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图
《事林广记》中插图分为谱表、地图、图解、图画四类（图3-6）。前三类插图，从表现形式到图像本身都沿袭了宋代插图本的传统和旧例，并非《事林广记》首创。而图画类插图在《事林广记》的众多插图中却是特殊的一类：它们不像谱表、地图和图解那样与较早的插图本之间有着明显的承袭关系，我们很难在现存插图本中找到这些大幅图画的图像源头。从版式上看，图画类插图多为单面式或双面连式，与前三类插图相比，图幅更大，与文本的关系更为疏离；从图像内容上看，其图更为丰富、细致、精美，如不考虑其木刻的形式，从书籍中单独分离出来，便称得上是一幅真正的绘画作品。过去，版画史学者讨论较多的“《事林广记》版画”，一般指的就是这类插图。从这些图画中，我们也可以更为清晰地看到所绘服饰的特征。
一、特色鲜明的蒙元服饰
《事林广记》的“跨页”插图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以元人形象表现内容的图。《步射总法》和《马射总法》中所绘之人，头戴笠子帽，身穿辫线袄子。笠子帽蒙古人经常使用，汉族人却不怎么佩戴。这种笠帽有方顶也有圆顶，顶中装饰有珠宝，清代“红纬帽”乃由其式逐渐发展形成。辫线袄子的腰部有很多襞折，伸缩性大，便于骑马。通常在辫线袄子的左腋腰侧，还要缀多组纽襻。于骑马飞驰之际扭身射箭，蒙古袍给予身体以充足的活动空间，蒙古靴保护了踩在马镫上的脚，而腰带可以佩挂箭筒和刀等兵器及用具。（图7-9）
图7 步射总法
图8 马射总法
图9 大茶饭仪图（局部）
图10 双陆图
蒙古族习俗男子髡发，不同年龄有不同发式。这与其他北方少数民族是一样的，如契丹和女真人。髡发一般是将头顶的部分头发剃光，只在两鬓或前额部分留少量余发，额上留一桃形的一小撮头发，称为婆焦。有的在耳边披散着鬓发，有的将左右两绺头发修剪整理成各种形状，然后下垂至肩，还有的结发成环，悬垂耳后。《双陆图》中男子摘下帽子，发型清晰可见（图10）。
图11 酒令图
图12 习跪图
元人尚金线衣料，加金织物“纳石失”（又称“纳阇赤”）最为高级，还有一种是金段子。元代文献常常讲到金段子，今日的专家们总说金段子即纳石失，不过，这是个误会，因为元人就已经把它们分开。当时，每逢年节，各衙门要向皇帝进奉，在中书省的新春献贡里，就分别有纳阇赤和金段子。宋人陈元靓编、元人增补的《事林广记》别集卷一《元日进贺礼物》记载：中书省。马二十七匹、纳阇赤九匹、金段子四十五匹、金香炉合一副。可见金段子和纳石失不是一回事。
而且通过《事林广记》的图像，学者们还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细节。如《双陆图》中左侧男子的背后有一方形装饰，这种位于袍服襟、背正中的装饰在唐代还是圆形，被称为团窠。到了元代，它的轮廓由圆形改为方形，称为“胸背”。到了明代，更进一步演变成官服上的补子。以上服饰特点在诸插图中都可以看到（图11、12）。
图13 [明]章潢《图书编·五礼考》
二、礼仪中的服饰
以祭祀之事为吉礼，丧葬之事为凶礼，军旅之事为军礼，宾客之事为宾礼，冠婚之事为嘉礼，合称五礼（图13）。不同的礼仪活动中，服装是非常关键的，它不仅区分不同的礼仪，区分礼仪的不同等级，也显示参加礼仪的人的不同身份。《事林广记》在家礼类、仪礼类中有关于成年礼（男子冠礼和女子及笄）、婚礼、丧礼、祭礼等礼仪，其中可见服饰在礼仪中的重要作用。如在讲述男子成年礼冠礼的时候，引用唐代吕和叔的《乡仪》记载：
