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
“初锢之为党人,继指之为游侠,终厕之于儒林。”这是黄宗羲对己一生的概括。
黄宗羲(图1),字太冲,号南雷,学者称梨洲先生。浙江余姚人。生于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卒于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门人私谥文孝,宣统元年(1909),从祀文庙。是我国明末清初杰出的史学家、思想家,是清代史学的重要奠基者,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

图1 黄宗羲
其父黄尊素(1584—1626),明天启间官御史,东林党的中坚分子(阉党编造的黑名单《东林点将录》中称其为“急先锋”,《明史》称他“謇谔敢言,尤有深识远虑”),终为魏忠贤所害,时年四十三岁。黄宗羲从八岁起,就随父在宣城、京师等处居住,父亲嫉恶如仇、敢作敢为的品格和“博览经史,不专为科举之学”的教养,影响黄宗羲一生。
父亲的无辜惨死,使黄宗羲深受刺激。随着不满阉党跋扈的崇祯皇帝的继位,崇祯元年(1628)春天,朝廷着手惩治宦官,黄宗羲时年十九,入都讼冤,锥刺魏余党许显纯、追杀狱卒颜文仲等,义声大振,崇祯帝叹称为“忠臣孤子”。崇祯二年(1629),黄宗羲遵父遗命,求学绍兴,拜明末大哲学家刘宗周(1578—1645)(黄尊素称其为“砥砺性命之友”)为师。黄宗羲治学坚守师说,但不受限于师说,善于广泛吸收,取各家之长。不久,黄宗羲离开刘宗周,频繁往来于南京、苏州、绍兴、杭州等地,求师访友,结识了许多著名文士。这段时间的求学经历,为黄宗羲的学术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使他初步形成了学以致用、实事求是的学风。
崇祯十五年(1642),黄宗羲三十三岁,赴京应礼部会试,结果名落孙山。大学士周延儒因器重其学识,打算推荐其为中书舍人。黄宗羲见时局艰危,内外交困,朝政腐败之极已无回天之术,便力辞不就,黯然南归。崇祯十七年(1644),腐朽不堪的明王朝,终于在农民大起义的暴风骤雨中“寿终正寝”。时年四月,黄宗羲跟随刘宗周到杭州,与明朝遗臣章正宸、朱大典、熊汝霖商议“招募义旅”之事。
顺治二年(1645),清军南下之际,黄宗羲同其弟黄宗炎募兵抗清,官明鲁王左副都御史。自此开启了他一生中“阮逆肆虐,勇赴国难”的艰难岁月。动乱的生活长达十年,晚年他在追忆这段经历时写下:
自北兵(指清军)南下,悬书购余者二,名捕者一,守围城者一,以谋反告讦者二三,绝气沙
者一昼夜,其它染逻哨之所及,无岁无之。可谓濒于十死者矣。
顺治十六年(1659),黄宗羲带全家避居四明山北麓的化安山龙虎山堂,在这里“残年留得事耕耘,不遣声光使外闻”,过着“数间茅屋尽从容,一半书斋一半农”的隐居生活。直至南明永历政权覆灭,恢复明朝的希望全部破灭,他才于顺治十八年(1661)奉母返回故居,时年五十一岁。
黄宗羲的壮年时代,三十年的岁月都是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度过的,“身滨十死不言危”。“锋镝牢囚取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黄宗羲在顺治四年(1647)至十八年(1661)间,仍以惊人的毅力写下大量著作,不仅有记录南明时期抗清历史的《海外恸哭记》《行朝录》等,更有天文、历法和数学方面的著作。
回乡定居后,黄宗羲满怀着国破家亡的痛楚和壮志未酬的遗恨,把劫后的余生全部投入到著述和讲学中去,成了足不出乡里而声名满天下的一代儒宗。自谓“一生著述未必尽传,自料亦不下古之名家”。凡三十余年,他避居乡间,潜心研究历史,勤奋著述,其开创的浙东学派影响深远。并且他通过讲学,培养了诸多人才,其中万斯大、万斯同和阎若璩三人对清代学术做出了重大贡献。
