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凭口舌巩河山
伊犁,中国在近代史上以《伊犁条约》著称。鸦片战争以来,清政府与西方列强签订了众多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伊犁条约》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个条约有所不同,甚至可谓风雨飘摇的清廷取得的一次外交胜利。当时,沙皇俄国乘新疆战乱,出兵侵踞伊犁。面对危机四伏的局势,朝廷内部展开激烈争论。全力经营北洋海军的李鸿章主张放弃新疆,移“塞防”之饷以助“海防”。在他看来,“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与李鸿章针锋相对的左宗棠,力主进兵新疆,收复失地,还密奏力陈利害:
重新疆,所以保蒙古;保蒙古,所以卫京师。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防不胜防,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况今俄人拓境日广,由西而东万余里,与我北境相连,仅中段有蒙部遮阂。徙薪宜远,曲突宜先,不可不预为绸缪者此也。
左宗棠与李鸿章的争论,便是有名的“塞防”与“海防”之争。最后,朝廷采纳了左宗棠的主张,命他率军出关,平定天山南北。左大人壮怀激烈,出征前专门打制一口棺材,一路抬着随行,以示视死如归,不破楼兰终不还。清兵进疆后,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叛军土崩瓦解,敌酋服毒自杀,用兵如神,痛快淋漓!
局势既定,俄人自当撤兵了。可叹弱国无外交,可恨强权即真理。起初,他们扬言替中国“代为收复”伊犁,权且“派兵驻守”,现在又以“先议通商”为由,赖着不走。为此,清廷不得不派崇厚前往俄国谈判。软弱无能的崇厚被人连欺带吓,竟签下一个不亚于《巴黎和约》的东西。消息传回,舆论哗然,一致要求改约。朝廷迫于压力,也拒绝批准条约,将崇厚革职拿问,定为斩监候。接着又派人重开谈判,而此人凭借外交才干,硬是从如狼似虎的列强手中争回已经丧失的主权,取得清季外交的一次绝无仅有的胜利。他就是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https://www.daowen.com)
曾纪泽时任英法大臣,即驻英法两国大使,上任时二十一岁。崇厚一事发生后,朝廷派他兼充出使俄国大臣,“将崇厚所定约章再行商议”。鉴于中国一再遭受列强侵凌而无能为力的现实,曾纪泽的使命可谓难于上青天,用他受命后在一封公函中的话说:“障川流而挽既逝之波,探虎口而索已投之食。”总理衙门也深知此事不易,在密电中交代:如果对方不还伊犁,“大可允缓”,只要能办到把崇厚所订之约“两作罢论”,即中俄双方对这个条约都不予承认,就算成功了。曾纪泽却希望力保国土完整,向朝廷直陈己见:“宜办到通商稍予推广,伊犁全境归还,乃可真为了结。”办到这一步,艰难困苦丝毫不亚于左宗棠收复新疆。他在送别同僚归国的诗中,豪迈坦言“待凭口舌巩河山”!
谈判中,曾纪泽面对强蛮霸道的对手,酌情据理,寸土必争,揆情度势,寸步不让,表现出折冲尊俎的才干。当俄国要求偿付兵费,无赖一般地威胁说:如果中国认为双方并未交火,故无索费之理,则俄国“正欲一战,以补糜费”。曾纪泽毫不示弱,针锋相对答道:开战则“胜负难分,中国获胜,则俄亦需偿我兵费”。这么说也是有实力做后盾,他曾分析:“西陲一带,左相手握重兵,取伊犁或犹可期得手。”最后签订的条约,便是《伊犁条约》。沙皇俄国从东北和西北一共侵占中国15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相当于一个新疆,其中《伊犁条约》以及随后的几个附加议定书,共割占7万平方公里,大约等同四个北京。所以,虽然这还是一个不平等条约,但从当时情况看已算了不起的胜利了。
曾纪泽深受曾国藩影响。曾国藩对子女教育极其严格,绝不允许他们染上公子哥习气。他在给儿子的信中一再谆谆告诫:“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银钱田产,最易长娇气逸气。我家中断不可积钱,断不可买田”,“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无一不与寒士相同,庶可以成大器;若沾染富贵习气,则难望有成”。后来的毛泽东、蒋介石等均受这位曾文正公的影响,人民军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同曾国藩的湘军不无关系。
本节文字,主要参见钟叔河的《走向世界——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中华书局出版,钱锺书作序,书名的英译用杨宪益代拟的“From East to West”,可谓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