冠，古者未冠为童子，彩衣，紒……宾、主人、执事者皆盛服。执事者设盥盆于厅事阼阶下，东南有台，蜕巾在盆，北有架，陈服于房中西牖下东向。北上公服、靴、笏。次旋襕衫，次四䙆衫。腰带、栉篦、总、幧头。席二在南，公服衫设于椸，靴置椸下。笏、腰带、篦栉、总、幧头置卓子上。酒壶在服北，次盏注亦置卓子上，幞头帽巾各承以盘，蒙以帕。……将冠者双紒、袍勒帛、素屐，在房中南向。
古代没有行过冠礼的男子称为童子，此时身穿彩衣，头梳发髻。十五到二十岁的时候，男子成人，要举行冠礼。在加冠的正日，主人、客人、执事者均要穿着盛装。在正厅的北面放置衣架，成人礼服陈列在西窗户下面，向北依次排列公服衫、靴子、笏板、旋襕衫、四
衫、腰带、梳子、篦子、束发带和幧头巾子。在南面，公服衫摆放于衣架上，靴子放在衣架下面，笏板、腰带、梳子、篦子、束发带、幧头巾子都放置在桌上。幞头、帽子、巾子都用各自的盘子盛着，上面蒙着帕子。要接受冠礼的男孩子头束丫髻，用素帛勒紧袍子，脚穿木屐，在房中面朝南站立。
从整个冠礼的过程中，都可以看到服饰在礼仪中的重要作用。主宾为男孩子加冠穿衣的过程就是整个成人礼的核心。主宾为他解开原来的发髻，将散下来的头发梳拢到一起，束上幧头巾子。经过一系列的动作，主宾要祝告：“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意思是：吉日良辰，幼子要开始穿成年人的服装，从此就要放弃幼年的想法，修养德行，愿你长命百岁、福德绵长。然后主宾还要跪着为加冠者戴上巾子，之后站回原位。赞礼者为主宾取来篦子，主宾就为加冠者梳理头发。之后加冠者还要回到屋内换上四
衫以及一系列配饰。接着，主宾还要洗干净手，接过他人递来的帽子，走到加冠者面前祝告：“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永年，享受明福。”意思就是：吉日良辰，我给你穿上正式的礼服，此时的你威仪具备，因此以后的日子更要谨慎自己的德行，愿你长命百岁，永享洪福。为加冠者戴上帽子后主宾站回原位。加冠者站起来向主宾作揖，然后回到房中，重新穿上旋襕衫配上腰带并整理仪表后走出房门，南向站立。接下来，主宾给加冠者戴上幞头，加冠者回房改换公服，如靴子和襕衫之类。
女子的成年礼及笄也是如此，“笄”同“冠”一样，不仅是配饰，更是成年的象征。“女子许嫁，笄。主妇女宾执其礼……陈服止用背子、元篦、幧头，有诸首饰。席一背设于椸，栉、总、首饰置桌子。止冠、笄盛以盘，蒙以帕……宾祝而加冠及笄，赞者为之施首饰。……笄者适房，改服背子，既笄……余皆如男子礼。”
图14 本族服图
婚礼同样引用了吕和叔《乡仪》的记载。对比古时婚礼的严肃，书中指出：“近俗六礼多废，货财相交，婿或以花饰衣冠，妇或以声乐迎导。猥仪鄙事，无所不为。”新郎用花装饰衣冠的现象，原来是被唐人所鄙夷的。接下来引用了“文公婚礼”的各婚礼程序，包括议婚、纳采、纳币、亲迎、妇见舅姑、庙见、夫见妇之父母。在亲迎之时，新郎官要“盛服”。在婚礼部分中，最有趣的记述是“佳期绮席诗”。佳期指成婚之日；绮席，是美丽的筵席。佳期绮席诗就是在婚礼的过程中吟唱的婚嫁喜歌，为美好的婚姻讨个好彩头。这些诗中不乏与服饰相关的内容。如“锦绣铺陈千百贯”“愿觅红绡并利市”“不妨剩与锦缠头”，都是说明锦绣、丝绸的贵重。所以在后文的“聘财等第”所列的聘礼中也必少不了丝织品。而且丝织品的多少直接把人家分成上、中、下三等。“上户”除了“金一两，银五两”外，还需要“彩缎六表里，杂用绢四十匹”；“中户”则是“金五钱，银四两。彩缎四表里，杂用绢三十匹”；“下户”则是“银三两。彩缎二表里，杂用绢一十五匹”。除了金银，丝织品就是最直接的钱财等价物。
图15 外族母党妻党服图
图16 妻为夫党服制之图
图17 继父诸母服制之图
