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百花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花城百花开

1973年,一部纪录片《万紫千红》的插曲唱响大江南北。由于1971在日本名古屋举行的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中美两国运动员意外交往,推动了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引发世界格局的重大调整,故称“小球转大球”。与此同时,毛主席、周总理在运动会前确定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原则,也深入人心,深得人心。于是,1973年,又在北京举行了亚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请赛,《万紫千红》以新闻报道的形式,展现了这次声势浩大的“友好”邀请赛,突出了“友谊”的主题,片中还有刚刚复出的邓小平。影片插曲《银球飞舞花盛开》,由歌唱家邓玉华演唱后风行全国:歌如潮,花如海,欢迎朋友四方来……从此,这首名曲的意境也深深印在我的心中。1980年,一部类似影片与插曲同样广为流传,成为一个时代的心声。这就是影片《客从何来》及其主题歌《迎宾曲》:花城百花开,花开朋友来……歌曲由李谷一演唱,欢快热情的曲调和浓郁的广东民歌风味,给人留下难忘印象。

歌如潮,花如海,花城百花开,花开朋友来——我就是带着如此印象,第一次踏上南下广州的列车。八十年代,深圳特区等刚刚起步,临近港澳的广州成为首屈一指的改革开放“前沿”。我在广州的第一印象可谓“花里胡哨”。作为有名的花城,广州万紫千红,桃之夭夭,衣着打扮又很时新,由于得风气之先,消费娱乐的港台风开始劲吹,愈发显得“花里胡哨”,让人不免眼花缭乱。2020年刚好看了贾樟柯的影片《站台》。影片多是山西方言,又没有字幕,一半内容看不太懂。从影片基调看,倒不失为一部野史风格的八十年代社会史、平民史,呈现了那个年代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以及点点滴滴不经意的人事沧桑与世道人心,从严打到承包,从装束到举止,从话语到观念,而广泛的社会背景通过不起眼儿的细节隐隐在场并移步换形:从华国锋到邓小平,从刘少奇平反到1984年大阅兵,从《火车向着韶山跑》到《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从《河殇》到《渴望》,从《加里森敢死队》到网吧三级片。如果想了解八十年代,《站台》不失为一部朴实无华而耐人寻味的作品,特别是揭示了这一现代中国“大转型”时期的人物心态颇见功力。在影片徐徐展现的历史转型期中,南方都是不可忽略的“影响因子”:“进入八十年代,沿海城市逐渐开放,发廊里能够听到邓丽君的歌。张军前往广州探望姑妈,寄给崔明亮一张印有城市街景的明信片,崔明亮看着明信片上高楼大厦的景象,彻夜难眠。”影片有个细节,几个年轻人聚在家里,斜歪在床上,抽着烟,无聊地打开收音机,调到台湾电台,正好在播放一首歌,而这首歌也是八十年代从南方沿海浸入内地城乡,直到今天都还是某种社会心态的写照。歌名《美酒加咖啡》,演唱者邓丽君:

美酒加咖啡,

我只要喝一杯。

想起了过去,

又喝了第二杯。

明知道爱情像流水,

管他去爱谁,(https://www.daowen.com)

我要美酒加咖啡,

一杯再一杯。

无论对贾樟柯的作品内涵,还是对邓丽君的情治背景,八十年代到广州时,我都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只记得一片花里胡哨的景象,听着满大街的邓丽君歌曲。可能由于气候缘故,北方店铺与柜台都在门窗里面,而广州以及港澳的店铺则门户大开。初到广州,去市中心北京路一带逛街时,路边的大店小铺无不敞开门面,门口都摆放着震耳欲聋的音响,嘭嚓嘭嚓,震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其中也少不了邓丽君,构成一种声光化电的喧腾世界。我不明白,店铺门口为什么非得如此搅天动地,不放音响不行吗?放些缓歌慢舞的音乐不更好吗?迄今也没有听到有谁说清楚这个奇怪现象。有种说法是,这种情景下,顾客心神不宁,下意识里就会快买快走,不会耐心挑拣。至少我听到这些躁人的音响,确实想赶快躲开,而难有耐心从容购物。或者,这就是市场经济的先声,鼓噪喧嚣中充满活力以及你争我夺的竞争。化用毛主席《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一文的名言,市场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市场就该这么火爆,这么粗俗,这么混不吝。当然,现在市场环境已经大为改善,至少高档商场已经听不到呕哑嘲哳之声。

