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季歌

从小学到中学,我们的教育教学一直在不断变化,而大趋势一是精简书本知识,一是注重实践能力,总目标是落实教育方针:“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数十年后,我在清华新闻学院负责教学工作,一次聆听校领导席间闲话,说起教育话题时谈到:当年教育注重实践能力没有错,只是越来越轻视书本知识,走向一个极端;“文革”后拨乱反正,恢复和强调正规的教育教学,久而久之又走向另一个极端,日益忽略实践能力。为此,新世纪以来,清华重新重视实践教学,加强这方面的培养教育。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重提社会主义建设者与接班人的培养问题,确实切中要害。如果我们的教育体系培养了一批脱离实践、远离人民的书呆子,甚至精致利己者,虽有文化而无觉悟,虽有专长而无信仰,那么,如此“大楼”“大师”再多,对人民的江山社稷又有多大意义呢?

小时候,我的理想是上大学,弟弟的理想是当兵。而“文革”开始后,大学梦就越来越渺茫了。每次路过新疆大学,看到出出进进的莘莘学子,不胜艳羡之际又觉得遥不可及。虽然如此,教育革命的结果之一,是我们当年自由支配的时间很多,加上大人忙于工作、学习和运动,也顾不上我们,阳光灿烂的日子自由自在。于是,从小学到中学,玩儿的名堂与记忆占据了主要的生活空间,而玩儿也包括同学们一起做家庭作业。那时候虽然上课时间少了,作业相应也少了,但三个一组、五个一群的学习小组不少,学校和老师也要求大家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小组一起完成作业,有时老师还会过来突击检查。学习小组除了做作业,也自然为大家提供了一起玩耍的机会。

四季情景不同,玩儿的内容也不同。冬日及其景观是塞外的突出特色,滑雪滑冰自然成为常见运动,高手们能玩出各种花样,大弟弟就是这方面的高手。只是当年一双冰刀鞋得一笔不菲的开支,一般家庭买不起。如我这般菜鸟上不得冰场,就只能自制简易的冰鞋,在家门口、马路上的冰上雪上滑着玩儿。所谓冰鞋,就是在两个脚底板大小的木块下面分别固定两根粗铁丝,再用绳子绑在鞋子上。与此相似,借助同样原理钉成雪犁、雪耙,或让人牵引,或顺坡滑下,还可以用作运输工具。《红楼梦》提到大观园里类似的运输工具,称为“冰床”。探春代理凤姐署理荣国府时,兴利除弊,开源节流,用几个老嬷嬷打理园子,分工包干,利归个人。为此,善解人意的宝钗为了照顾各方利益,建议也分出部分红利给大观园中的其他用人:“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

堆雪人、打雪仗、滚雪球,更是北方孩子的永恒乐趣,不足为奇,就像南方的“弄潮儿向涛头立”、北方的“胡儿三岁能骑马”。当年大雪封门漫山遍野乃属冬天的寻常景象,积雪皑皑经冬不化同样司空见惯,而如今很难见到燕山雪片大如席的北国风光了。2002年除夕,我赶回乌鲁木齐过年,是数十年来唯一一次冬天探家,进门时春节联欢晚会刚刚开始。当时,印象中的冬日已经大不如前,路边只见零零星星的积雪,不同于小时候冰天雪地的情景。当年由于积雪很厚,冬天一般是看不到地面与路面的,走在积雪上面咯吱咯吱地响。一些熊孩子还喜欢扒在公共汽车的尾部,随车一路滑行,溅起一片雪雾,看得惊心动魄。

冬天常玩的,还有打陀螺。第一次见到内地的陀螺,禁不住鄙视心理,那种呆头呆脑的木头疙瘩居然叫陀螺。我们玩的陀螺比它讲究多了。首先,材质都是钢铁的,用大小螺丝帽为基础,灌以沥青,下面安上一个琉璃球。除了这种基本样式,还是各种变体。其次,我们的陀螺是在冰上玩的,转速自然更高,虎虎生风,抽打陀螺的鞭子也是噼啪作响。最后,关键在于对抗玩法,我们打陀螺不是自娱自乐,而是互相挑战,赢者为王。就是让两个飞转的陀螺互相碰撞,看谁把对方撞出场外,若把对方的琉璃球撞飞,陀螺彻底歇菜,更是大获全胜,就像斗鸡一样。其中,最威风的有所谓的单螺丝、双螺丝,即在螺丝柱上旋上一个螺丝帽、两个螺丝帽的陀螺,厉害的单螺丝、双螺丝犹如斗鸡场上的常胜将军,甚至可将对方的螺丝帽撞飞。围观者像绿茵场上看进球,紧张兴奋,欢呼助威。所以,看到内地小孩拿着小鞭子,独自轻轻抽打木头陀螺,怎不哑然失笑。

