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梁洪浩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导师梁洪浩

暨大一年,对我来说,受教最多,影响最大的,还数导师梁洪浩教授。梁老师的影响是全面的,也是深入骨髓的。“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我在见他之前,就如雷贯耳地听到各方师生对他的仰慕之声,仿佛暨大新闻系的“镇馆之宝”。入学一段时间后,梁老师约我去府上面谈,一见面就拿出一份“外国新闻史”师资培养方案,手写的稿纸装订成册,工工整整,有十多页。我先大致翻看一下,内容详细、具体、全面,前面是培养目标、培养步骤、培养环节等一系列要求,后面附有一百多种书目。一见之下,不由头大,我脱口说了一句为难的话:要看这么多书啊。而梁老师的一句话,给了我信心与勇气:“我是按照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的标准,为你制订的这个培养方案。”从此,我就自觉按照这个高标准要求自己,尽我所能,不负所望。一百多种书目大概分两类,一类是马列理论、世界历史、国际政治、人文地理等,一类是新闻专业,特别是外国新闻业。多年以后,我照猫画虎形成的清华新闻百种书目,也是这个模式。相对而言,第一类书目最难,进修期间以及后来的大量精力都用在这方面。

第一学期结束时,梁老师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主办的《哥伦比亚新闻学评论》(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中,复印了一篇美国之音与里根政府的文章,让我参考。我利用寒假,把这篇文章试着翻译出来,想着作为一篇作业交给梁老师。让我颇为意外的是,梁老师逐字逐句地批阅了这篇拙译,作业返还,通篇见红。我拿到老师的批改,一方面惭愧,一方面感佩。惭愧自己不够细致,缺乏严谨,更不用说才疏学浅,感佩老师的深厚学养和教书育人的态度。后来,我也尽可能如此对待学生,除了批阅每位硕士生、博士生的作业或习作,最后的学位论文都至少从头至尾一字一句修改一遍。也因梁老师的批改,促使我更下功夫学英语,一年之间,生吞活剥把英语专业的两本高级英语及其两本教师用书啃下来了,即Advanced English和Teachers’Books。1989年,我把这篇美国之音的译作重新编译加工,交给《郑州大学学报》,学报编辑是我大学同学张宁,夫人又是我的同事。不料,出刊前夕,突发众所周知的风波,而此文又涉及美国之音,虽然不无批判,但毕竟不合时宜,最后还是撤下了。后来,我在《郑州大学学报》上的两篇小文,也都是老同学编发的。

梁老师书目中的一些老书闻所未闻,有的都看着破损泛黄,当年没有十分在意,直到2001年来清华之后,修订出版二十年前的外国新闻史手稿时才认真参考,从而认识其价值。马列著作八十年代以来日渐边缘化,我也难免受影响,直到知天命时细读了十卷本《马克思恩格斯文集》,才知道“经典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2020年新春之际,再读《列宁选集》,包括《国家与革命》、《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等,更对严重淡化的列宁赞叹不已。虽然进修时我对梁老师这方面的提点不太上心,但火种毕竟点燃,种子已经播下,时机成熟就会燃烧,就会发芽。我现在也像梁老师当年指导我一样,先把火种点燃,先把种子播下,相信有朝一日,“中国少年”自会燃烧,自会发芽,这也是一种“播火记”、“播种记”。

梁老师书目中读得最细最认真的有《光荣与梦想》,当时真是爱不释手。我读书也似陶渊明,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故一般也不做笔记。而对《光荣与梦想》,却在笔记本上摘了不少东西。几年后,买到公开发行的《光荣与梦想》,重读之际又抄了不少。我在《新闻爱好者》上的专栏文章有一篇谈此书,文章末尾还写道:愿借此向那位了不起的美国记者曼彻斯特致以由衷的敬意,同时希望有朝一日哪位了不起的中国记者,能够写出一部新中国亿万各族人民的“光荣与梦想”。这篇文章题为《记者的光荣与梦想》,也提到我在暨大读此书的情景:

