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南大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暨南大学

2016年,暨南大学隆重纪念开办新闻教育七十年,我也有幸应邀参加,更有幸作为校友在纪念大会上发言。我说道:

三十多年前,我曾在暨大新闻系进修学习了一年,这一年在我的人生历程和求学生涯中,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难忘明湖畔的蜿蜒小路,清晨来到树下读书。难忘游泳池碧波荡漾,南门外水田稻花飘香。难忘图书馆的灯光与藏书,新闻系资料室的泛黄报章。而最难忘的还是老师学长的音容笑貌。当年新闻系老一辈里有梁洪浩、马彦珣、马戎、陈朗,中青年有孙文烁、吴文虎、梁斤声、谢骏、陈华等,一时风云际会,云蒸霞蔚。记得在孙文烁老师的课上,听他闲话毛主席为刘胡兰的题词“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说应该用双人“得”而不是白勺“的”。年轻的陈华刚刚留校任教,风华正茂,才华横溢,后来选调海南省长的政治秘书,可惜英年早逝。

此时此刻,我愈发感念这些老师,无论逝去,还是健在。“他们在天上,愿为一颗星,他们在地上,愿为一盏灯。”他们以自强不息的学识和厚德载物的德行,给我以点点滴滴的滋养。特别是导师梁洪浩先生,蔼蔼长者,循循善诱,成为我学术人生的第一位指路人。忘了是谁说的:学生不是水池,等着注水,学生是火炬,需要点燃。我的暨大老师就是用他们的学识和德行,点燃了我学术人生的火炬。

今年,我有一本小书《水木书谭》出版,与许多学长相比,我很惭愧,没有更多更好的东西回报暨大新闻系的哺育,聊以自慰的是书中几处“闲笔”还不忘提及暨大老师,这里不妨读一段,以表学生终生难忘的感恩之情:

除了《光荣与梦想》的生动叙事,中文版译文同样流丽畅达。此书是在“文革”后期集体翻译的,在这个出色的翻译集体中,有位依然健在的新闻名家:暨南大学新闻系梁洪浩先生。八十年代,我曾受业梁先生门下,亲炙其为人为学的君子之风、大家之气,获益良多,受用无尽。梁先生2014年适逢九秩高龄,惠赐我的新年书信中有四句小诗,其中“少年流亡路,一生两从戎”,凝聚了一生的报国经历与英雄情怀。一生两从戎,一次在解放前,一次是抗美援朝时期以新华社记者奔赴前线。“文革”期间,暨南大学撤销,先生落脚广州外国语学院。就是在此期间,参与翻译了《光荣与梦想》,承担开篇的《序幕:沟底》。记得在复校的暨大求学时,同学们提起梁先生与《光荣与梦想》,无不钦佩与羡慕。此书能在中国产生如此影响,显然也同梁洪浩等译者、董乐山等校者的中西学养,以及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夫分不开。

作为纪念大会上的校友代表发言,我只能提要钩玄,不可能充分展开。前面提到,我在求学问道中受惠于三所大学,一是郑州大学,二是暨南大学,三是人民大学。人民大学是我的博士阶段,暨南大学相当于我的硕士阶段,虽然仅仅一年,又没有学位,但实际收获庶几近之。迄今为止,除了常规学习,我比较集中的读书时段就在暨南大学与人民大学。暨南大学一年让我深切感到人的潜力之大,如果始终保持如此旺盛的状态,就不难理解鲁迅所说的,哪有什么天才,天才不过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于工作。

同人民大学一样,暨南大学也是“文革”期间撤销,1978年复建。因此,暨大新闻系与人大新闻系一样,“文革”后第一届学生都是“七八级”而非“七七级”。暨大位于广州东郊,当时周边都是乡村田野,出了大门,就见稻田,去广州如同进城。大门口有趟公交车,向东通往黄埔军校。由于广州如同深圳一样大兴土木,四处扩建,城郊公路也在拓展施工,路上拥堵不堪,往往一两个小时才能到市区。进城中巴条件简陋,夏天窗户四开,热风劲吹,尘土飞扬,进一次城,遭一次罪。好在广州属于亚热带,一年四季,除了岁末年初有些寒凉,其他季节均可冲凉。广东一带把洗澡称为冲凉,名实均有别于北方。当年北方人家没有洗浴设施,洗澡只能去公共浴室,一周洗一次都算频繁了,即使今天一般人也不会天天洗。而南方天热,汗流不止,每天都得用凉水冲洗几次,因为冲洗频繁,又意在去汗而不在去垢,每次也很简便,几分钟解决问题,甚至拿盆水兜头一浇,就算冲凉了。