康熙十七年(1678),清政府议修《明史》,学士叶方蔼欲荐黄宗羲,黄宗羲执意不出。次年诏修《明史》,监修徐元文延请黄宗羲来京修史,亦被其婉拒,但遣弟子万斯同、万言赴京,清廷遂复诏誊抄其史著送京。由此可见黄宗羲在朝野的重要影响。“宗羲虽不赴征车,而史局大议必咨之……乞审正而后定。”(《清史稿·儒林一》)
清修《明史》是否沿《宋史》旧例设置《道学传》,一度成为史馆上下激烈争议的问题。为此,黄宗羲撰《移史馆论不宜立理学传书》(载于《南雷文定》卷四),指出《宋史》立《道学传》为“元人之陋”,断不可因袭。朱彝尊适有此议,得宗羲书示众,遂去之。因此《明史》无《道学传》,而立《儒林传》。
黄宗羲是开一代学术风气的学术宗师,不仅知识渊博,而且见解卓绝。明清之际,出现了一股由虚返实的实学思潮,大力提倡经世致用、实事求是之学。黄宗羲曾贬斥空谈道德性命的濂洛学派为“土埂”。他认为,学问与事功应该是统一的,能否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是评判学问之真伪的标准,与事功相分离的“学道”是伪学问。他更明确提出了“学贵适用”的学术原则,指出:
道无定体,学贵适用,奈何今之人执一以为道,使学道与事功判为两途。事功而不出于道,则机智用事而流于伪;道不能达之事功,论其学则有,适于用则无。讲一身之行为则似是,救国家之急难则非也,岂真儒哉!(黄宗羲《姜定庵先生小传》)(https://www.daowen.com)
黄宗羲的政治思想更是富有民主精神,对以君权为核心的封建专制主义做出颇为深刻、全面的批判。清代大学者全祖望在《答诸生问南雷学术帖子》中称他“兼通九流百家,则又轶出念台之藩而窥漳海之室,然皆能不诡于纯儒,所谓杂而不越者是也。故以其学言之,有明三百年无此人,非夸诞也”。
顾炎武在看了《明夷待访录》后,写信给黄宗羲,说他“读之再三”认为“百王之敝,可以复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还也。”《清史稿·宗羲传》载:
宗羲之学,出于蕺山,闻诚意慎独之说,缜密平实。尝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故问学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不为迂儒,必兼读史。读史不多,无以证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故上下古今,穿穴群言,自天官、地志、九流百家之教,无不精研。
黄宗羲对经学、史学、天文、历法、数学、音乐、地理、版本目录等都有深入研究。其几十年如一日,著述不辍,据学者统计,其著作多达一百一十二种,可惜“散亡十九”,至今尚存的著作有:
政治类:《留书》《明夷待访录》《破邪论》《汰存录》
经学类:《易学象数论》《深衣考》《孟子师说》《太极图讲义》
学术史类:《明儒学案》《宋元学案》(全祖望等续完)
历史类:《行朝录》《弘光实录钞》《海外恸哭记》《历代甲子考》
地理类:《四明山志》《今水经》《匡庐游录》
历学类:《授时历故》《授时历法假如》《西洋历法假如》《新推交食法》
杂著类:《子刘子行状》《葬制或问》《梨洲末命》《思旧录》《黄氏家录》
诗文集:《南雷文案》《南雷文定》《南雷诗历》
文集类:《明文海》
诗集类:《姚江逸诗》
黄宗羲曾自撰年谱,但正本及副本皆毁于火。现存《黄宗羲年谱》,原名《黄梨洲先生年谱》,为其七世孙黄炳垕所撰。
黄宗羲作为明清易代之际的亲历者,他目睹了宦官专政的朝局混乱,亲历了家国破碎之后的辗转流离,也参与了救亡图存的抗清斗争,从早期的替父入京伸冤,到组织忠义军抵抗清廷,再到心志已死讲学浙东,终成旷世大儒。其心路之艰辛,人生之遭逢,成为这一代知识分子典型的代表—以生死之志体现学问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