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图
为本书作序的许乃兴称，桂馥对于贵州少数民族“大环、椎髻、帷裙之殊形异状”“目睹心记，尽态穷形”，我们也可以通过他较为详尽的图说描述，看到清光绪年间贵州少数民族的服饰面貌。
一、成熟多彩的纺织业
纺织是服装的基础，有成熟的纺织业，才有精彩的服饰文化。通过《黔南苗蛮图说》的记载可以看出，五十多种“苗蛮”，其生产方式都是以农业为主。大部分又都是耕织结合，或男耕女织，或女耕女织。
在《黔南苗蛮图说》中，明确记载了以纺织业为主的“苗蛮”：阳洞罗汉苗“养蚕织锦为衣”；谷蔺苗“工纺织，其布最精密”；高坡苗“妇女勤纺织，尤善染”；水西苗以其织造的“武侯锦”著称；马镫龙家“以耕织为业”；夭家“以纺织为务，又善染”；里民子“剪羊毛，织布为衣”，等等。在这些从事纺织业的民族中，又以“水西苗”的织锦和“谷蔺苗”的棉布最知名。
水西苗“男女衣衿以绒锦为之。锦乃妇女自织，名曰‘武侯锦’”。对于“武侯锦”的特点与名称的由来，桂馥做了详细的说明：“锦用木棉线染成五色织之。质粗，有文采。土人相传武侯征铜仁蛮不下，时蛮之儿女患痘，多有殇者，求之武侯，侯教织此锦为卧具，立活。故至今名之曰‘武侯锦’。”
图7 织绑腿的妇女（惠水县鸭绒乡鸭寨村，2018年5月，雷洪斌拍摄）
“谷蔺苗”因居住在贵州定番谷蔺场而得名。该支系的苗人善于织布，不仅自给自足，还每逢赶场，将其所织之布带到市集上出售，引来赶集的人争相抢购。如桂馥所记：“每遇场期，抱布出市，人争购之。故谚有：‘欲作汗衫裤，须得谷蔺布。’”
在《黔南苗蛮图说》的谷蔺苗（图3）画面中共有八人，左下角一名妇女正在织布，窗外两个孩童正好奇地窥探；右上角三名妇女正在将成品布折叠成匹；下面的一名女子抱着成匹的布，应该要去进一步加工，还有一男子扛着几匹布存入仓库或者前往市集出售。这一生动的场景反映了“谷蔺布”也就是纺织业在“谷蔺苗”生产生活中的核心地位。今天，“谷蔺”泛指惠水县摆金镇鸭绒社区（原鸭绒乡）的鸭绒鸭寨地区。难怪“谷蔺苗”又称为“鸭寨苗”。这里至今保留着善于织布的传统，而所用织机也与桂馥图中所绘极其相似（图7）。
除苗族以外，贵州地区的其他少数民族也善于纺织。例如安顺市的“狆家”即布依族，同样“善织布，能作斜纹、斗纹等花”，染出“杠青、皂青自色”。今天安顺市的布依族仍然擅于织造斗纹布（一种纹样为菱形的面料，属于变化斜纹组织），布依族所建的染坊也是周边民族乐意光顾之地。布依族支系青狆家“善织布，名曰狆家布”。洪舟苗的麻纺织技术较强，他们“善纺绩。织葛布，颇精细，多售于市”。
图8 第十五种 高坡苗
染和织是联系在一起的，纺织业会带动印染业的进步。有的民族两样皆精，有的则擅于其中一项。如高坡苗，他们印染的布“其青蓝色，经洗其色不退”。从这一描述可以见得，植物染色的色牢度在清代就已经成为一个技术难题。描绘高坡苗的画面全部是染布的场景（图8）。左边的染坊内，一名老妪正用长杆搅动着灶上加热的染锅，她对于染色的火候应该极有经验；旁边一位稍年轻的妇女正在辅助；另一侧一个人站在一块形似元宝的大石头上，这块石头称为踹布石，石头下放着紧紧卷好的布料，通过站在石头上的人的左右摇摆，石头和人的重力可以将面料轧光，轧好的棉布表面不见毛羽、光滑平整；左下角的两名男子正在漂洗染好的面料，一位在捆打布料，另一位在拧干布料；右侧一名男子在用长长的竹竿将染好、漂洗好的布料进行晾晒，用竹竿挑布的过程可是一个技术活，经验丰富的匠人一下子就可以挑到位；旁边的妇女将折叠成卷的布料抱出，这应该是最后的成品。高坡苗染坊的部分场景，在今天的贵州还可以看到。
印染业的繁盛，需要较为成熟的染色草木种植业，如蓝靛种植。“羊家”和“獞家”就“以种蓝靛为业”。从《黔南苗蛮图说》记载可见，清代贵州的纺织印染业，按照产业链形成了不同民族、不同支系的分工：有种棉、养蚕以为生产纺织提供原料的，如“獞家”“狪家”等；有专门从事纺织业的，如“水西苗”等；有善于印染的，如“高坡苗”等；还有专门种蓝制靛、为染色提供原料的“羊家”和“獞家”等。有的纺织印染具有很高的水平，如“谷蔺苗”。各个民族和支系各有所长、互通有无，形成了繁荣发展的纺织产业。直到今天，贵州的手工纺织印染，仍保留了相当高的技艺水平。
