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万里路
读文科、学新闻,一向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万里路可有两层理解,一层是字面意思,多走、多看、多体验、多思考,如李白的仗剑远游,陆游的细雨骑驴。李书磊在《重读经典》一书中,对这层意思也做了文化和历史的通透阐发。他的另一部著作《1942:走向民间》,还谈及西南联大诗人穆旦一路走到昆明的心路历程:“他的诗自始至终都表现出一种辽阔而深沉的意象,他关注着广博的人群,他常常念想不幸的人们,他的心中感应着故国的魂灵,他是我们古老而多难的土地所能孕育出来的大诗人。”行万里路的另一层意思在于人生历练与社会阅历,陆游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红楼梦》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均属这层意思。不经过这一层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也终究读不懂、读不透。《红楼梦》众多看似不起眼儿的地方,若非一定的人生历练与社会阅历是难以理解的。如凤姐的“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年轻时读来只以为小说家言,真实世界即使有这类人,想来也不会这么过分吧。然而,随着年龄渐长,才发现现实版的凤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上大学、读大学之际,没有多少条件行万里路。深究起来,所谓没有条件,也是自我安慰的托词。青年毛泽东在长沙读书时,曾与同学少年一起,用数十天时间行走考察湖湘大地,而如此实地求是的人生经历,对他后来的实事求是思想肯定不无启发。如果说伟人不好比,那么,我们中文系八零级一位学弟,也是后来新闻系青年老师,大学期间每个假期差不多都云游天下,从坐车到住店,从中原到拉萨,居然还不花钱,当然,既不偷又不骗,自食其力。同样,我们“七七级”几位老大哥,有一年暑假结伴一路骑车到海南。可见,行万里路首先在志愿。很惭愧,我在大学没有行多少路,数十年过去了依然如此。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干新闻的原因,一是性格内向,二是不爱动弹。现在,还是宅在家里,悠游书山,并给自己找到貌似有力而实则无奈的理由:康德一辈子没有离开哥尼斯堡小镇,一小时都可以转一圈儿,但并没有耽误他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当然,大学四年还是多少走了一些路,后来的毕业论文也由此产生。走的最近的地方是郑州周边,北到黄河边,南到少林寺。去黄河是坐火车,班上组织的春游活动,在郑州车站坐上一趟慢车,大概半小时就到了。去之前,很激动,按捺不住兴奋之情,脑海中翻腾着李白如椽之笔的壮阔画面: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巨灵咆哮擘两山,洪波喷箭射东海!于是,到了黄河边,便迫不及待一口气爬上大坝,期待着放眼一望奔腾咆哮的壮美气象。结果,没想到黄河原来如此平静平缓地流淌,没有奔腾咆哮,更没有洪波喷箭,一时不免泄气。这也是只读万卷书,未行万里路的通病,只在书本上、文字里、想象中了解大千世界与社会人生,自然免不了这种错位。另外,年轻时只想登高壮观天地间,万里写入胸怀间,而随着人生阅历世事洞明,才慢慢认识到、体会到大江大河大气魄不在于滚滚滔滔、浩浩荡荡,而在于静水流深,波澜不惊。
在校期间,与同学朋友还有两次豫北之行。豫北在黄河北岸,太行南麓,《诗经》的许多歌谣都在这一带流传: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伯也执殳,为王前驱……第一次是去同班同学的家乡,济源王屋山。济源,今为省辖县级市,向称愚公故里。我有两位同班同学都是济源人,一在县城,一在农村。农村同学如今成为教授,县城同学在北京新闻单位成为社领导。济源之行,最难忘的是太行山。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上古以及先秦诸子的“轴心时代”,之所以奠定中华文明的如此根基,也离不开一山一水,水是黄河,山是太行。看看古往今来多少悲欢离合,都在这山水之间。李零教授与唐晓峰教授均认为,太行某段是天下最奇崛瑰丽之处,远超美国大峡谷之类,他们都是文化地理方面一流大家。
