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歌
“文革”后期广播中教唱的《毕业歌》,在田汉的歌词中有一句: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昨日桃李芬芳,明日社会栋梁——1982年元旦时,我们也终于毕业了。那时,大学生没有就业问题,只有分配问题,工作都由国家统一分配,统一发放“派遣证”。我们凭派遣证报到,单位凭派遣证接收。所以,分配问题是我们关心的头等大事,宣布毕业分配方案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宣布之前,大家东想西想,七上八下;宣布之后,几家欢乐,几家忧愁。
我临到分配,才知辅导员掌握着分配大权,虽然最后得由系里研究决定,但辅导员的意见实际上至关重要。我们辅导员是六十年代本系毕业留校,一辈子做辅导员,直至退休,这种情况今天已经不可想象。我到清华后发现,这里的辅导员均由高年级学生如研究生担任,同时每个班再配一个老师担任班主任。而我大学的辅导员像颗螺丝钉,在一个岗位上兢兢业业一辈子。更难得的是,既对工作负责,更对党忠诚,即使有他的局限,甚至私心,但没有二心。当年,大多数同学不喜欢他,也不喜欢系总支书记,觉得均如“马列主义老太太”,同他们也没有什么交往,他们更多是同积极分子和学生干部交往。毕业分配之际,亲疏远近关系难免发生作用,也是人之常情。当年,有位女生学习刻苦,门门优秀,有一门成绩得了良好,辅导员还去找老师求情,改为优秀,最后便以全优成绩毕业,而工作也是当时最理想的——进京。我们“七七级”一百六十多人,有十几个分配北京的名额,包括一个国务院名额,这在当年最是令人艳羡。
其余同学主要分两拨,一拨在省城,一拨在地市或基层。省城的同学一部分进了党政机关,一部分进了报社、电台、出版社等文教部门,还有五六位同学留校,包括一入学就宣布“成名成家”的仁兄。进省委的同学退休时一般都到厅局级,我们班有几位同学还做过省委书记的秘书。去地市与基层的同学差不多也是这样,一部分从政,大多做到县级或市级领导,一部分从事文教工作。留校的同学又分教学和行政两类。行政是做辅导员,一位部队同学留校后就做辅导员,两年后我调回新闻系任教时,已经成为党总支副书记,分管学生工作,1994年新闻系换届,又成为我们系的党总支书记,而我同时被任为副系主任,两位老同学再次聚首于此。留校任教的同学享有如今大学老师远不可企及的社会地位,大学生尚且尊荣如此,更何况大学老师呢?我们班有两位同学留校,离校时看到他们胸前别着红色校徽(学生都是白色校徽),意气洋洋,好不骄傲。一位留校同学很快就崭露头角,八十年代曾以青年美学家知名一时。说明辅导员还是有眼光的。
当年,从“七七级”中抽调一些毕业生,一竿子插到最基层,当时不了解,觉得时运不济,分配不好。其实这是党和国家培养后备人才的战略,据说由组织部统一安排,地方上也无法插手截留。这一着眼未来的战略,如同历朝历代的“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中国绝大多数领导干部都起于基层,从基层开始一步步历练,不可能有奥巴马、特朗普等一步登天的人物。当然,国情不同,不可简单类比。如同李零教授所言,美国体制奉行“三个代表”,即实际掌控美国的是华尔街金融集团、军工联合体集团、控制好莱坞等文宣体系的犹太集团,而三权分立的政府系统不过如董事会下的经理部门,干得好就干,干得不好就换。所谓一人一票的选举,实际上是金元操纵的游戏。而中国自古及今,尤其是共产党、共和国,始终奉行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哲学,对天下苍生负有无限责任,如同“父母官”一语所示,故举贤任能一直是中国政治的大事。我们文科楼做到领导干部的同学,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包括政治局委员封疆大吏。
当然,也有一些同学并不适合走“仕途”,强行压下去恐怕事与愿违。我们班写朦胧诗的同学最初分到公社,天天跑大队生产队,忙于计划生育等工作,曾在乡村大树底下,支着膝盖给我写信,诉说内心苦闷。后来,还是设法调入省会文联,从事擅长的工作,成为诗学的一方重镇。另一位写诗的女生也是如此,先被分到基层培养锻炼,后来调入省城出版机构。看来此类问题也是分配方式的痼疾,犹如包办婚姻或计划经济,总是免不了考虑不周与处理不当的地方。九十年代后,大学毕业逐渐改为自主择业,自然避免了这一弊端。如今,国家又力推毕业生下基层,但都在自觉自愿基础上进行,不再强行分配。(https://www.daowen.com)