《事林广记》中的丧礼引用了《文公家礼》中的丧礼内容，称之为“文公丧礼”。《文公家礼》把斯人去世、停尸入殓、棺椁归葬、亲属祭祀等丧葬仪礼规定为二十一个步骤。它们分别是：（1）初终；（2）沐浴、袭、奠、为位、饭含；（3）灵座、魂帛、铭旌；（4）小敛；（5）大敛；（6）成服；（7）朝夕哭、奠、上食；（8）吊、奠、赙；（9）闻丧、奔丧；（10）治葬；（11）迁柩朝祖、奠赙、陈器、祖奠；（12）遗奠；（13）发引；（14）及墓、下棺、祠后土、题木主、成坟；（15）反哭；（16）虞祭；（17）卒哭；（18）祔；（19）小祥；（20）大祥；（21）禫。
《事林广记》中关于丧礼的记载要简略很多，但其中不乏有关服装的记述。如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等五服。穿着不同的丧服，也要根据关系亲疏配以不同的服丧时间，即“五服年月”。有斩衰三年、齐衰三年、齐衰（不）杖期（丧期为一年）、齐衰五月、齐衰三月、大功九月、小功五月、缌麻三月。也许《事林广记》成书的目的是为了方便查询，所以并没有列出详细的五服样式，而是重点强调了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丧服服制，并列出了《本族服图》《外族母党妻党服图》《妻为夫党服制之图》《继父诸母服制之图》等图（图14-17）。除此之外，没有相应丧服样式的配图。在聂崇义的《新定三礼图》中，对丧礼的各服饰及配饰均有更为翔实的图与说。
三、服饰图说(https://www.daowen.com)
《事林广记》有专门的服饰类，用图文相配的形式，围绕衣服仪制、服用原始、浣泽须知几个部分展开叙说。
图18 服饰类：衣服仪制
图19 各式冠
图20 衣和中单
衣服仪制，“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君子端正衣冠，尊严瞻视，使人望而生敬。冕冠之制，画出了三种冠，也是男子冠礼的时候三次所加之冠。先加缁布冠，次授以皮弁，最后授以爵弁，一级比一级更加高贵。接着又分别介绍了毋追、章甫、委貌、冕旒、笄、冠緌、弁、介帻、白抹带、组缨、衣、中单、裳、蔽膝、佩、绶、大带、舄等服饰品类，还有《冕服十二章图》以及深衣的正背图。（图18-29）
图21 裳和蔽膝
图22 佩和绶
图23 大带和舄
图24 《冕服十二章图》之一
图25 《冕服十二章图》之二
图26 深衣正图
图27 深衣背图
图28 深衣冠
图29 带履图
图30 [明]王圻、王思义《三才图会》中的乌纱帽、大袖衫、带与靴
图31 [明]王圻、王思义《三才图会》中的褙子和半臂
这种图文对照的方式，非常像今天的大百科全书，为我们描绘了比文字更加直观的服饰形象。同样的图文说明方式在后来明代万历三十七年（1609）《三才图会》中延续下来。王圻、王思义父子共同编撰了这部规模巨大的类书。《三才图会》为金陵版画，相比建安木刻《事林广记》，图形更加详细，描述的范围也更加全面，增加了男女人物着装像、服饰品类，甚至还增加了裁剪图和丈量方法。《三才图会》在传承《事林广记》图说相辅的基础上，内容更加细化。（图30-31）
图32 服用原始之衣冠、幞头、头巾、公服、腰带
服用原始，有点像我们今天的服饰历史名词解释，只有词条，没有配图。援引了《舆服志》《二仪实录》《独断》《梦溪笔谈》《实录》《唐会要》《唐志》等古籍文献关于各服饰名词的解释。包括衣冠、幞头、头巾、公服、腰带、鱼袋、笏、凉衫、襕衫、骻衫、汗衫、半臂、袄、裤、犊鼻、被衾、布橐、手巾、大衣、霞帔、长裙、冠子、特髻、盖头、头带、玉钗、环钏、指环、梳笓、帽子等。甚至有具蒙古民族特色的笠子、固姑、鞑衫。（图32、33）
图33 服用原始之鱼袋、笏、凉衫、襕衫、骻衫
最后一个部分为浣泽须知，如说书部分所述，是关于衣生活非常细致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