二、各具特色的民族服饰
中国西南地区历来是少数民族聚居之地，苗族、瑶族、僮族、彝族等少数民族与汉族交错杂居。元明朝代以来，这些少数民族地区经济落后，社会发展水平较低，而中央朝廷又无法立即改变，遂实行了“以土官治土民”、间接统治的土司制度。土司制度保留着少数民族中一些落后的统治制度，它日益成为少数民族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绊脚石；而其更大的弊病在于形成了地方割据势力，阻碍了国家的统一。于是从明末开始实行“改土归流”政策，以加强中央的权力，消除土司之患。改土归流，就是把永久世袭的土官改变为可以随时差遣调动的流官。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改土归流”是在清代雍正一朝。雍正四年 （1726），鄂尔泰任云南巡抚兼总督时，奏请改土归流，得到批准。首先把四川的乌蒙、镇雄、东川三府改隶云南，然后在云南、贵州、四川，以及广西、湖南等省相继施行。大量土司被撤销，土官改为流官，在少数民族聚居地实行跟汉族地区相同的制度。改土归流制度有利于巩固和发展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有利于加强西南地区与内地的联系。虽然经历大规模的“改土归流”，但贵州少数民族的服饰还是保留了各民族的传统。从《图说》可以看出，最起码大部分的少数民族男子并没有“剃头梳辫”，而是保持了“挽髻”的传统，还缠有包头。对照《图说》的记述，还可以发现众多少数民族至今还得以保留的服饰特色。
李德龙教授对《黔南苗蛮图说》所涉及的八十六种“苗蛮”按照其民族属性进行归类，结合历史文献与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民族历史调查及民族识别的资料，对图中所涉及的各种“苗蛮”的民族属性问题进行了初步探讨，整理出了“苗蛮”主体成分与现在民族的对应表。《黔南苗蛮图说》中的八十六种“苗蛮”可以与现在划分的十二个民族相对应。（见下表）
《黔南苗蛮图说》中的“苗蛮”名称与现在民族名称的对照表
《黔南苗蛮图说》中描绘与描述的清代贵州各民族服饰的特点，今天在很多民族的传统着装中仍然保留着。
（一）彝族
《黔南苗蛮图说》在描述“黑猓猡”即彝族的服饰时写道：“其人多深目、长身、黑面、白齿，剃髭而留髯。以青布缠头，笼发其中，而束于额，若角状。服麻布短衣，寒则披白毡、蹑草履。妇人辫发亦用青布缠首，大若笠，缀以珠蚌螺壳，耳带大环，垂至项深。衣细折（褶）长裙，行拖地。”
图9 披“查尔瓦”、扎“英雄髻”的黑猓猡（第一种）
图10 彝族细褶长裙 （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彝族人相比其他西南少数民族，确实身形较为高大。据说他们具有雅利安人的血统，所以“深目”高鼻。男子头上留一撮头发，从不修剪，非常尊贵，称之为“天菩萨”；包头也要把此处特意缠裹，即“笼发其中”“若角状”，现称之为“英雄髻”。“寒则披白毡”，图中也可看到披着斗篷的形象，这仍是当今彝族服饰中颇有特色的羊毛披肩“查尔瓦”（图9）。妇女的“细折（褶）长裙，行拖地”，正是彝族妇女喜爱穿着的长百褶裙（图10）。从以上的描述以及图中，我们会发现今天的彝族服饰还保留着一百多年前的特征。
（二）苗族
苗族的服饰种类最多，黑、青、花、红、白五大支系各有特色。
青苗“衣尚青，男子顶竹笠，蹑草履。出入必佩刀。未婚者剪脑后发，娶乃留之。妇人以青衣布制如九华巾蒙首，衣上及腰裙下掩膝”（图11）。男子的发式也是代表婚否的重要标志。