春天里,该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清人诗曰:“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可在塞外边城,春天冰雪融化,满地泥泞,有时春水泛滥,大马路都成为河道,夹着冰块的洪流滔滔而下,放学回家经过这种路段得有人背来背去。不知是否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放风筝往往在冬季。不像内地的风筝花样繁多、千姿百态,口外质朴边民的风筝都很简陋。我们兄弟俩也喜欢扎风筝,用两根夏天竹帘上的细枝搭成十字架,固定在一尺见方的报纸上,正方形倾斜四十五度构成菱形,菱形的下角坠上两条同样是报纸连缀的飘带,上角与左右两角牵出三条线并汇集一点,就做成了一个风筝。关键的技术性环节,在于三条线汇集的位置与角度,非常精细,常凭感觉。做得好,就飞得高、飞得远,否则,要么飞不起,要么飞不高。报纸好解决,风筝的龙骨材料从哪儿来。说来不免害臊,都是从各个院落一些人家的夏天竹帘上,一根一根窃取的。到现在我都纳闷儿,那些竹帘怎么经得住众多熊孩子的恶作剧,也没见怎么残破不堪,夏天照用不误。最难办的是风筝线,缝纫机线又细又结实,是放风筝的理想选择,问题是谁家有多余的缝纫机线让你糟蹋呢?反正,大弟弟因为偷母亲的缝纫机线,没少挨骂挨打。同打陀螺一样,我们放风筝不仅是自娱自乐,也同样有竞技性内容,也就是用自己的风筝去钩别人的风筝,一旦钩住,双方就拼命收风筝线,劫夺成功对方的风筝,也可以得到人家的风筝线了。由于风筝一般飞得很高,夺得的战利品也不知属于何方神圣。读《红楼梦》第七十回,讲到桃花社咏柳絮、放风筝,才知道原来古人放风筝真把风筝放跑,意思是借机把晦气放走。所以,黛玉让紫鹃去拿风筝,说“咱们也放晦气”,当紫鹃有些不舍得放走风筝时,雪雁还拿一把小剪子,把线“‘咯噔’一声绞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

新疆夏天凉爽舒适,当年不要说空调了,就是风扇都见不着,也用不着。太阳底下固然很热、很晒,但一到凉阴处,树荫下,顿时就凉快了。特别是由于湿度低,再热也不觉得难受。另外,日夜温差大,晚上还得盖被子。不过,这是五六十年前的情况,现在也日渐炎热,电扇、空调越来越常见。气候变暖,可见一斑。新疆夏天的瓜果美名远扬。由于日照充足光合作用大,加之昼夜温差大而有利于保存光合作用的结晶,故新疆瓜果不仅丰富多样,而且异常甘甜爽口。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库尔勒的香梨伊犁的苹果自不待言,就是日常的黄瓜西红柿都很好吃。每到夏季,父母常常拎回一大袋子黄瓜西红柿,黄瓜水灵灵,西红柿甜丝丝,就像电影《芳华》里主人公吃的那般红嫩鲜亮,令人垂涎。除了红西红柿,还有黄西红柿,同样非常好吃,后来再没有见过这种西红柿了。2020年春节,有人送来一些原生态西红柿,多少品尝了一下当年的滋味。我以为当今常见的西红柿,硬邦邦、酸溜溜,是中国数十年告别有机农业,生态环境污染的结果。不料,在温哥华超市买的西红柿同样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西红柿,母亲的酒厂每到夏季,还常常一车车从吐鲁番采购葡萄,酿制葡萄酒。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次运来新鲜葡萄时,也会给全厂职工分一些,为此,我们也没少品尝吐鲁番的葡萄,常常都是一盆一盆吃。(https://www.daowen.com)