暨南大学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华侨高校,定位于海内外华侨子弟,服务于海内外炎黄子孙。暨大校名由叶剑英题写,有似鲁迅先生的书法风格。叶帅同陈毅一样,都是我党我军的著名将军诗人。陈毅的《梅岭三章》之一,还出现在我的高考语文试卷中:“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叶帅的一首五绝,当时也曾广为传播,成为四化新长征的象征:“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犹如汉家周勃,叶帅也曾荷“托孤之重”,毛泽东主席誉之为“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不过,周勃“厚重少文”,而叶帅文采风流。

在暨大进修一年,美好难忘的一是读书学习,一是吃喝玩乐。暨大校园一派南国风光,花木葱茏,五颜六色,高大的椰子树比比皆是。校园不大,却有一个风光旖旎的日月湖。湖分两半,道路的一边为日湖,另一边为月湖,我就住在月湖边上的一排简易平房中。房间除了我们郑大两位进修老师,还有两位非高校的进修人员,也都是年轻人,其中一位来自新疆电台,故觉格外亲切。平房的其他几间,住着一大群广东各地县的学员,好像是什么培训班,每次下课回来都得喧闹一番。另外,我们附近宿舍楼里住着侨生与港澳生,他们比起大陆学生更会享受世俗快乐,周末尤其花团锦簇,热闹非凡,舞会呀、弹唱啊,不亦乐乎。

由于临近水畔,蚊虫较多,蚊子还好办,有蚊帐可以遮挡,最难受的是当地所称的“小咬”,一种几乎看不见的小虫,叮上一口,奇痒无比。我的皮肤本来细嫩,又加上水土不服,被小咬叮一下,便忍不住不停抓挠,晚上睡觉更是控制不住,最后浑身上下,抓得一片狼藉。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经过小咬的痛苦折磨,从此便对蚊子叮咬没有感觉了,也可谓曾经沧海难为水。后来,梁老师总是为此感到歉疚,好像没有照顾好我的饮食起居。其实,与知青岁月相比,暨大已是天上人间了。尤其临近月湖,每天早上,都可以去湖边晨读,鸟鸣啁啾,清风拂面,和煦的朝霞透过斑斑树影洒满湖面,颇有诗情画意。当时,谷建芬的一首校园歌曲正在流行,意境恰如湖畔的诗意晨光:(https://www.daowen.com)

沿着校园熟悉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也照着身旁这棵小树。

早就听说食在广州,进修一年深有同感。年轻时爱甜食,广州甜食又琳琅满目,仅仅学校食堂的各色甜食,轮着吃都好像吃不胜吃。按说甜食发胖,但广州一年下来,体重却跌到空前绝后的谷底,腰围只有一尺八九。原因一是学业压力,一是游泳锻炼。我从小喜欢游泳,一直乐此不疲。然而,北方条件所限,多年难以尽兴。乌鲁木齐不用说了,郑州也只能夏季在游泳池过过瘾。而在广州,除年终岁末一段清寒时节,其他时间游泳池都可开放。暨大游泳池离我宿舍,步行十几分钟。特别是,南方的水同南方人一样,绵软柔和,还不凉。所以,暨大期间既过了甜食瘾,又过了游泳瘾。2001年刚到清华时,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在京举行,清华新建的游泳馆也成为比赛场地之一,条件自然不用说了。从清华游泳馆里,还走出几位世界跳水名将。而我从此也可以一年四季尽兴畅游了。

