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到初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从小学到初中

数十年来,有两个梦境常常闯入熟睡的脑海,一是小学的校园,一是下乡的县城。乌鲁木齐第五小学的校园不大,不到两个足球场,三分之一是家属区,两排平房,后院有菜地,与我们家属院仅仅一墙之隔。教学区除了一横一竖两排教室,比较特别的是一圈弧形的、封闭的长廊般教室,长廊与教室都铺着地板。长廊与院墙之间是杂草丛生的荒地,横七竖八长着疏密相间的花草,尤为醒目的有向日葵。向日葵是天山南北的常见植物,嗑葵花瓜子也是新疆人的嗜好。公私场所随处可见满地瓜子皮,电影院、影剧院也不能免。不过,现在城市里这种情况已经绝迹,不知乡村是否还保留着这一习惯。我的第一个常见梦境,往往在那片向日葵的花草丛中。如今,这一切自然随风飘逝了。

根据《毛泽东年谱》,1967年10月29日,毛泽东召集周恩来等开会,讨论大、中、小学开学和如何办大学等。到1968年“复课闹革命”,学校教学秩序基本恢复。同时,教学内容有了一系列变化和调整,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背诵《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时称“老三篇”。当时自然不太懂,数十年后,经历世事沧桑,并从事近四十年教育工作,才开始理解一些深意。张承志在《五十年再读白求恩》一文中写道:“有时,我也怀念自己囫囵吞枣的少年时代。是的,没有那样一个时代的奠基,我或许会对烈士轻慢。”更令我感慨的是,起意叙说这些流年碎影时,就在白求恩大夫的故乡。此刻,望着窗外温哥华的明媚春光,想着当年背诵毛泽东对白求恩的怀念,岁月的潮水仿佛在心底缓缓流淌,愈发体味伟人笔下静水流深的沉痛与景仰: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后来他给我来过许多信。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还不知他收到没有。对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现在大家纪念他,可见他的精神感人之深。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随着“复课闹革命”,教学秩序开始恢复,正常化教育教学至少让我们有东西可学,而不仅仅是背“老三篇”。有意思的是,当时还开设了珠算课程,珠算口诀打算盘一度让我着迷。1969年,毛主席在南昌与江西省负责人谈话时,还谈到珠算课程:

教育革命主要是解决领导问题,解决课本问题。小学、中学、大学都要有课本,要有语文、历史、地理、数学、珠算、物理、化学,不能老讲“老三篇”。

不过,即使“复课闹革命”,我们的自由时间还是很多而课业很少。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天赐良机,可以自由自在,信马由缰。那时,我们常去郊外远足,攀爬妖魔山,戏水和平渠。和平渠每隔一段都有个“缓冲区”,可能是为落水的人提供生还机会。到了“缓冲区”,渠道一边便敞开约半个足球场的空旷水域,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激起飞珠瀑玉的浪花。这片水域就成为夏日戏水玩耍的好去处。我的游泳爱好,就这么一点点培养起来。

在全球气候变暖的背景下,乌鲁木齐的冬天同样越来越暖,感觉已经接近北京。我们小时候,冬天一般都在零下二十多度,有时冷到三四十度,手脚常常冻得生疼,握着门把手都可能轻轻粘连。“大雪封门读禁书”被古人视为人生一大快事,想当年乌鲁木齐也是动不动大雪封门,早上打开家门,门口积了一尺深的雪,出门上学,深一脚,浅一脚,鞋里不时灌进雪。有一次,大雪纷飞,天地一色,几个小伙伴突发神经,约着一起去南郊燕儿窝。燕儿窝如今成为风光旖旎的旅游景区,树木葱茏,交通便利。而当年人迹罕至,南山下来的淙淙清泉,在稀稀疏疏的树木草丛中流淌,倒是别有一番野趣。燕儿窝建有新疆烈士陵园,尊奉着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等先烈。毛主席的大弟弟牺牲在新疆,尤其让新疆各族人民感到悲痛与自豪。毛泽民的儿子生在新疆,名字里有个“新”字,也寄寓着对新疆的感情。过去,每到清明,各单位特别是中小学都组织扫墓,这一天也就像节假日,学生们早早就蠢蠢欲动。到了日子,备足好吃好喝的,兴高采烈前往燕儿窝,路上差不多得走两个小时。然后,先是庄严的扫墓活动,鞠躬、宣誓、瞻仰。接着,各班分散开来,自由活动。一天下来,既辛苦又兴奋。