这部中译本四大册、280万字的皇皇之作,以记者的生花妙笔和史家的如椽大笔,细致入微地绘制了一幅今日美国的有声有色风情画、有情有义市井图,宛若一幅令人着迷的《清明上河图》。虽然过了三十年,我对坐在暨南大学图书馆,读着《光荣与梦想》的印象依然深刻难忘,但觉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改革开放初,广州领风气之先,女孩子长发飘飘,走起路来娉娉婷婷。于是,看到曼彻斯特描绘当年美国大学校园风景的一个细节,不由莞尔:由于长发披肩,每个女生从后面看上去都像美女。于是,一边津津有味地捧读此书,一边不时摘录其中的精彩片段:

——女学生把头发披在背后,袅袅婷婷地走过校园,就像年轻的女神一样。正如弗雷德里克·刘易斯·艾伦所说的,“从背后看去,哪一个姑娘都是美人。”

——《纽约邮报》表示哀思的方式,简单隆重,如总统有灵,也会深为感动。该报只是在每日伤亡栏栏首,发布一则消息:

华盛顿4月16日电:最近一批部队死伤名单及其近亲的姓名:

陆军—海军阵亡

富兰克林·德·罗斯福,总司令。妻:安娜·埃莉诺·罗斯福,地址:白宫。

——那个农场主以为橡树岭市(相当于中国原子弹试验基地马兰——引者注)真有一个“原子弹公司”,于是他写信给这个并不存在的公司说:“我地里有些树桩,想把它炸掉。请问贵公司有无这样规格的原子弹?要是有的话,请函复我并把价格告诉我。我想用原子弹该比用炸药好些。”

——他们回来后,肯尼迪总统再次召开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由他们两人分别作报告。克鲁拉克将军说,战争正在取得胜利,吴庭艳干得再好也没有了。门登霍尔说,吴庭艳政权已临近崩溃的边缘了。全场沉默。然后,总统问:“你们两位先生去的是不是同一个国家?”(https://www.daowen.com)

如前所述,《光荣与梦想》能在中国产生如此影响,也同译者梁洪浩、校者董乐山等中西学养,以及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夫密不可分。不妨看一例书中的妙译:“当时军费仅仅约为今天的庞大开支的千分之二点五上下;果然,一分钱,一分货。”其中“果然,一分钱,一分货”,纯属中国化表达,由此引出美军二三十年代的水准之低下等下文,语气与内容也显得自然而然,一脉贯通。对照一下原文:It cost roughly a quarter of one percent of today’s military juggernaut,and looked it.看到中文版将and looked it译为“果然,一分钱,一分货”,怎不击节叹赏。针对严复的翻译三原则,钱锺书曾说,“信”与“达”好解释,一则忠实原文,一则通顺流畅,关键是“雅”。许多人望文生义,以为“雅”就是文字典雅,其实“雅”是要译出原文的味道,做到绘声绘色,如凤姐说话干脆利落、泼辣、霸气,李逵说话脾气火爆、头脑简单、嫉恶如仇。梁洪浩等翻译《光荣与梦想》,无疑达到了这种“信、达、雅”的境界。

如今一些新闻传播学人,学术研究很规范,研究能力潜力都不错,还在欧美一流期刊发表论文,但是中文水平委实不敢恭维,文采、气韵自然说不上,还往往疙疙瘩瘩、啰啰唆唆,如同《人民日报》一篇文章揶揄的八股腔:“采用了基于OpenEdX开源平台,开发了HTML5视频播放器,不再依赖国外课程播放首选的YouTube,解决了国内用户无法访问国外edX平台问题。”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消弭党八股、洋八股,除了学界前辈为我们树立的典范,海外传播学者李金铨的文风也可谓风流蕴藉,丰神俊逸,值得大陆向往“国际化”的年轻学者认真学习,而不仅仅是汲取其中的学术理论。如他提到学界追新逐奇,犹如鬣狗一般,从一个猎物扑向下一个猎物,令人会心,沉吟反思。当然,学术思想的深刻性与学术表达的完美性能够兼顾自然再好不过,否则,还得以学术思想为先,而不能以文害意、因文妨意,更不能为文而文,为做而做,毕竟学术的真谛在于追求真知、追求真理。