当年新建的图书馆环境清幽,条件优渥,一批海外藏书更令人大开眼界。新闻系资料室同样收藏丰富,一溜儿几大间屋子满是泛黄的报章、杂志、图书,特别是海外的报刊图书,在改革开放之初独领风骚。为此,北京、上海等新闻院系新闻所的学者与学子也常来查阅、复印。在这里,我度过了许多时光,除了上课、去图书馆,往往都待在资料室,随便翻阅各种文献,没有任何限制,与资料室老师也结下依依深情。当时,通过黎信等文章,对西方新闻业有所了解,包括黄色新闻等,但毕竟雾里看花,不明就里。而资料室订有英国《太阳报》,一份赫赫有名的黄色小报,每期都有一整版裸体女人照,一下子就明白了何谓黄色新闻,如何耸人听闻。后来开讲外国新闻,也自然有了一些底气。

暨大读书期间,最难忘的还是老师与学长的音容笑貌。马戎老师当时是系主任,我曾礼节性去他办公室拜访过。马彦珣老师先是副主任,后来担任系主任,1983年“全国新闻教育工作会议”的合影上也有马老师。陈朗老师右派平反,之前看到一些他的言谈,觉得直言不讳,无所顾忌,慕名去他府上拜访,依然议论纵横。陈老师教新闻采写,而我主攻新闻史论,没有聆听他授课,现在回想起来不免遗憾。伍于诚老师也好像什么情况刚刚平反,曾在《参考消息》待过,外语很好,1993年与梁洪浩老师合著《怎样阅读英文报纸》。我修过他开的英文翻译课程,一学期,十来个研究生的小班。老先生慈眉善目,不善言谈,但肚子里墨水不少。我还去他府上就教,离开几年后保持书信往来,其中一封留存至今。他曾推荐过一位他的老朋友张今先生,由于政治运动而下放河南安阳,代表作《英汉比较语法纲要》由商务印书馆1981年付梓。后来我去安阳出差,带着伍老师的问候,登门拜访过张今先生。从网上得知,张老师后来调入河南大学,已经故去。

当年暨大新闻系的中青年老师也各领风骚,别开生面。主讲中国新闻史的孙文烁,是北京大学新闻专业毕业,当时刚与几位中青年学者主编了一部中国新闻史教材,颇受关注。当年出书难于上青天,中国新闻史著述也只有方汉奇先生的代表作《中国近代报刊史》。除了孙老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毕业的谢骏老师,也从事中国新闻史的教学研究,与陈力丹、孙旭培、明安香等是同一批社科院研究生同学。九十年代出任新闻系主任的吴文虎老师,刚从甘肃调来,尚未开课,不久去美国进修传播学,在他府上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吴老师对我也多所提携。几年前,他患病时,我去看望,其情其景历历在目而吴老师也驾鹤远行。

梁斤声老师主讲广播,她的“豪宅”就在我的宿舍旁边一箭之地。为我联系进修事宜的彭老师,鉴于我对外国新闻的兴趣,把我安排到梁洪浩老师门下。而由于彭老师与梁斤声梁老师熟稔,我在暨大期间的日常生活也得到她的关照,还去过家里做客,那时她儿子才上小学。暨大新闻教育七十年庆典时,见到她,还说起儿子的事情,感慨岁月如梭。两位梁老师,都是我在暨大的贴心人。

当年新闻系有两位年轻的陈老师,均为新闻系复建后的第一批学生,留校任教,一时瑜亮。一位叫陈华,一位叫陈世华。陈华老师也是人民大学助教进修班的学员,与我们年龄相仿,经历相似,讲课充满活力。后来担任“封疆大吏”的秘书,九十年代就去世了,令人震惊与扼腕。陈世华老师应该三十出头,略长几岁,主讲社会心理学。八十年代初,暨大新闻系已经开设社会心理学课程,可见前卫与前沿。陈世华老师授课,让我第一次领略了深入浅出、妙趣横生的口才,不亚于《百家讲坛》。我当时对社会学、社会心理学一无所知,由于他的精彩讲授,我便买了当年仅见的两本社会学、社会心理学教材,均为南开大学主编。八十年代复建社会学之际,费孝通等就在南开起步。陈世华老师也爱游泳,我们时常在泳池相遇。当时听说他将公派赴美留学,结果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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