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远城,将军府
伊犁最有名的地方,当属霍城县惠远城。此城为清代伊犁将军府驻地,曾为新疆军政中心。新疆于1884年正式建省,首府定在迪化,即今天乌鲁木齐。此前,天上南北统归伊犁将军管辖,当年林则徐由于禁烟而流放新疆,目的地即在惠远城。记得八十年代有首诗:
惠远城
将军府
一片平芜
可记得
这里曾流放过
赫赫有名的两江总督
把守虎门的一头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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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霍城县城,还保留着惠远城的一座城楼,巍然如仪,肃穆庄严,一棵枝干遒劲、相貌苍然的古树矗立其旁,好似忠勇的卫士,默默守护着主人,看护着家园。不远处,伊犁河谷遥遥在望,满山遍野,绿色欲滴,冰清玉洁的天山蜿蜒伸展,丽日蓝天下的河谷令人陶醉。草深齐腰的高山牧场,风过处,如大海波涛,层层叠叠,涌向天际,马“游”草中,恰似一叶扁舟。
当今“美文”貌似“美女”一般泛滥,而当得起美文而无愧怍者恐怕寥寥无几,如我心目中的张承志、周涛、梁衡、刘亮程等。他们有清词,有丽句,有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浩荡诗情,有长烟落日孤城闭的幽远意境。站在伊犁河边,眺望皑皑白雪映衬的草原牧场,不由想起周涛散文《过河》,写的是一匹顽劣的马和一位哈萨克老妇人的故事。他的散文时常入选中学语文课本,是否包括这一篇不清楚,在电视台文艺节目里,倒是不时看到配乐兼情景的朗诵《过河》。
一次,周涛骑马出行,傍晚时分,来到伊犁河谷的一条小河边。没想到,这匹赳赳孔武的坐骑,竟死活也不敢过河,无论使用什么招数,软硬兼施,黔驴技穷,依然畏水如虎,“仿佛面前横陈的不是一条可爱的小河,而是一道死亡的界限和无底的深渊”。
无奈之下,作者只好走进附近一座哈萨克毡房,寻求帮助。不料,毡房里只有一位老奶奶,卧在床上,目光像风沙天的昏黄落日,身躯枯瘦衰老,连站起来都很困难,垂暮之年,枯坐僵卧,谁知哪一刻便灵魂离开躯壳。见此情状,他无可奈何地硬着头皮,说明或示意来意,谁知老太太居然让他扶起自己,要去会一会那匹患有恐水症的顽劣坐骑。起初,周涛怎么也不相信,而等他把老太太扶上马背,就全信了:
她那瘦小的身躯刚刚落鞍,那马的脊背竟猛然往下一沉,仿佛骑上来一个百十公斤重的壮汉,原来的那种随随便便满不在乎的顽劣劲儿全不见了,它立得威武挺直,目光集中,它完全懂得骑在背上的是什么样的人,就如士兵遇上强有力的统帅那样。这马不愚蠢,倒是灵性大得过分了。它当然还是不想过河,使劲儿想扭回头,可是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控制住了它,它欲转不能,它四蹄朝后挪蹭的劲儿突然被火烧似的转化为前进的力,踏踏地跃进河中,水花劈开,在它胸前分别朝两边溅射,铁蹄踏过河底的卵石发出沉重有力的声响,它勇猛地一用力,最后一步竟跃上河岸,湿漉漉地站定。
我把老太太扶下马,又把她从独木桥上扶回对岸。然后在她的视线里牵马挥手告别(我不敢当她的面上马)。她很弱,在河对岸吃力地站着,久久目送我。
此事发生在一九七二年冬天的巩乃斯草原,而天山,正在老人的身后矗立,闪闪发着光。
我的清华办公室里,曾经挂着一幅篆字书法,上书王昌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是平生最爱的一首诗。置身西域广袤的天地,放眼天辽地阔的图景,才能深切感悟如此雄奇意境,寥廓气象,才能理解张承志、周涛等诗文里的大诗大美,慷慨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