当年来到愚公故里,太行脚下,仰望高耸云天的奇峰峭壁,远眺浩浩茫茫的千山万壑,不由胸胆开张,豪情万丈,冼星海的《太行山上》、王立平的《太行颂》等自然而然萦绕耳际。王立平同王酩、谷建芬、施光南等一样,都是八十年代颇负盛名的作曲家。王立平还擅长摄影,拍的四五运动照片《让我们的血流在一起》,成为一个时代的剪影。他谱写的歌曲更是家喻户晓,如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主题歌《枉凝眉》。我们上学时,王立平的歌曲正在风行,流传四方,诸如《太阳岛上》、《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驼铃》、《飞吧,鸽子》等。借新星音乐会成名的郑绪岚,就以《太阳岛上》作为保留曲目。首唱《太行颂》的关贵敏比郑绪岚等新星出名晚些,但更受关注和赞赏。他是太行山走出的农民子弟,并非音乐科班出身,只是天生喜爱唱歌,嗓音条件极好,经过专业训练,遂成杰出歌唱家,颇似如今以演唱《西部放歌》而知名的王宏伟。九十年代后,关贵敏销声匿迹,后来听说身患绝症,赴美治疗。关贵敏演唱的《太行颂》,可以同《红旗颂》、《我的祖国》等名曲一道流传久远,那一声声太行山啊太行山,人民的山啊英雄的山的咏叹,想来也饱蘸着对故乡的一往深情。
三岁看老,性格即命运,这些老话和道理在我们兄弟俩身上也颇有验证。大弟弟与我,一个好动,一个好静,一个一心想当兵,一个一心想读书,结果最后各遂所愿。大弟弟本来也考上学,但录取通知下来时,他已应征入伍,好在这也是他从小的志向。我们兄弟俩的不同志趣,也让我在曹彰与曹操的对话中找到旁证。曹彰“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险阻”,曹操曾劝喻他读读书:“汝不念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曹彰不以为然,常对左右说:大丈夫就该像卫青、霍去病,统领千军万马,驰沙漠,驱戎狄,建功立业,“何能作博士邪”,哪能做个书呆子呢。当年,大弟弟也时常鄙视嘲弄他哥,“大学生,大学生”,结果真让他说着了,他哥到底成了现代博士书呆子。
1980年春节,我去部队看望大弟弟。他们驻扎在徐州附近的新沂,距离连云港不远。坐车先到徐州,再转车到新沂。他乡遇故知,何况亲兄弟。在部队住了几天,逛逛集市,感受了他们的军旅生活。当时,南疆战事如火如荼,他们部队有的也上了前线,九死一生。弟弟此时已到报务连,学习发报。后来不久,又上军校。可惜赶上大裁军,他的军校被裁撤。新密矿务局食堂让我流连忘返,他们部队伙食也让我记忆深刻。南京军区的南方战士多,他们又在江淮一带,故主食以大米为多,当地大米也很好吃,每顿饭只吃米饭就觉得很享受了。走的时候带了一大包,累了一路。回程时,弟弟的战友、也是寒冻的同学,开车送我去徐州。他是汽车兵,当年我们偷开拖拉机去县城也有他,如今他可以好好过把开车的瘾了。在徐州停了半天,抽空游览了徐州的名胜云龙山、云龙湖、放鹤亭。
此次出行,赶上春运,第一次亲历了乱纷纷、乌泱泱的情景与气氛,车上车下,人山人海,拿着票也不一定上得去车,真有一种绝望之情。后来还是弟弟的战友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我从车窗里硬塞进去了。上车后没有座位,在车门空当处站站坐坐,凑合了一夜。从此,发誓再不赶春运出门了。如今,高铁四通八达,对许多人来说,春运噩梦已成历史。当年春运乘车虽是个人经历,但随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渐渐明白一些大道理如国情时,这些人生体验便不可或缺了。什么是国情?最大的国情,无非人口众多、资源匮乏、发展不平衡等,集中体现在四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数据上:人口最多(现为十四亿)、历史最久(五千年)、民族最杂(五十六个民族)、幅员辽阔(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以加拿大为参照,中加两国面积相当,而加拿大人口基本上相对于一个北京市。新冠肺炎流行期间,加拿大的社交距离是两米,而北京市是一米。面对如此国情,如果仅仅局限于万卷书,特别是西方书里的亚当斯密哈耶克,是无论如何弄不明白的,而且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亲身经历了春运那种场面,就知道和平为什么重要,稳定为什么压倒一切,邓小平为什么说“和平是发展的前提,发展是中国最大的战略”。没有和平,没有稳定,便没有一切,即使有了也会丧失殆尽。历朝历代的惨痛教训先不说,近代太平天国、民国军阀混战也不提,看看当年春运的场面就懂了。八十年代邓小平访美,美国反华议员拿着所谓人权做文章,指责中国限制公民迁徙。“邓大人”面无表情回应道:哦,这个问题好办,你们想要多少,五千万,七千万?这些人顿时哑口无言了。所以说,再大的成就用人口一除,就显得无足轻重;而再小的问题用人口一乘,就成为天大麻烦。