我自己对学问水平的判断,有个简洁明了而不尽然的标准——文字。一般来说,大家之作大抵深入浅出,往往看似平白如话而实则耐人寻味。这个标准除了哲学不好说,其他领域基本如此。也就是说,但凡大家,文字每每清通简要,余音袅袅,而且风格独特,各领风骚,如方汉奇的新闻史著述与甘惜分的新闻学理论。相反,越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学问,文字往往越是佶屈聱牙,云山雾罩。梁老师自然属于大家,即便是翻译《光荣与梦想》,也体现了高超的文字水平。我从《光荣与梦想》中,也体味了、学习了一种纯正的中文与文风——自然、生动、蕴藉,迥异于“且行且珍惜”、“痛并快乐着”一类装腔作势的流行语。至于翻译水平,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当年一批专家学者,不仅学富五车,术有专攻,而且做事做学问讲究“认真”二字,一丝不苟,一字不苟,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国门大开之后,翻译作品越来越多,一些年轻译者既缺乏学术判断与语言水平,又率性随意,率尔操觚。有一次,清华博士答辩,我提到一个翻译的常识性问题,即美国得克萨斯州不是所谓“德克萨斯州”,美国加州的圣迭戈也不是所谓“圣地亚哥”,后者是智利首都,任何辞典与工具书,如《英文地名译名手册》都有规范表述。没想到博士生的导师居然不以为然,还说可以有不同译法。按照如此说法,李叔同最早翻译的比狄芬何妨一用,哪怕贝多芬早已成为规范译名。既然连起码的“学术规范”包括翻译规矩都不懂或不讲,也怨不得如今一些翻译作品粗制滥造,无法卒读,甚至闹出“孟修斯”之类的笑谈。

除了学业方面的提点与教诲,梁老师更在为人方面给我潜移默化的熏陶,而这或许是更重要、更持久的影响。他与我的博士导师方汉奇同属一代人,年轻时都经历了国破家亡,内忧外患,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而新旧社会两重天的对比,更使他们义无反顾向往光明,追求进步,虽九死其犹未悔,爱党(共产党)、爱国(新中国)、爱民已然刻骨铭心,绝不随波逐流,趋炎附势。这种精气神儿,也自然体现在教书育人中,从而自有一种难以企及的大气与正气。对此,当年我并不能完全理解,看到培养方案以及阅读书目的一些书籍,甚至觉得有点“正统”,不够“开放”。只有当我逐渐过了不惑之年、知天命之年、耳顺之年,才一点点体会其深意。有一次,与梁老师聊起抗美援朝的往事,他说着说着,念及许多牺牲的战友,突然大放悲声,痛哭失声,半天难以平息。面对一位耄耋之人孩童般的哭声,我内心受到强烈冲击。每念及此,总想起那段一往深情的话: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

最后,不妨著录一封我给梁老师的信:

尊敬的梁老师:

龙年吉祥,阖府安康!

此次京城一聚,聊慰思念之情。见到老师精神矍铄,神采奕然,耄耋之岁还勇登长城,感到特别欣慰,不胜钦佩!

老师于学生有再造之恩,指点迷津,启迪心智,学生感念不已。特别是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情怀,犹如星星之火,点燃学生内心的明灯。此次,有幸聆听激情燃烧的岁月,再次感领老师的青春岁月与精神风范,又得到一次心灵的洗礼和震撼。肯尼迪有佳句The torch has been passed to a new generation,请老师放心,老一辈擎起的火炬也将代代传递。

再拜稽首!

学生 李彬 上

2012年2月8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