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西方艺术(绘画及雕塑)的博物馆
相对其他方面来说,西方美术(包括雕塑与绘画)对中国人的影响最为形象和直观。因此众多参观过南堂的中国人(包括朝鲜人)都论及了他们在这方面所得到的感受和震撼。
早在明朝末年刻印的《帝京景物略》就对当时的南堂的雕塑与绘画作了如是记载:“供耶稣像其上,画像也,望之如塑,貌三十许人。左手把浑天图,右叉指若方论说次,指所说者。须眉竖者如怒,扬者如喜,耳隆其轮,鼻隆其准,目容有瞩,口容有声,中国画绘事所不及。”[21]
谈迁也在他的笔记中谈到了西洋绘画的魅力。他说:“其画以胡桃油渍绢抹蓝,或绿或黑,后加彩焉。不用白地,其色易隐也。所画天主像,用粗布,远睇之,目光如注。”[22]
乾隆年间的文人姚元之曾对南堂中的有著名画师郎世宁绘制的壁画作了最为详细的记述。他写道:“南堂内有郎世宁线法画二张,张于厅事东、西壁,高大一如其壁。立西壁下,闭一眼以觑东壁,则曲房洞敞,珠帘尽卷。南窗半启,日光在地,牙签玉轴,森然满架。有多宝阁焉,古玩纷陈,陆离高下。北偏设高几,几上有瓶,插孔雀羽于中,灿然羽扇。日光所及,扇影、瓶影、几影,不爽毫发。壁上所张字幅篆联,一一陈列,穿房而东,有大院落。北首长廊联属,列柱如排,石砌一律光润。又东则隐然有屋焉,屏门犹未启也。低首视曲房外,二犬戏于地矣。再立东壁下,以觑西壁,又见外堂三间。堂之南窗日掩映,三鼎列置三几,金色密立。堂柱上悬大镜三。其堂北墙树以隔扇,东西两案,案铺红锦,一置自鸣钟,一置仪器。案之间设两椅。柱上有灯盘,四银柱矗其上。仰视承尘,雕木作花,中凸如蕋,下垂若倒置状。俯视其地,光明如镜,方砖一一可数。砖之中路,白色一条,则甃以白石者。由堂而内寝室,两重门户,帘栊窅然深静。室内几案遥而望之饬如也,可以入矣。即之,则犹然壁也。线法古无之,而其精乃如此,惜古人未之见也。特记之。”[23]
姚元之仔细描写了郎世宁绘于南堂东、西墙壁上的两幅壁画。他先是立西墙下而看东墙,然后又立东墙下看西墙。壁画内种种陈设,林林总总,栩栩如真。特别是由日光照射所形成的“扇影、瓶影、几影,不爽毫发”。给人一种“似可以入”的错觉,然而当他真的走到跟前,“则犹然壁也”。他叹息西洋画法的精妙,甚至为无缘一见此画的古人而惋惜。
差不多同时代的张景运,也对南堂的壁画作了长篇维妙维肖的描写,他站在画前“凝眸片晌,竟欲走而入之也,及至其下扪之,则块染堵墙而已。殆如神州瑶岛可望不可即,令人怅惘久之。”[24]
另一文人蒋士铨写了题为《泰西画》的长诗,更是生动地反映了中国文人对西洋画法的赞赏。诗中写道:
“……钩帘贴地风不兴,隔窗唤人人不应。
有阶雁齿我欲登,蹋壁一笑看文绫。
乃知泰西画法粗能精,量以钿尺累黍争。
纷红骇绿意匠能,以笔著纸纸不平。
日影过处微阴生,远窗近幔交纵横。
红蕖欲香树有声,小李将军莫与衡。(https://www.daowen.com)
若对明镜看飞瓮,一望浅深分暗明,就中掩映皆天成……”[25]
诗中对西洋画法的明暗处理和立体逼真感都作了形象生动的描绘。
清代常有朝鲜使团来北京,很多使臣都曾到南堂参观并在他们的笔记、文集中作了记录。其中一名叫朴趾源地曾对南堂的壁画作了生动详细的描述。他写道:“今天主堂中,墙壁藻井之间,所画云气人物,有非心智思虑所可测度,亦非言语文字所可形容。吾目将视之,而有赫赫如电,先夺吾目者,吾恶其将洞吾之胸臆也!吾耳将听之,而有俯仰转眄,先属吾耳者,吾惭其将贯吾之隐蔽也!吾口将言致,则彼亦将渊默而雷声。”[26]以如此之文字描写出西洋壁画对他产生的强烈震撼力。