红苗“自嘉庆元年剿平后，男皆剃发，衣服悉用斑丝织成，制仿汉人。多不留须。妇女头必裹布，耳带大环，项带银圈，自一二围至五十余围不等。上着窄袖短衣，镶花边，下着褶裙。无中衣，不裹足”（图12）。喜爱银饰、以多为美的观念至今仍然在苗族服饰文化中得以保留，脖子上带十几个项圈是节日里才穿的盛装。
图11 第三种 青苗
图12 第四种 红苗
图13 穿贯首衣的花苗（第五种）
花苗“衣用败布，缉条以织，无襟扣而纳诸首。男以青布裹头，妇人敛马鬃尾杂发为髲（假发），大如斗，笼以木梳。裳服先用蜡绘花于布，而后染之，既染去蜡，则花见。饰袖以锦，故曰花苗”。花苗的服饰保留了较“前开型”的服饰更加原始的“贯首衣”（图13）。喜好假发，制造饱满的发髻，并保留了插梳的传统，这在今天的一些苗族支系中也保留着。在这段记载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蜡染技艺，蜡染是用了防染的方式，蜡覆盖的地方染不到颜色。绘蜡后染色，再退蜡，则之前画蜡的地方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现在最常见的就是蓝白两色的蜡染布，这是很多苗族支系喜爱使用的装饰手法。（图14）
白苗“衣尚白，短仅及膝。男子科头赤足，妇人盘髻长簪”。白苗男子不戴帽子光着脚，妇人则盘着发髻插一根长簪子。（图15）
黑苗“衣尚黑，短仅及膝。头标白羽，耳环项圈。男女皆挽髻向前，绾簪戴梳。……妇女短衣、花袖，额勒银花皮。其耳环项圈，以多者为富。所绣布曰苗锦”。黑苗戴着耳环与项圈，发髻向前，还插梳。（图16）
图14 贵州丹寨苗族女上衣蜡染装饰（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图15 第六种 白苗
图16 第七种 黑苗(https://www.daowen.com)
图17 各式苗族木梳（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图18 贵州毕节鸦雀苗女上衣（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以上是《黔南苗蛮图说》所记述的苗族五大支系男女服饰状况。同为苗族，但不同的支系服装上仍有很大的差异。大体地看，可以说是“青苗尚青”“白苗尚白”“黑苗尚黑”“花苗穿花”“红苗仿汉”。不同支系的苗人使用的面料不同、染色的工艺不同，服装呈现的风貌也不相同。而“红苗”仿汉，大概是由于清政府在嘉庆元年（1796）平定 “叛乱”后，强迫“红苗”改装的结果。至于“红苗”女子仍旧“耳带大环，项带银圈”，说明与汉族地区一样，清代对少数民族地区女子服饰的管控也相对男子较松，这也是清代服饰推行的“男从女不从”原则在少数民族服饰中的体现。
图19 第十七种 鸦雀苗
此外，其他各支系的苗族也是精彩纷呈：“鸦雀苗，男子挽髻，衣青衣，以白布镶胸前及两袖、裙边。”（图19）这似乎跟我们今天看到的鸦雀苗服饰吻合（图18）。不过该上衣现为女性穿着。
图20 第二十七种 短裙苗
短裙苗“妇女短衣、无领袖，从头笼下，前不蔽肚，后不遮腰。其裙长五寸许，极厚而细折（褶），聊以蔽羞而已”（图20）。关于短裙苗的记述，颇为有趣。说某公“见短裙苗妇插秧、割稻，俯身而所羞毕露”，当时捂着眼睛经过，要求人家必须穿裤子遮羞。后来又捐布来做兜裆布，结果没想到好多人胯下生疮甚至有人丧命，于是苗民把这布去了，疮竟然痊愈了。她们便继续保持“有伤风化”的穿着习俗。我们今天可以看到的短裙苗，裙长也就是十几厘米，只不过她们都已在裙内穿上了“打底裤”。
图21 第三十七种 杨保苗
（三）汉族
据李德龙教授分析，杨保苗、羊獚苗、宋家、蔡家等，很可能是汉人迁居贵州者。“杨保苗”“羊獚苗”是明播州宣慰使杨氏后裔，“宋家”是春秋宋人后裔，“蔡家”为蔡国之后裔。从《黔南苗蛮图说》的图画上看，男子有的“挽髻”，有的“剃发”梳辫，有的长衣有的短衣，有的在长衣外套坎肩。总体来讲，这些男子的打扮除头饰外，与汉族差别不大。女子均梳发髻，有趣的是“蔡家”女子用毡子做成的假髻，像一个尖尖的牛角一样顶在头上。（图21-24）