那时候,兄弟俩不上课时,也不时跟着母亲去酒厂,一玩一天,有时还带着小伙伴。厂子外有条小溪,青苔漂浮,小鱼游泳,厂子里不是整齐划一的车间厂房,而是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草丛荒地,蝴蝶、蜻蜓、蜜蜂飞来飞去,屋檐下有燕窝,我们还抓过一只燕子。最刺激的是捅马蜂窝,动手前先得用麻袋包好头部与上身,然后点着一张报纸去燎蜂窝。样板戏《沙家浜》有句唱词,新四军直捣匪巢如“汤浇蚁穴,火燎蜂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每次燎蜂窝尽管做好自我保护,还是不免冒风险,弄不好就被马蜂叮咬了。一次,我被叮得嗷嗷叫,疼得满地乱蹦乱跳。

母亲厂子里的仓库是我们打仗躲猫猫的游乐园,有的地方堆着麻袋包,有的摞着木箱子,上面还往往盖着帆布,随便往里一藏,就够半天找的。木箱里装的都是酒,有的是葡萄酒,我们玩累了,就打开一瓶葡萄酒当水喝。那可是吐鲁番的葡萄酿制的原汁原味葡萄酒啊!《红灯记》里的地下党员李玉和,被宪兵队长鸠山“请”去赴宴时,母亲知道儿子有去无回,就倒了一碗酒送行,李玉和说了一句:有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近几十年来,喝洋酒蔚然成风,红酒尤其时尚。但我不入流,也不趋时,不明白红酒有什么好喝的,少滋寡味不说,还有一丝酸溜溜的怪味。我想,也许是少年时代喝惯了吐鲁番葡萄酒,曾经沧海难为水。借用李玉和的道白,有母亲酒厂的葡萄酒垫底,什么样的酒也不在话下了。

不过,这里仅就葡萄酒说说而已,况且我现在也不喝酒,偶尔有机会喝点啤酒,最多也就一两瓶,而中国啤酒的度数不过三五度。一次,参加婚宴,新娘知道我只喝啤酒,便准备了上好的德国啤酒,哪知道德国啤酒的度数差不多二十度。结果,开席后,与人碰杯,一饮而尽,两三杯下去,顿觉水漫金山一般,麻木之感从下身迅速上浮,赶快抓住家人的手臂,然后失去知觉,直到傍晚才醒过来,兀自头疼不已。

如今每逢酒席,人们听说我是新疆人,都想当然觉得我酒量不小,若知道我母亲是酒厂的,更该认定我有海量了。塞外高寒的新疆人,无论汉人还是少数民族,同俄罗斯人一样,确实嗜好饮酒作乐。一位当地干部有次劝酒时,就用边塞风格新疆味儿的话说:“酒嘛,水嘛;喝嘛,醉嘛;醉嘛,睡嘛。”小时候,每到冬天,街道路边还时见醉汉,躺在冰雪中,吐一地秽物。

还说我们当年的玩兴吧。每到春暖花开季节,内地来的商贩挑着一笼一笼的鸡仔、鸭仔,走街串巷,一路叫卖。一边为了满足孩子的好奇,一边为了弥补日常的饮食,各家总会买一批。之所以论批而不是论个儿买,是因为存活率低,十之八九都夭折了。那时房前屋后,到处可见母鸡带着一群鸡娃儿,小河里也时见成群的鸭子和鹅。我们有时候恶作剧,把一条红布条系在鸡的尾巴上,看着它惊恐万状,上下翻飞,左顾右盼,紧张回望身后红布条。当年,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上面总是盘旋着身手矫捷的雄鹰,明明看着它在高空翱翔,转眼间又箭一般飞速直下,一口叼起一只小鸡,冲天而起。怨不得老母鸡常常乜斜着高空的老鹰,不停地、紧张地咯咯直叫。后来看到列宁引用的一句俄罗斯谚语,便自然想起这一情景: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飞不到鹰的高度(《克雷洛夫寓言》)。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看着一群群大雁,排着“人”字形的雁阵纷纷南去,一种“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的心情,禁不住油然而生。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春夏秋冬,时序轮替。至今清晰记得,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院子里笑语盈盈、人声隐隐,自己独处空室,一瞬间突然想到死亡。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无论多么美好的岁月、多么动人的时光,都终将化为虚无,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同学、朋友,大千世界,万事万物,最后都会永别,弃我而去。那一刻,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凄楚悲凉,这大概算是最早萌发的超验意识吧!半个世纪后,读到安德里奇长篇小说《特拉夫尼克纪事》的一段文字,不禁望风追怀,怅然不已:“这儿一年四季阳光充足,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微风轻轻吹拂,河水喧哗奔流,鸟儿婉转啁啾。这儿安谧宁静,适于休息;这儿沉寂无声,适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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