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实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煤矿实习

高年级开始专业实习,三个专业方向都同样实习,分到不同地方和部门,更近似现在的社会实践。我与两位同班男生分到了新密煤矿。新密是郑州属县,现为县级市,位于郑州南缘,距中心城区三十公里,附近有少林寺、黄帝故里、新郑国际机场。我们在新密煤矿实习一个月,留下一些有趣的记忆。实习期间,曾经两次下井,在掌子面上参观,与工人们交流。下井前,矿上宣传部门还专门给我们做了安全教育,讲了井下一系列安全事项,如偏帮冒顶、瓦斯爆炸等,听得我们心惊肉跳。于是,第一次下井,随着升降机下到深不可测的地下,坑道一片昏暗,跟着带路的师傅跌跌撞撞,听着两边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声响,感到一种无望与恐怖。想着矿工天天下井,就觉得像是赌命一样。不过,第二次下井,已没有那么可怕的感觉了。掌子面很闷热,不干活都汗流浃背,有一条不停转动的输送带,把开采出来的煤源源不断输送到下面。一次,我们谁不小心,一下掉在输送带上,眼看跟煤一起卷入下面的“黑洞”,被工人师傅手疾眼快一把拽了上来。在井下最难忘的是,我们一个个都成为黑人,除了眼睛和牙齿,浑身上下都是黑黢黢的。出来后泡澡、洗澡,怎么弄也洗不净一双熊猫眼。

矿上的伙食让我们大开眼界,也大快朵颐。七八十年代,吃得饱的问题尚未完全解决之际,新密矿工的食堂已经达到吃得好的标准。不仅主食、副食品种多样,无不可口,而且价钱低廉,物超其值。我们天天换着样子吃,都觉得吃不过来,也吃不够。由于矿工的工作轮班倒,食堂也是一天到晚都营业,什么时候去都开着门。有时候,晚上饿了,我们就去食堂“吃夜宵”。实习下来,真是吃美了,其他实习小组羡慕不已。看来当年工人阶级不仅是政治上的领导阶级,而且也是社会经济上的富足阶级。事实上,煤矿工人、石油工人等都曾是工人阶级的代表,一曲《我为祖国献石油》传唱至今,天安门的国庆游行队伍中也总少不了煤矿工人的方阵,戴着矿工帽,系着白毛巾。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以及据此改编的电视剧,有不少孙少平在大亚湾煤矿的情节,反映的也是当年煤矿工人的状况,同我们的实习情况颇多相似。不过,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后来私有化的矿山小煤窑以及各种矿难、血案、包身工等,一度成为广受关注的社会问题。根据刘庆邦的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2003),就取材于1998年三起特大矿洞诈骗杀人团伙案,也就是郑吉宽团伙(致死110人)、潘申宝团伙(致死28人)、余贵银团伙(致死38人)。看着如此血腥暴烈、如此丧尽天良,更是二十年前在新密煤矿实习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虽然不可相提并论而同样想不到的是,上大学由于营养不足,我的头发一度泛黄,以至于被戏称为“黄毛”,不免感到沮丧、自卑、无奈,而如今黄毛居然成为时髦,连有的主流媒体主持人也染成黄毛。说不定哪一天白毛时兴,又放眼一片“白头翁媪”了。我不反对修饰、化妆、打扮,得体的服饰装扮,令人面貌一新,更是美化生活的题中之意,但自己浸润的时代及其风气讲究本色天然,就像吃的是本色天然的五谷杂粮、蔬菜水果,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不偷、不装、不吹”也蔚然成风。而如今的修饰之风无所不在,铺天盖地,如同屡见不鲜的商业广告两面人,往往弄得假作真时真亦假了,有人就时常问我,问我的黑发是染的吗?(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小组作为新闻实习,自然少不了采访写作。三个人中,有一位同学入学前在公社做过工农兵通讯员,还在省报上发表过报道,在班上小有名气。于是,他就像老大,我们则如马仔。也是这段经历,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心目中神圣的新闻工作,原来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情况。一次,矿上安排我们采访一位老工人,劳动模范一类的人物,成绩与事迹肯定不少。问题是,老工人朴实无华,又不善言辞,问一句,说一句,而且没有大话、大词,都是看似不起眼儿的日常工作。为了挖出他的感人故事,老大同学便充分施展“故技”,不断设想或设计各种有故事的情景,类似有一次发高烧,你还在掌子面上坚持工作等。然后问老师傅,有没有这个事情。对方回答真是绝妙。当地方言把没有浓缩为一个单字,读作“谋”,如粤语“冇”,干脆利索,斩钉截铁。回答我们设计的情景时,老工人总是一个字——“冇”,我们听着又失望又好笑。回头说起来,我与另一位马仔颇为不解,原来你当通讯员,就是这样采访报道新闻呀!老大同学不屑一顾,说你们懂什么,新闻就是这么出来的。日后对新闻、对社会了解渐多,才开始理解老同学说的事情。我们以为现实生活中都是焦裕禄、王进喜、邢燕子式的人物,有许多感人的故事和细节,记者只需去现场把它们采集起来,记录下来,用生花妙笔写出来就行了。事实上,现实中固然不乏先进人物和动人事迹,但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并不突出,往往也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情节,但他们身上确有不同寻常的品质和闪光点,需要记者想方设法去发现、去发掘。我的同学的做法并不错,也是调查研究,实事求是——从实际发生的事中求得“是”即大道,问题是方法比较简单,又遇上一位本色天然的“闷葫芦”,便弄成喜剧一般的采访。

实习期间,还有更好笑的记忆。当时,我正在读《堂吉诃德》,发现世上居然有这么滑稽好笑的书,看得我忍俊不禁,捧腹不止,每每扔下书本,难以为继。我读的是杨绛的译本,当时既不了解译者也不关注译者,只觉得文字蕴藉,妙趣横生。后来出了不同译本,爱屋及乌都买了,也看了,有的只看了一部分,可是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喜感了。西方有句谚语说,读《堂吉诃德》,第一遍笑,第二遍哭,第三遍思。前两年,又拜读了董燕生的新译版本《堂吉诃德》。这个版本第一次从西班牙文直接翻译,也补足了杨绛译本脱译的内容。董燕生也无愧翻译大家,文字功夫与翻译水平无不令人叹服,虽是外文,读来却如意蕴丰富的地道中文。读的过程,也不笑,也不哭,即使再荒唐可笑的地方,都无动于衷,心平气和,同时却一直在深思各种社会、历史、政治、文化问题。如书中屡屡把黑人、穆斯林等作为黑恶势力,就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十字军东征的血腥历史。这也得益于张承志的一系列撰述,如发表在《读书》上的《地中海边界》,这些论述同样构成《堂吉诃德》的背景,不了解这些背景,是无法参透书中隐含的深意:

沿着地中海,存在着一条清晰的、世界史的分期线。就天下大势而言,在人类的古代兴起的穆斯林世界,曾是历史进程中诸古老文明的屏障。这并非一个发现,这是一个事实。这不是一个整理故纸的题目,这是人类历史的教训。在新帝国主义和十字军主义向着世界作更大的进攻时,这一教训的意味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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