那天,我们冒着风雪,迈着小腿,居然大老远去了燕儿窝。走在一望无际风雪弥漫的大戈壁滩上,看着“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的景象,禁不住有一种“放开喉咙好唱歌”的冲动。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飞驰万里的白云啊,捎封信儿到北京”。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火车,向往将来当火车司机,行走天下(不知道火车司机原来只管一段)。也因此,对铁路上的一点一滴都感兴趣,铁轨、号志灯、扳道岔,以及轰轰隆隆的火车头,都是常画不厌的题材。在儿时印象中,迎着飞驰的列车舍生忘死的欧阳海、影片《特快列车》、《平原游击队》等,无不给人留下气吞万里如虎的火车印象。我们在燕儿窝尽兴而归时,没有走原路,而是顺着铁轨,顶风冒雪返回。为了御寒,棉帽的护耳也都放下来了。走着,走着,经过一个弯道后不久,鬼使神差扭头一看,不得了了,一列火车风驰电掣驶来了,距离已经很近。大家乱作一团,慌忙跳出铁轨,有个小伙伴跳到我们对面,看到大伙儿在这一边,又手忙脚乱翻过铁轨,刚刚滚下来,火车就呼啸而过。事后回想起来,一个个后怕不已。

从小学到初中,除了学习,还学过画画,一度痴迷,又买书自学,又请教画家。但是,看别人怎么画都生动,而自己怎么画都死板。音乐也喜欢,但乐理乐器总不开窍。有个同学爱写诗,虽然是快板书、打油诗水平,但毕竟有一种才情。我效法人家,结果往往东施效颦。这位小学同学家境贫寒,我们很要好,常去他家。由于都是河南人,两家父母也很熟。他父亲曾是海军,墙上挂着戎装照片。后来由于伤残退伍,不知为什么来到新疆,而且没有工作,就靠母亲糊火柴盒赚钱养家。他们也是兄弟三人,分别叫远舰、远艇、远舶,显然寄寓着父辈的军旅情怀。我们同年考大学,他在新疆,我在河南,我考上了,他落榜了,因为他在语文试卷上居然也写诗。好在后来他上了地质水利一类学校,常年在野外考察。有年暑假探家,我们还一起又去了燕儿窝,瞻仰儿时心目中的英烈。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2014年,学者马社香出版了《毛泽民夫人朱旦华访谈录》(人民文学出版社),为历史留下一份珍贵记忆,其中自然谈到新疆岁月,还有毛泽民朱旦华生于新疆的儿子。

我在文艺方面乏善可陈,但在动手动脚的物理方面小有成就。小学时自制过幻灯机。当年电影开演前,都有加演,或是新闻纪录片,或是幻灯片。也许是受这种加演的启发,在垃圾堆上捡来废弃的电池、玻璃等,自己摸索着、捣鼓着,制成简陋的幻灯机。看到墙壁上投射的影像,感觉很兴奋。再后来又玩无线电,装收音机,越玩越大,回头再说。(https://www.daowen.com)

不过,最喜欢的还是读书。我觉得自己有一种特异功能,仿佛长着一种狗鼻子,不管到谁家,都有办法嗅出屋里何处放着或藏有读物,然后如狼似虎地扑将上去,一顿饕餮。就这样,杂七杂八读了许多“文字”,只是当年不少图书都是没头没尾、破破烂烂,这样的读物估计如今即使穷乡僻壤也难得一见了。这种如饥似渴的阅读状况可以称为精神饥渴,饥渴源于欲望,由于欲望强烈,往往饥不择食。“文革”开始后,《新华字典》一度也下架了,后来有新的学生字典问世,于是开始读字典,读着读着觉得繁体字挺好看,就学着写,连作业都用繁体字,后来班主任家访还专门提到这一问题,母亲也督促我改用简化字。