杨保苗“男子挽髻，头缠青布，短衣大裤。妇人挽髻，短衣长裙”（图21）；羊獚苗“男子剃发，习汉语。妇人挽发、盘头，笼以木梳。色尚青”（图22）；宋家“男子帽而长衿，女子笄而短衿”（图23）；蔡家“善擀毡子，男子衣毡衣，女则制毡为髻，缘饰青布，高尺许，若牛角状，绾以长簪”（图24）。
图22 第三十八种 羊獚苗
图23 第三十九种 宋家
图24 第四十种 蔡家
迁居贵州的汉人，在今天最为著名的应是安顺的屯堡人。屯堡女性独特的穿着，也吸引了许多研究者的目光。看《黔南苗蛮图说》以上四个族群的图画和描述，与我们今天屯堡服饰研究的结果有相似之处，即这些迁居贵州民族地区的汉人，其服饰面貌既留存了汉地的传统，又不可避免地受到贵州少数民族服饰文化的影响。少数民族与汉族在服饰上很少有绝对的同化，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涵化。
（四）布依族
清代贵州布依族的服饰在《黔南苗蛮图说》中被描述为：
卡尤狆家，男女以花布裹头，服饰与补笼同。
青狆家，衣尚青，制与补笼同。男女皆以青布蒙首。
黑狆家……男子头缠红巾，腰佩大刀。妇人衣服尚青，发挽高髻，斜插长簪。
白狆家，男子头戴狐尾，衣青，短衣。女子身小而多慧，穿浅蓝色衣，细褶勾云，裙红绣花。
八番狆家……妇人直顶作髻。
不同的布依族支系，服饰呈现出不同的特色。卡尤狆家、补笼狆家、青狆家三者服饰基本相同，色皆尚青，以布缠头。“黑狆家”（图25）则男红女青、高髻长簪，与其他“狆家”用布裹头不一样。关于布依族的记载中，还有“婚姻亦抛彩球苟合”，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抛绣球定情。
（五）仡佬族
仡佬族也分为不同的支系。关于其服饰的记载中，有一个方面与其他民族不同，即裙子。如红犵狫“男女皆以幅布围腰，傍无襞积，谓之桶裙”（图26），就是没有褶子的裙子。同样花犵狫、剪发犵狫、打牙犵狫也着桶裙。
三、服饰的识别作用
服饰除了保暖御寒的保护作用，最重要的作用即为身份识别。从《黔南苗蛮图说》的记述中就可以看出服饰是识别甚至命名各民族与支系的标准，如青苗、花苗、白苗、青狆家、黑狆家是以服饰的色彩来命名的。还有以妇人的头饰来命名的：大头龙家的妇人“敛马鬃扎于发，蟠髻如盖”；马镫龙家的妇人则“髻以青带绾发，盘其首，若马镫状”（图5）；狗耳龙家“妇女辫发，螺髻上指，若狗耳状”（图27）；锅圈犵狫的妇人“以青布笼发，盘旋如锅圈状”（图28）；高坡苗（图29），又名顶板苗，是因为其妇人“以木板尺详绾于头发上”，故名。
图25 第四十四种 黑狆家
图26 第五十四种 红犵狫
图27 第七十二种 狗耳龙家
图28 第六十种 锅圈犵狫
其次，不同服饰代表着同一民族内部不同的身份、地位，黑、白“猓猡”的服饰就是其典型体现。“黑猓猡”（黑彝）为大族，“世为酋长”，地位最高；“白猓猡”（白彝）地位较低，“世为把目”。穿着同样属于彝族的白猓猡，虽然男女衣着服饰与黑猓猡无异，但头饰却是“缠头用白花布巾。见其主，必左肩拖羊皮一方”。从上面的记述可以看出，头饰的色彩、款式以及服饰装扮，代表着不同彝族支系的身份与地位。
《黔南苗蛮图说》对清代贵州民族服饰的记载与描绘丰富而具体，为读者呈现了图文并茂、非常直观的民族服饰展示。男子剃发、上衣下裤，女子高髻、以布裹头、上襦下裙是基本的服饰面貌。在此基础之上不同民族、不同支系各具特色。一方面，众多民族服饰充满生命力，顽强地保留着某些特色，有的甚至延续到今天；另一方面，不同民族之间的服饰文化也互相融合，最终形成了贵州各民族多姿多彩的服饰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