大学期间称得上行万里路的经历还是假期回家,从郑州到新疆,真是八千里路云和月。算起来,“七七级”只有三个暑假。第一次回家由于宝鸡天水段塌方,陇海线不通,不得不绕道北京。当年,从郑州到乌鲁木齐,火车三天三夜,一路硬座,没有卧铺。卧铺票相当于母亲一个月的工资,而且那时候除了工资,再没有其他收入,人口多的家庭每到发工资前不得不东借西借。每次暑假回家,坐三天三夜,回家睡在床上,身子还觉得随着车厢摇摇晃晃,大约一周才恢复正常。
三天车程固然辛苦,但也不乏乐趣。如果买到靠窗的座位就更惬意,白天浏览风光,晚上趴在桌上困觉。郑州出来,先是洛阳、三门峡,绿树葱茏,表里山河。进入陕西,有潼关、西安、咸阳、渭水一路相伴,直到甘肃。然后是长长的河西走廊,车行至少一天一夜,从天水到兰州,从武威到酒泉,从乌鞘岭到嘉峪关。最后是新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万古荒凉,气势雄壮,哈密、鄯善、巴里坤、吐鲁番,一串串珍珠似的地名,彩色斑斓,如诗如画。沿途的历史文化更是丰富多彩、缤纷绚烂,多少诗情画意,英雄美人,多少壮怀激烈,烽烟滚滚,让人怎不遐想慨叹“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豫西的杜甫、玄奘,留下三吏三别、《大唐西域记》等千古名篇。秦中自古帝王州更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渭城朝雨浥轻尘,雪拥蓝关马不前,为中华注入文治武功的勃勃生机。走过河西四镇,遥想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不禁思接千古,视通万里。至于天山南北的风光无限,丝路花雨的气象万千,就更是令人荡气回肠,慷慨生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胡儿眼泪双双落,胡雁哀鸣夜夜飞。
在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传统中,山川河流从来都不仅仅是谋生的场所,也不仅仅是现代生态保护的对象,而更是诗意栖居与壮怀激烈的天地,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就像魏武的“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像陶令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太白的“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甚至邵雍的“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都觉得耐人寻味。唐晓峰教授说:“在西方传统自然观中,大多强调自然的实用性,现在流行的人与自然的关系是生态的,强调人的生存与健康。这些当然不错,但不够丰富,缺乏审美的视角。而在中国的地理景观文化中,包含有‘审美’这一精彩的一章。”所以,不是特别赶时间,我更喜欢坐火车,如今更是首选高铁,途中可以随时面对饱含历史文化蕴涵的山川河流,任思绪在历史与现实、在大地的一草一木与书本的一字一句间自由穿梭。我去过悉尼,待过温哥华,从东到西走过美国,这些地方的自然风光与气候条件无不令人称羡,也可以说是“世界一流”。然后,坦率说,感觉仅此而已,因为缺乏一种历史人文的深厚蕴涵,美景仅仅是美景,没有多少回味和更多韵味。犹如一张风光照片,固然赏心悦目,但也仅此而已。在温哥华期间,住在东郊三十三楼的公寓里,客厅落地窗外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此间也很少纽约丛林似的摩天大楼,远方清晰可见美国华盛顿州的旅游胜地贝克山,雪山皑皑,蓝天盈盈,右手边的温哥华港湾烟雾朦胧,天光云影,让人自然想到杜甫的名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然而,此情此景虽可联想到杜甫的描写,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杜甫的意境——千秋雪、万里船。与此相对,一天傍晚,与时任河南大学新闻学院院长的张举玺教授,站在古城汴梁的黄河岸边,西望黄河上一轮硕大耀眼的落日,我们禁不住一起吟诵起李白的诗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北京大学历史地理中心的唐晓渡教授,在美国九年,走遍美国河山,他曾对老友李零教授说,“看了太行山的大峡谷,美国的大峡谷还用看吗”?
