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
《事林广记》是一部日用百科全书型的古代民间类书。类书是指“古籍中辑录各种门类或某一门类的资料,按照一定的方法加以编排,以便于寻检、征引的一种知识性资料汇编”。陈元靓所编的宋代原本今不可见。现存的元、明刊本,均为增广和删改版。这些版本的内容无一完全相同,多多少少都有出入。《皕宋楼藏书志》说:“疑此书在当时取便流俗通用,自元而明屡刊屡增,即其所分子目,恐亦非元靓之旧矣。”
据学者统计,《事林广记》一书的现存版本大约二十种,主要包括元明刻本、各类抄本及和刻本。一是元刊本,有三种共五部,其中一部系残本:元至顺间建安椿庄书院刻本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本),元至顺间西园精舍刻本一部(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内阁文库藏本),元后至元六年(1340)建阳郑氏积诚堂刻本三部,其中一部系残本(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本暨李盛铎木樨轩旧藏、日本宫内厅书陵部藏本、日本佐贺县武雄市教育委员会藏残本)。二为明刊本,有七种共十一部,一部系残本:洪武壬申年(1392)梅溪书院刻本三部(庆应义塾大学斯道文库藏本、东洋文库藏本、韩国首尔大学奎章阁藏本),永乐戊戌年(1418)建阳翠岩精舍刻本两部(南京图书馆藏本、日本静嘉堂文库藏本),成化戊戌年(1478)建阳刘廷宾刻本三部(南京图书馆藏本、台北“国家图书馆”藏本、剑桥大学图书馆藏本),弘治辛亥年(1491)云衢菊庄刻本一部(日本天理图书馆藏本)、弘治壬子年(1492)詹氏进德精舍刻本一部(日本米泽市市立图书馆藏本)、弘治壬子年(1492)詹氏进德精舍刻本一部(日本米泽市市立图书馆藏本)、嘉靖辛丑年(1541)余氏敬贤堂刻本一部(辽宁图书馆藏残本)。三是刊刻年份不详之本,有六种共六部,其中四部系残本:日本长崎县立对马历史民俗资料馆藏本一部、山东图书馆藏本一部(残本)、安徽博物馆藏本一部(残本)、日本前田尊经阁文库藏本一部、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大木文库藏本一部(残本)、梵蒂冈图书馆藏本一部(残本)。四是明抄本两种共两部,皆系残本:国家图书馆藏明抄四卷本一部(残本)、国家图书馆藏明抄一卷本一部(残本)。五是日本德川幕府时代抄本一种共一部(日本叡山文库藏本)。六是和刻本(日本翻刻之中国古籍)一种,部数不详。
众版本的题名也不尽相同,如:至顺刻本题“新编纂图增类群书类要事林广记”,至元刻本题“纂图增新群书类要事林广记”,日本翻刻泰定本题“重编群书类要事林广记”。所谓“新编”“增新”“增类”“重编”,都表明了对陈元靓的原本有所增或改。如此多的版本,也可以看出这本民间类书是非常实用的,不仅从宋到元明,流传久远,而且翻刻频繁,每次翻刻也会与时俱进、有所增减,以适应时下的需要。
元至顺年间建安椿庄书院刻本是《事林广记》现存最早的版本之一,该版本较为完整,且错误较少,资料比较丰富,插图比较详明。原书旧藏故宫博物院,抗日战争前商务印书馆董事长张元济(菊生)先生曾据以摄影留版,原定列入《景印国藏善本丛刊》之中,由于抗日战争爆发,后又拖延,迄未印行。原书在1949年前流至台湾。此间所存,唯菊老先生所留书影。在目前来说,这个版本的全部书影对学术研究应是有很多用处的。中华书局于1963年影印出版,本文主要依据该版本。至顺刻本题名“新编纂图增类群书类要事林广记”,计前集十三卷十五类,后集十三卷十八类,续集八卷三类,别集八卷八类,共计四十二卷四十四类。前集目录标题下题“西颖陈元靓编”。后、续、别集缺目录。其各集类目为:
《前集》:
卷一:天文类 卷二:历候类、节序类
卷三:地舆类 卷四:郡邑类
卷五:方国类 卷六:胜迹类、仙境类
卷七:人纪类 卷八:人事类上
卷九:人事类下 卷十:家礼类
卷十一:仪礼类 卷十二:农桑类
卷十三:花果类、竹木类
《后集》:
卷一:帝系类 卷二:纪年类、历代类
卷三—卷四:圣贤类 卷五:先贤类
卷六:宫室类、学校类 卷七:文籍类、辞章类
卷八:儒教类 卷九:幼学类、文房类
卷十:服饰类、闺妆类 卷十一:器用类
卷十二:音乐类、音谱类 卷十三:武艺类
《续集》:
卷一—卷二:道教类 卷三:禅教类
卷四—卷八:文艺类
《别集》:(https://www.daowen.com)
卷一:官制类 卷二:官员禄廪俸给
卷三:刑法类 卷四:公理类
卷五:货宝类 卷六:算法类
卷七:茶果类 卷八:酒曲类
从上可见,《事林广记》与传统类书不同,其最显著的特点是切于实际生活,所以被命为“通俗类书”“民间类书”或“日用类书”。今人刘天振用“通俗类书”定义《事林广记》为首的新兴类书,并对此给予了较为详细的解释:通俗类书是相对于官修大型类书及文士私撰类书而言的、主要由民间书坊编刊的一类书籍。之所以冠以“通俗”的定语,也是就有别于官修、私撰类书庄严典重的文化品格而言的,是指它的题材和形式都体现出鲜明的通俗文化品格。胡道静先生将《事林广记》定义为“一部日用百科全书型的古代民间类书”,该书是“取便流俗通用而编”,“以供给民间日用常识为主”的。而王珂在其博士论文中,又直接将其定为“日用类书”。“日用类书”一词发源于20世纪50年代的日本学界,也有学者称“日用百科全书”或“日用百科辞书”。但无论怎样划分,我们都可以看到《事林广记》为生活之便的编辑目的,以及所收录的是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实用材料。例如:续集卷六至卷八文艺类介绍了蹴鞠、双陆、打马、唱赚、幻术等当时流行的娱乐方式;续集卷八文艺类中,又有“绮谈市语”一项,记述了当时通都大邑中市民阶层中流行的切口语(帮会或某些行业中的暗语)。别集卷四公理类载列各种诉状的程式,其中有“军人告取封装状式”“妇人夫亡无子告据改嫁状式”等;别集卷六算法类载有“累算数法”“足数展省”“省数归足”“九九算法”“亥字算法”“下筹算法”等,都是当时民间运用的算法。同类中又载有“鲁般尺法”“玄女尺法”和“飞白尺法”等过去民间营造工匠世代所习用的尺度。
不光在内容编排上贴近生活,《事林广记》的实用还体现在图文并茂、用图说话,使读者对书中所述之物有非常直观的理解。胡道静先生经研究后认为,真正有插图的类书其实是陈元靓创造的。我国自古以来便有“左图右史”的传统。郑樵《通志·图谱略·索象》说:“古之学者为学有要,置图于左,置书于右;索象于图,索理于书。故人亦易为学,学亦易为功。”但是作为百科知识性质的类书,却自《皇览》以下,缺乏载图的传统。有的类书中所谓的“图”绝大部分是“谱”,即今日所谓“表解”;有的“图”也只有地图(如《禹贡九州图》),而不是形象之“图”。而《事林广记》中不仅有谱表、有地图,还有很多描绘形象与动作的形象之图,也就是插图,如历候类的《律度量衡图》《古制莲漏之图》《今制莲漏之图》,仪礼类《习跪图》,农桑类《井田之制》《耕获图》《蚕织图》,圣贤类《先圣遗像》《昭烈武成王》《濂溪周先生元公像》等先贤像,学校类《天子五学图》《天子辟雍图》《诸侯泮宫图》,文籍类《河图》《洛书》,幼学类《习叉手图》《习祗揖图》《习展拜图》,服饰类各种冠冕衣服图,器用类度量衡具图、几筵俎坫图、车制图、旗制图,音乐类乐器图,武艺类步射图、骑射图,道教类《老子出关图》,禅教类《如来演教图》,文艺类《夫子杏坛之图》《投壶图》《北双陆盘马制度》及圆社摸场图等。尽管这些图刻绘得并不精美,但相对于只有文字而言,还是可以帮助当时的读者理解,也可以让我们这些当下的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古人的生活状况。正如18世纪中叶,法国《百科全书》(科学、艺术和手工艺分类字典)的主编丹尼斯·狄德罗曾强调过的:“看一下实物或这一实物的图像比一页纸的解释还要管用。”
此后,如明官修《永乐大典》、章潢《图书编》、王圻《三才图会》、清官修《古今图书集成》等类书对插图的运用,受了《事林广记》的影响。《事林广记》之草创插图,与它之为民间通俗类书的性质是相适应、有关联的,与麻沙书坊刻书之擅于附刊插图,也是有深刻的关系的。

