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丛书
新疆人民出版社有一套《西域探险考察大系》,由北京大学考古系宿白先生等任顾问,杨镰任主编,精选30余种中外名著,包罗广泛,蔚为大观,对熟悉边疆史地的人来说,仅看书名就心驰神往了:《新疆游记》(谢彬)、《亲历西北》(林竞)、《我的探险生涯》(斯文赫定)、《斯坦因西域考古记》……我后来漫游南疆时,随身带着两本书,一是谢彬的《新疆游记》,一是杨镰的《发现西部》。杨镰父亲杨晦,是北京大学原中文系主任、一级教授,五四时期入北京大学新闻学研究会,与毛泽东、罗章龙等同学,受业新闻巨子、中共秘密党员邵飘萍。作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杨镰与北京大学王辑思教授(王力之子)、清华大学冯象教授(冯契之子)、中国社会科学院黄纪苏研究员(黄文弼外孙)等,堪称“学二代”。“文化大革命”期间,原浙江大学校长杨卫院士、原北京师范大学校长钟秉林教授等,作为知青来到陕北延川县上山下乡时,杨镰也前往哈密的伊吾军马场,接受“再教育”,从此与新疆结缘,1975年作为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于新疆大学,并成为新一代边疆史地专家(2016年因车祸意外去世,当时正在新疆伊吾调研,可谓成于斯,殉于斯)。
这套西域丛书里,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我的探险生涯》、英国中亚考古学家斯坦因《斯坦因西域考古记》,都是著称于世的名作。民国闻人谢彬的《发现西部》,无愧新疆百科全书之誉,林竟的《亲历西北》也是皇皇之作。林竟与谢彬同在日本留学,谢彬受民国政府委派考察新疆时,他曾作为助手随行,后来也受命考察西部,历时八个月,行程十万里,友人赞曰“足下万里路,胸中八月潮”。期间,逐日记述所见所闻所感,即日记体的《亲历西北》。从如下题目,也可大概了解林竟的行程及其见闻:巨匪卢占魁之残暴,凄惨可怖之鼠疫与在劫难逃之思想;人民畏兵如虎;基督教堂兼大地主;不可忽视之基督势力(握有教育权、经济权、司法权);未终餐而饭菜已冻冰;捐税如毛之甘肃境内;兰州本地人无洗浴习惯;大风彻夜,被面竟积沙土马粪寸许;新闻成为历史;土民过奴隶生活 土司制度应裁撤,土司强弱大相悬殊;十余岁男女因穷裸露其体;边患愈西而愈烈;嘉峪关以西米饭不售;北京到迪化共行七千八百四十二里……
此类考察活动及记述表明,民国初年已将“开发西北”作为国家战略,那一代人的眼光同样令人钦佩。林竟就曾看到西北乃“国之安危所系”,开发西部“具有牵动世界之意义”,于是,同谢彬一样,“相率投荒,共作千秋万世之业”。当年西部很落后,除了兵荒马乱,兵匪横行,瘟疫、饥荒、灾害、恶劣气候、破败的交通等也是随时相伴,从他“逐日记载中,我们见识了鼠疫、地震、风灾、雹灾,连牛虻、草鳖也感同身受”(杨镰)。其情其景,让人想到范长江的西北之行及其《中国的西北角》,还有斯诺的《西行漫记》。
面临列强环伺的危局,当年不少有识之士将目光投向西部,林竟与谢彬就是先驱。他们希望用自己的言行,唤起国人的危机意识,重视西部陆疆及其战略地位,对国人认识西部、了解西部、关注西部,无不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借用杨镰在本书代序《智者西行》的概括,“林竟《亲历西北》有全景观照,有丰富细节,全部出于实地探索者之手”。如:(https://www.daowen.com)
雹灾之可畏
西北大陆,气候最忽易剧变。夏秋之际,往往天际清明,忽焉阴云四起,现紫黄色,雷声殷殷,冰雹随降,大者如拳如卵,小则如豆如杏,蔽空而来,恍若天崩,顷刻之间,厚可数尺,少亦数寸,生物当者,献能存活,鸟兽奔避不及,死亡盈野。
书中对宗教问题、民族关系等大关节的细致观察与深入思考,更是细致入微,令人叹服,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值得三思:“伟哉我国,真如海洋之量,无所不包也。”通过这些朴素文字,也可以体会数千年的中华文明、近代一百多年的西部方略、新中国的边疆战略等一以贯之的历史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