以前想当然认为,繁体字是古人的,简化字是今人的,直到几年前参观安阳的“中国文字博物馆”,才知大谬不然。此次参观,有两点举一反三的触动。那天,陪伴我们的讲解员毕业于名牌大学,身材高挑,容貌清秀,举止优雅。博物馆一共三层,第一层是殷墟考古以及甲骨文,第二层是历朝历代的汉字演化,从小篆到大篆,从隶书到魏碑,从“二王”父子到颜柳欧赵。看完第二层,随着讲解员上第三层时,我心里嘀咕从古到今都看过了,还有什么可看的呢?原来,第三层是历朝历代各少数民族的文字。别的不说,古代新疆就曾有过数十种文字。这一点,给我新的触动和启发,再次深切理解了多民族、大一统的中华文明。中国文字博物馆不是中国汉字博物馆,汉字只是“中国文字”的一种而非全部,如同汉族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一员而非全部,当然是最重要的一部。

参观中,讲解员提到另一点,也让我豁然开朗。她说,新中国成立后,为了实现人民当家做主,让各族人民掌握文化和文字,大力推广普通话和简化字。其中,简化字里除了屈指可数的个别新造字,绝大多数都是历史上出现的、使用的简笔书写,包括许多书法大家的作品。后来看到资料也说,简化字绝大部分可在宋元以来民间使用的俗字谱中找到,生造字比例很小。有两个新造字例外。一个是邓小平的邓,本来要把“鄧”的左边改为丁,后来考虑到邓小平用草书签名时一直写作邓,就把“鄧”简化为邓。另一个是国家的国。据解放初从北京大学毕业分配到文字改革协会、后担任国家语委副主任的傅永和说:

本来有人提议,借鉴日文中的国,里面简化成王字,但提议遭到大部分人否定。一个方框里放个王,从里往外念是“亡国”,从外往里念是“国亡”,怎么听都不舒服。

最后,郭沫若出了个点子,不如加一点,变成玉,“国里藏金玉,吉祥”。

除了杂七杂八的读物,少年时啃过的文字记得还有先秦诸子、杜甫诗集、《红旗》杂志、马列著作等。先秦典籍完全看不懂,只有个别字句猜出一点意思,但即使如此还是兴味盎然,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其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杜甫诗集也是如此,尽管不知道杜甫有多么伟大,也不懂唐诗有多么美妙,但捧着诗集就觉得心里熨帖。啃马列是另一种虔诚心态,觉得字字句句都是真理,正襟危坐,反复研读,然后琢磨“一切社会历史都是阶级斗争史”、“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等。除了人文社科书籍,还喜欢自然科学的各种读物,天体运行、地质构造、赤脚医生手册、飞机为什么会飞等,甚至怎么打坦克。万事万物都有命门,也是最薄弱、最致命的地方,比如人体的心脏、军队的司令部。坦克的命门是尾部的发动机,一旦炸了发动机,它就“趴活儿”了,履带也是如此。

少年时代的小人书更是必不可少,也最受小孩子们的喜爱。我的一个发小家里就有许多小人书,很让我眼红。当年街上也有不少小人书的摊点,花一分钱就能看半天。几年前,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会评,有一份申报书是研究小人书,申报人多年来搜罗了上万种小人书。这个项目颇有新意,又有如此基础,故大家一致同意立项。

小学时最难忘的阅读经历是在自治区图书馆。“文革”初期,随着情况越来越混乱,学校也无限期放假了。无所事事之际,突然发现自治区图书馆还保留着一方净土,可以在里面借书看书,窗明几净,环境清幽。按说,我应该没有资格进去的,我也忘了第一次是怎么去的。反正,最后是因为遇到了平生第一位贵人,一位俄罗斯老太太,记得很有修养的样子,就像19世纪文学名著中的形象,轻声细语,和蔼可亲。她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大概是看到我想读书的目光,破例让我进来。于是,那一段时光,就构成第一次集中读书的记忆。我常常一坐一天,全身心沉浸在书海中。电视剧《父母爱情》里的二丫头,后来上了大学中文系,小时候偶然发现母亲的一箱子文学名著,也是这般废寝忘食。为此,我一辈子感念俄罗斯老太太,愿她吉祥,一生平安。还记得有天晚上,老太太不知怎么找到我家,母亲正在做饭,见生人上门,先是很紧张,以为我惹了什么麻烦,后来听说人家是上门夸他儿子的,才展颜而笑。

老话说“三岁看老”,我从小被看作“书呆子”。数十年的人生,俨然都在印证三岁看老的预言,最后干脆形成三位一体的人生主题——读书、教书和写书。只是,读书往往不求甚解,教书但求问心无愧,写书只能说尽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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