图1 外城之图
《事林广记》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留给后世许多可资借鉴的资料。在香学领域,宋元之际的陈敬、陈浩卿父子编撰的《新纂香谱》(也称《陈氏香谱》)前载“集会诸家香谱目录”,其中包括洪刍、颜持约、沈立等人的《香谱》七种以及其他书籍四种。《事林广记》是四种书籍之一。明代收藏家周家胄的《香乘》中,据说有“内苑蕊心衣香”“熏衣笑兰香”“香发木犀香油”三则出自《事林广记》。在音乐学领域,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研究所编辑《中国古代音乐史料辑要(第一辑)》(1962年11月中华书局出版)将《事林广记》中音乐部分和其他门类中与音乐有关的篇章引入书中,并在《例言》第二条说明:“《事林广记》中保存了不少散佚不传的音乐资料,例如‘遏云要诀’、‘圆里圆’、‘赚词’、‘鼓板棒数’、‘愿成双’、‘狮子序’、‘乐星图谱’、‘总叙诀’、‘八犯诀’、‘四犯诀’、‘管色指法’等。”在数学领域,数学史家李俨将《事林广记》中的“算法源流”辑入其专著《十三、十四世纪中国民间数学》(1957年科学出版社出版)中。
《事林广记》中的插图,也被各个领域研究者所用。日本历史学家加藤繁在其《宋代都市的发展》(《中国经济史考证》第一卷第十四篇)一文中利用了日本翻元泰定刻本《事林广记》甲集卷十一的《(东京)外城之图》(图1)。英国学者李约瑟编著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在天文部分谈到中国古代的壶漏时,也参考了《事林广记》的《古制莲漏之图》(图2)。此外,作为类书的《事林广记》征引了诸多古籍,这些古籍是编纂者当时所见的版本,早于今日流行的版本。所以可作为参照,校正新版本的错误疏漏。

