当兵令人向往,文艺兵更是神气,《芳华》也反映了这一“时尚”,虽然不免扭曲时代,唐突历史。若干年后探家,路上邂逅老同学与女朋友,两人都着草绿色军装,佩戴鲜艳的红领章、红帽徽,看上去真是一对英姿勃勃的妙人,再想不到儿时的邋遢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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