既然得风气之先,又敢作敢为敢闯,当年广州的北京路新华书店颇有一些内部供应的“禁书”与外版书。特别是,一批港台社科图书竟也差不多公开销售,哪怕书中内容同主流意识形态相冲突、相背离。由于上学时、试讲时深受参考资料稀缺之苦,便征得系领导同意,放开手脚买了一批港台新闻传播图书,包括李瞻的《世界新闻史》、李金铨的《大众传播理论》等。这些书后来在我撰写外国新闻史和传播学课程的讲义时颇有参考,知识性与资料性的东西尤有帮助。

广州淘书经历最难忘的,是一部安德里奇的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德里纳河上的桥》。当时,第一次听说所谓“特价书”,其实就是减价书。问题是,北方国营书店,再怎么样的书,也不可能减价销售,就像国家计划,丁是丁,卯是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而广州开始突破一些条条框框,逐渐“开放搞活”。如今习以为常的改革开放之说,最初的提法其实是“开放”、“搞活”,即对外开放,对内搞活。邓小平晚年,身边人员问他,改革开放的核心要义是什么?他回答就是让中国人民活跃起来。1984年国庆游行队列中,有并排三辆醒目的标语车:改革、开放、搞活。按照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房宁的解读:“开放是引领,改革是手段,搞活是目标。”而广州最早让人感到活跃起来,如我这般书虫所感悟的特价书。于是,图便宜,当时和后来买了不少特价书,最后发现许多特价书确实没有多大价值,如今白送都不要。当然个别特价书无愧价廉物美,如安德里奇的《德里纳河上的桥》,南斯拉夫第一部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安德里奇与铁托都出生在1892年,一文一武均为南斯拉夫的象征。2020年第8期《读书》,还刊发一篇游历南斯拉夫的文章《贝尔格莱德:颓唐的新生》(柏琳),自然谈到安德里奇与《德里纳河上的桥》。前些年,为《新闻爱好者》开了一个读书栏目,每月一篇,外国文学方面的书目有《德里纳河上的桥》、《好兵帅克历险记》、《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因为,其他作品人们已经谈的太多了。在《从德里纳河上的桥到新闻记者的笔》一文中,我提到第一次读此书时,但觉潮起潮落,汹涌澎湃,千回百转,一泻汪洋。除了内心的感触与精神的淘洗,书中最后那段天问般的人物独白,还被引入2005年付梓的拙著《全球新闻传播史》:

这些邪恶的异教徒对任何东西都进行整顿、清扫、维修、改善,然后又都毁于一旦,他们也许会扩展到全世界;他们疯狂建设,又疯狂破坏,也许会把真主所创造的整个世界弄成杳无人烟的荒野,或者变成一个放牧场,以满足他们贪得无厌的胃口和无法理解的食欲吧?一切都是可能的,不过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些英明伟大、灵魂高尚的人物,为了真主的荣耀,创建了一些千古长存的建筑物,使大地变得更加壮丽,使人类生活得更加舒适美好,这样的人物将与天地日月共长存。如果这样的人物也完全消逝,那就等于世界上对真主的爱已经完全消失殆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广州期间,与一起进修的小陈老师结伴去了一趟深圳。当时,深圳处于草创阶段,其貌不扬,尘土飞扬,触目所见尽是工地,一片杂乱,见的更多是慕名而来的观光客。想不到一二十年后,深圳居然与北京、上海、广州相提并论。山不转水转,在广州还见到两位大学同学,一位是我们班的女生,一位是邻班的男生,女生在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男生在中山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我们“七七级”一百六十多人毕业时考上四位研究生,均上名校,一位在我们班,三位在邻班,一向热衷讨论问题、辨章学术的班。中大的同学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古典文学的专家。迄今我唯一的一次中大之行,就是去看他。我班女生所上的华南师范大学与我进修的暨南大学只有一街之隔,华师的南门正对着暨大的北门,一迈腿就到了。那次看她,还闹出点糗事。我辗转找到系里,问起她来,办公室老师告诉我在家养病呢,我一惊,问是什么病,答曰“人流”,我心里更惊了,以为是瘤子什么的,便问“人流”是什么,答曰“人工流产”。从此知道人工流产称人流,犹如公安厅期间第一次听到“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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