这是指远看,再说近看:“逼而视之,笔墨粗疏,但其耳目口鼻之际,毛发腠理之间,晕而界之,较其毫分,有若呼吸转动,盖阴阳向背而自生显晦耳。”[27]对西洋画的明暗处理、细节逼真的技法叹为观止。
接着他列举了壁画上所见的妇人(即圣母)、孺子(即圣子),还有令东方人瞠目结舌的西方神话故事,如“鬼车鸟翅如蝙蝠,坠地宛转。有一神将,脚踏鸟腹,手举铁杵,撞鸟首者。有人手人身而鸟翼飞者。百种怪奇,不可方物。左右壁上,云气堆积,如盛夏午天,如海上新霁,如洞壑将曙,蓬滃勃郁,千葩万朵,映日胜晕,远而望之,则绵邈深邃,杳无穷际,而群神出没,百鬼呈露,披襟拂袂,挨肩迭迹。而忽令近者远而浅者深,隐者显而蔽者露,各各离立,皆有凭空御风之势,盖云气相隔而使之也。”[28]
再看藻井,即顶部的壁画:“仰视藻井,则无数婴儿跳荡彩云间,累累悬空而下,肌肤温然,手腕胫节肥若缘绞,骤令观者莫不惊号错愕,仰首张手以承其坠落也。”[29]
西洋美术作品对东方人如此强烈的震撼力来自于其独特的明暗处理和“透视法”。
利玛窦曾对中国人说明油画的明暗处理法:“中国画只能画阳面,故无凹凸。吾国画兼画阴阳,故四面皆圆满也。凡人正面则明,而侧面处即暗,染其暗处稍黑,斯正面明者显达矣。”[30]
南怀仁在其《欧洲天文学》中专列一章论“透视画法”。他说,“透视法以她明亮的眼睛,是第一个抓住皇帝眼睛的艺术形式。的确,在我们的天文学刚刚得到平反昭雪的那一年的年初,透视画法就紧接着自由地进入宫廷。”他满怀自豪之情地向他的欧洲同胞描述道:“你恐怕难以相信,这一艺术是如何地吸引着每个人的注意力。不仅仅是北京的居民,而且包括从其它省份到北京来的人。他们看到后,就禁不住地赞口不绝,说这路径、回廊和庭院是如此的深邃,这圆柱和其它所有的东西在绝对平面的画布上魔术般地立体化了,这图画是如此地接近真实!这些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高超艺术的观看者们,当他们突然站在这些画有房子和花园的图画前面的时候,就完全地被征服了,被迷惑了,而以为他们看到的是真实的房子和花园!”[31]
南怀仁在《欧洲天文学》中还记述了一种奇妙的壁画。他说,“我们在北京的居住地的花园四周都有围墙,闵明我神父根据光学的法则,在每一面墙上都画了一幅与墙的长度相符的差不多50英尺长的壁画。当人们站在壁画正面观看的时候,仅仅可以看到山峦、树木和猎场的图景,等等,但是当人们从一个特殊的角度来观看时,这幅画里就奇迹般地真真切切地出现一个人或者至少是另外一种动物。有一天皇帝来参观我们的居住地,他一幅接一幅地欣赏这些壁画,看得很慢很仔细。到了最近这些日子,每天都有那些高官显贵们陆陆续续地频繁造访我们的驻地。他们也是来欣赏这些壁画和其它类似艺术作品的。他们无不衷心赞美这一艺术,尽管因为围墙的表面延伸得如此远且十分不规则,尽管因为墙上开的门和窗户相当程度地损害了壁画的完整性。甚至有的人仅仅就是站在正面观看,就已经是赞不绝口了。”[32]
以上这些生动形象的描写,使我们可以联想到欧洲教堂的那些美轮美奂的艺术杰作。也可以想见这些欧洲艺术对中国人,及其它东方人的巨大的感染力和震撼力。那个时代的南堂的确不愧为展示西方美术的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