作为承前启后的一代,“七七级”以及新三届大多数都是五十年代生人,从八十年代初走上工作岗位,已经四十年了,如今正在退出历史舞台。如同每一代人有每一代的使命和局限,即将谢幕的新三届也为中国道路继往开来做出自己的历史贡献,同时留下难以避免的历史局限。这些问题不是我能轻易置喙的,我只知道我的许多同学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即便如一朵朵浪花,也汇入民族复兴的历史大潮。虽然具体到每个人或有不同缺憾,但总体看来无愧于一代“建设者和接班人”。从他们的人生经历与成长背景上,可以总结与反思许多有益的经验。
拿我们中文系“七七级”来说,有在中央负责机要的,有在基层埋头苦干的,有在治国理政方面付出心血的,有在文化教育领域独树一帜的,有在市场经济中一展身手的,有在艰难时世里坚守人间正道的,我为自己能够有幸成为其中一员感到荣光。我们有位同学也在大学执教,教书育人,呕心沥血,四十出头便英年而逝,《光明日报》还做了报道。前面提到的新华社记者解国记,以一篇《我国每年约一个“珍宝岛”折入中俄界河》的报道,引起国家有关方面重视,迅速采取有效措施,解决了这一事关国家利益与尊严的重大问题。众所周知,当年中苏对峙,曾在珍宝岛爆发一场全球瞩目的战事,一度还有触发两国战争的危险。而后来,由于水土流失严重,每年中俄界河的中方一侧河岸不断崩塌,从而使河道中心线即国界线不断向中国移动,由此造成的国土损失触目惊心。然而,如此问题一再反映,却始终没有引起关注。解国记就任新华社黑龙江分社社长后,得知这一情况,忧心如焚,苦思冥想,便从每年损失一个珍宝岛的角度做了报道,一下引发全国反响,问题也很快得到解决。《焦点访谈》有一期节目,聚焦某地村支书合谋杀害上访村民的恶性事件,而最先披露这一事件的也是解国记。在河南省的主要新闻出版部门,从报社到电台,从电视台到出版社,更是不乏我们的同学。省委机关报《河南日报》,从社领导到部主任,新世纪以来一直是新三届同学主持工作,享誉全国的《大河报》即在他们手中创办,当然也是全社同人的共同心血。
在社会大转型之际,我们同学中也出现个别令人遗憾的人和事,如双规。大概二十年前,更有一位做到市领导的同学被执行死刑,因为雇凶杀人,造成一死一伤。据说,最初只是打算恐吓一下,“教训”一下对手,没想到场面失控,大打出手。无论如何,这种情况都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让同学们大为震惊,深感痛惜,本人最后也是后悔莫及。
毕业十年重逢,大家年富力强,邓小平南方谈话掀起改革开放新高潮。二十年再聚,已是新世纪,胡温新政刚刚开启。三十年相会,又是新时代第一年。如今,毕业四十年已近在眼前,天南海北不知还能聚起几人。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2018年3月,我赴美交流,最后经洛杉矶回国,在洛杉矶停留期间,住在班上老大哥,也是富甲一方的老同学豪宅中,多年暌违,难得几日欢聚与深入交流。当时记下的一些情况,详见第十章《美国行》。
从19岁到23岁,我度过了我的大学时光,有成就,更有遗憾,最大遗憾莫若儿时背的歌谣:“小子读书不用心,不知书中有黄金。早知书中黄金贵,高照明灯念五更。”除去黄金什么的,确实没有十分珍惜大学时光。毕业后有阵子常想,假如重新再上一次大学就好了,我会格外珍惜,加倍努力。为此,还不时提醒我的学生,千万别像乃师扼腕后悔。如今想来,即使重新再读,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人生多是经一事、吃一堑,才可能长一智的。没有经历,哪有经验。再多再好的经验,也必得亲身体验,方能化为真切而非抽象的经验。《诗经》写尽青年男女的悲欢离合,何曾挡得住一代代痴男怨女前赴后继,眼看着在同一地方一次次跌跟头呢?怨不得黑格尔说:“我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我们从没有从历史中得到过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