当年,“七七级”大学生风光八面,个个都像科举时代的状元,这种特殊情况在中国历史上恐怕都是头一回。只要听说是大学生,看到胸前佩戴的大学校徽,人们都不由流露出敬佩之情,这是今天博士生都难以企及的时代尊荣。当然,除了“七七级”以及新三届本身出类拔萃,主要也是特定时代的精神文化氛围所致。刚刚粉碎“四人帮”,全国上下热气腾腾开始新长征,四个现代化以及尊重知识、尊重文化的气氛极度高涨,许多人等车时、乘车中都在学习,想尽快弥补失去的光阴。当此时,第一批天之骄子大学生,自然格外受人尊崇。那时候,绝大多数学生,不管哪个学校,都喜欢戴着校徽,既是一种相沿已久的校园习惯,也不无一种潜在的虚荣。所以,在车上几天时间,也可以尽享大家的尊重目光。当年,火车上的食物虽然简陋,但每到大站小站,站台上都挤满各色叫卖人等,各地小吃八仙过海,让人垂涎。如此一路下来,也可一饱口福。
路上如果结伴而行,就更少疲惫与无聊了。一年暑假,济源县城的同学去新疆看舅舅,我们一路做伴,把谈甚欢。又一次,与初中同学相约,乘同一趟车返校,他在兰州上学,我俩在兰州站道别。那一次,同一车厢有几位蒙古族年轻男女,一上车就不停唱歌,唱啊,唱啊,从下午一直唱到晚上,我们都入睡了,他们还在唱,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下来,让我真正见识了能歌善舞的民族与民风。小时候在新疆,也常见邻里的少数民族逢年过节载歌载舞,通宵达旦,但如此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也是那一次,去车站送我上车时,父亲几次告诫我,钱包不能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我一点听不进去,还觉得父亲啰唆。上车后,聚在窗前与父母道别,父亲又叮嘱把钱包、车票看好了。于是,我下意识摸摸裤子口袋,已经空空如也,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因为第一次失窃,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后来回想,应该是上车前,车门口聚着一群旅客,挤挤挨挨,小偷乘机下手,而钱包又在毫不设防的裤子后兜,岂不易如反掌。好在车票拿在手中,让列车员检验,否则损失更大了。离家前,父母给了一笔不少的银子,就这样被三只手囊中探物,顺手牵羊了。这也是人生少不了的功课,吃一堑,长一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些行万里路的阅历,不仅多少丰富了我的人生与学业,而且促成毕业论文的选题。“七七级”同学不少人都长于写作,还有不同作品发表,成为同学议论的明星。我们班也不例外。其中有两位诗人,一位写正统诗,一位写朦胧诗。朦胧诗刚刚兴起,大家自然好奇,虽然看不大懂,但觉得别有味道。这种重意境、讲含蓄、求象征的诗风,同西方现代派诗人波德莱尔、纪德、艾略特、庞德等一脉相承,也与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诗坛现代派如出一辙。如民国年代的评论说的,这一诗歌流派有一种“含蓄的美,读之味深意长,意境多以灵魂为出发点,比兴做方法,时常和描写的对象离得很远,而浓写着身边的问题,来烘托主见。故往往使人捉摸不住头脑,甚或一诗出手,除了作者之外,再无人会能完全领略”(穆穆《读诗偶评》)。为此,当年就有“朦胧”、“看不懂”等批评。
我对诗没有特别偏好,只要有真情实感并有诗的形式美,便无不喜欢。所谓形式美,基本一条是韵律节奏,诗的主要美感就在于韵律节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云中的神啊雾中的仙,神姿仙态桂林的山。
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如情似梦漓江的水。(https://www.daowen.com)
愿她走过的路上,点缀些青绿的荷塘!愿大树的浓荫掩遮着火热的炎阳!愿路上的尘土为荷花的花粉所调剂!愿微风轻轻地吹着,愿她一路吉祥!(迦梨陀娑《沙恭达罗》,季羡林译)
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在我面前出现了你,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普希金《致凯恩》,穆旦译)
……