图2 古制莲漏之图
既然是“生活百科全书”,《事林广记》必然会涉及位于衣食住行之首的“衣”。其对于穿衣的描述主要见于“服饰类”篇目下,不仅用图像描绘了历代服饰,而且还在“后集”卷十“服饰类”的“浣泽须知”中特别辑录了关于衣物的清洗及防蛀的方法。首先是针对不同材质衣物的清洗方法,如洗皂衣需要“浓煎黄栀子”,洗毛衣则“用猪蹄爪煎汤乘热洗”,洗蕉葛衣需“用清水揉梅叶洗”,方可“经夏不脆”。还有针对不同污渍的清洗方法,这些污渍主要有垢腻污、墨污、青黛污、油污、漆污、疮汁、粪污七种常见的类别。洗垢腻污有四种方法:“莙荙灰汁浣衣洁白如玉。又法,捣碎萝卜洗。又法,茶子去壳捣烂洗甚妙。又法,豆楷灰洗衣垢绝妙。”洗墨污需“嚼枣洗。又法,半夏末和水洗。又法,急用银杏去膜嚼破,揉污处,用新汲水浣之,嚼杏仁亦得久污则揉浸少,顷洗之无痕”。青黛污的清洗方式即为“嚼杏仁洗”,油污则“用蜜洗”,漆污“用油洗”,疮汁“用胶清洗”,粪污“埋土内一伏时取出洗”。此外还提到了衣物的防蛀,如“毡褥之属”的防蛀,提及两种情况,“若频频㬠露,则蝇类遗种于中,反能速蛀;不㬠,则蛀愈甚”;丝织服饰的防蛀也是如此,“五月五日,取莴苣顿厨箧中,辟衣帛虫蛀”。
其他文字部分,在节序类和礼仪类中均有提及。

图3 太极图(谱表)

图4 历代舆图(地图)

图5 衣服仪制(图解)

图6 蚕织图(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