诗应该是文字谱写的音乐,一如音乐是音符构成的诗章。没有韵律节奏的书写,不知能否称为诗,又同分行散文有何区别?好的散文与诗作一样,有诗情、有意境、有哲思,唯独不必节奏韵律。当今的诗人与诗作,即便充满诗情,饱含意境,富有哲思,然而,“不足为外人道”,只在自娱自乐的小圈子中流传,一个显见的原因也在于缺乏音韵节奏。既然不能朗朗上口,又如何脍炙人口?自从上世纪末两位大诗人以诗人方式离世后,迄今为止,尚无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中国诗人,而两位诗人为人所知的恰恰都是朗朗上口的名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这个世界充斥了太多神仙的说教,而我们已经很难听到‘英特纳雄耐尔’的歌谣”(昌耀)。
也是在我们班朦胧诗人的推荐下,我读到一些外国现代派诗人的作品,印象最深的是普列维尔的《公园里》:
一千年一万年,
也难以诉说尽,
这瞬间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在冬日朦胧的清晨,
清晨在蒙苏利公园,
公园在巴黎,
巴黎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这首诗的意境独出心裁,耐人寻味,韵律节奏也是一咏三叹。当然,这里的韵律节奏已是中文而非法文。译者高行健是八十年代的现代派作家,后来旅居法国,也是海外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人。他对文字自然有良好的感悟和把握,而诗人比任何人都更借助于文字,包括锤炼字句、推敲意境、吟咏节奏韵律。从欧洲古典“商籁体”到唐诗宋词,从拜伦、雪莱、海涅、普希金、茨维塔耶娃,到郭沫若、闻一多、徐志摩、戴望舒,从冯至、艾青到北岛、舒婷,无不如此。人们记得这些诗人,首先在于含英咀华万口传的诗章,就像传唱拨动心弦的歌曲。而诗歌,诗歌,诗与歌本为一体,《诗经》原本是歌唱的,许多民族史诗也是艺人咏歌的,如《荷马史诗》与中国少数民族的三大英雄史诗——藏族的《格萨尔》、蒙古族的《江格尔》和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传唱自然离不开音韵节奏。诗经、楚辞、乐府、宋词、元曲以及民歌民谣现代诗,甚至流行音乐,既是诗,又是歌。故离开节奏韵律,诗也就难成其为诗了。简言之,我心目中的好诗,一是有情,一是有韵。我相信一千年、一万年,诗也离不开真情实感与节奏韵律。我更相信,有朝一日,中国一定还有天下传扬的大诗人,而能够天下传扬也一定在于真情实感与节奏韵律的有机统一。
除了诗人,我们班还有写新闻、写小说、写散文的。我自忖才疏学浅,别无所长,只好随手涂鸦一些游历的风光节物,如少林寺、王屋山、云龙湖、新疆天池。我曾把天池一文,试着投寄上海的《旅游天地》,还有幸发表了。当年,旅游初兴,国人尚无习惯,也无条件旅游。因此,旅游杂志便成为卧游的媒介,而上海的《旅游天地》最受欢迎。还有一次,暑假回家的来回路上,我写了一路风光、见闻与历史掌故,总题为《八千里路云和月》。做毕业论文时,我对学术研究不入门,便同导师商定写写中国古代的游记文学,并附上自己的几篇游记习作。
当年学术条件与今天相比,就如长矛大刀对导弹航母。一切都得靠自己,上穷碧落下黄泉,一点点搜集、爬梳、整理、咀嚼、反刍,再慢慢构思写作,而我对论文及其写作一无所知,开始不知从何入手。有道是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经过一年艰难爬行,一步一捱总算完成初稿,题为《游记文学纵横谈》。三岁看老的老话,好像也适用于此。虽然只是一篇本科习作,却也显示了自己学业上的基本旨趣及其优劣短长,这些优劣短长仿佛与生俱来的基因,既身不由己,又终生相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作什么样的文,古人一向强调为文与为人的关系,良有以也。后天的学术训练固然也会型塑学术旨趣,但天性与秉性也不可忽略。回顾我的本科论文,发现求学问道的基本面貌当年就显现出来,并延续至今。如每每大处入手而不是细部着眼,奔大问题,想大道理,做大文章。问题是大有大的好处,大也有大的难处,弄好了可能大开大合,乃至大手笔、大文章;弄不好则沦为大而空,包括大而无当、大而化之、大言不惭。从本科论文以来,我的文章标题时见“纵横谈”,也可见大处着眼而不善细部入手的基因。来清华后,心情愉悦,除了专业撰述,也有一些雕虫之作,如《湘行杂记》、《走马河西》、《悉尼印象》、《访美散记》等,一看就带着本科论文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