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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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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左图绘有四个细长葫芦状和芦笋状的鞋底样式(图3),一看便知是小脚弓鞋的鞋底。《香闺韵事》在《纤足》文字部分还比较了河北、江南及长安三个地区妇女缠足形状的特点:

大约燕赵最纤弱,背正直。着履如笋苞。江南曲□□,长安昂首而总使趾比拳。曲有各种手法,皆不著名。

在《品足》部分(图4),《香闺韵事》不但详尽地比较太行山左右、黄河东西、长江南北等地缠足形状的异同,而且还很具体地写出当朝郭公婢女的金莲弓鞋只有一寸九(相当于现在的一寸七二),并以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似乎很具真实性的例子来作为这段文字的结束:

山右者最小长可三寸许,山左稍阔,长如之江□。河东背平,河西背屈。长阔如山右。江南偃曲,江□□□。……推江北而如弓,次之如笋,又次之如菱芡。……本朝郭公女婢红绡履寸九分,强盖历古未有。

这种遍布华夏大地的缠足现象,让人很诧异,因为唐代的文献记载、绘画塑像和出土实物并没有支持此说的证据存在。

缠足是指古代妇女用布包裹双脚,使其纤小的一种方式。可分缠瘦直、缠翘趾和缠弓弯等几种方式。缠足的初级阶段应当只是用布缠紧双足使之显纤瘦细小而已,中期则是用长布条向上裹翘大脚趾,并残忍地向下窝折后四脚趾,后期竟然发展到更加惨烈的折弯脚面骨的弓足缠法。

缠瘦直是缠弓足的萌芽阶段,因程度不够极致,所以鞋型和足型变化不大。早期传世和出土的鞋袜实物又太少,即便有实物,也不易区分天足和缠瘦直。古籍虽有零星的束足记载,也不十分确切,以至于现在一说缠足就是缠弓足之意。

笔者所说的初、中、后期三种缠法只是一种大致的分类,中国妇女缠足史贯穿整个封建社会的后半程,持续了近千年。总体来讲,几种缠足方式是呈直线递进的。但是,如若聚焦在某一个时代,这三种缠法中的一两种可能与天足同时存在。而且,缠足方法的手工操作过程也会千差万别,所以,因区域、时代、民族和阶层的不同,缠足会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存在。

为了阻止脚部骨骼生长,女孩需从四五岁起就开始缠足。幼女缠足数日,双足定型后,需穿着吻合缠足脚型的鞋,此鞋即是弓鞋,俗称小脚鞋,雅称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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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香闺韵事》书影

从此,女性的双足终生被长长的裹脚布和弓鞋所束缚,不见天日。即便是睡觉也不能解开,因裹布在脚上多层缠绕,不够美观,还要再套上睡鞋才行。为保持完美的弓足形状,许多妇女终其一生都要忍受裹脚布的束缚。这种残酷的习俗是中国封建社会所特有的一项发明(图5)。

任何一种风俗的盛行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总是要有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过程。关于中国缠足这个种子是何时撒到土壤里,起源在哪里,至今人们对此还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从夏商周至宋代,几乎每个朝代都有一两个缠足起源典故。之所以会有如此多的起源说,主要是人们全都依赖于史料文献中的零星记载,并以自己的主观意识去解读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

下文将按时间顺序,以“夏商周的传说”“战国秦汉的‘利屣’‘跕躧’说”“南北朝的‘步步生莲’说”“唐代的咏足诗文”“五代窅娘的缠足起舞”“宋代的文本与出土实物”六个部分来梳理缠足从酝酿到产生中的一些零散证据。

1.夏商周的传说

我国古代神话传说丰富多彩,即便是缠足也不乏来自远古传说的证据,以表明它是一项具有悠久历史的传统习俗。

传说大禹治水时,娶美女涂山氏为后,生子启。涂山氏是狐狸精,脚很小。因此,她就成了传说中的第一个小脚女人。此说见于姚灵犀的《采菲录·最录》。

又说商纣王的妃子妲己也是狐精或雉精变的,唯独她的一双脚没有变过来,生怕被别人看见,于是,她就用布帛把脚包起来。由于妲己很受商纣王的宠爱,宫女妃嫔们便纷纷学她,也把脚裹起来,继而传至民间。明人王三聘(1501—1577)所作的类书《古今事物考·缠足》中就载有缠足起源于妲己一说:“商妲己,狐精也,亦曰雉精,犹未变足,以帛裹之,宫中皆效焉。”与王三聘同时代的明代学者杨慎(1488—1559)在《丹铅余录》中说道:“或谓起于妲己,乃瞽史以欺闾巷者,士大夫或信以为真,亦可笑哉。”

传说西施也是缠足小脚。清代清凉道人的《听雨轩笔记》和民国姚灵犀编的《采菲录续编》皆载江苏吴县灵岩山西施洞前的一块石头上,有一对深约寸许的女子履印,长仅三寸,前尖后圆,据说是西施的足迹。还有人认为响屐廊是西施缠足的另一证据。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聆听西施木屐发出的声音而专门修建了响屐廊,有人认定西施只能是缠足小脚,屐声才会细碎动听。《采菲新编·莲鞋记》言:“盖足必纤小,而后屐声细碎,行之廊中,或可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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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香闺韵事》之鞋抽图

以上这些源于夏商和春秋吴国之说只是民间传说,含有较多的演绎和附会成分,不足以成为当时女子缠足的凭证。

但是,这些传说的主人公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她们都是中国历史上最具魅力、受宠于最高统治者的女子,她们的魅惑形象都被加上了小脚的标志,恐怕缠足的起因与扮靓和取悦男性有很大的关系,而与守节和女德无关。

2.战国秦汉的“利屣”“跕躧”说

因《史记》《汉书》等正史记载赵国的舞伎擅于“蹑利屣”起舞,于是,有些明清的文人认为战国时已有缠足。

战国时期,赵国南部的邯郸与郑、卫之地相邻,风俗接近,女子多以歌舞谋生,有“赵女郑姬”“邯郸躧步”之说,此风尚一直沿袭至秦汉期间。秦灭六国后,赵、郑等国的歌舞被引入秦宫。“郑卫之女”和“佳冶窈窕赵女”大量“充于后宫”,“立于侧也”。西汉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很生动地描写了赵、郑两地的歌舞伎们弹弦鸣瑟、舞姿翩然的歌舞情形:

(赵)中山地薄人众……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

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因袭《史记》,亦云:“赵中山地薄人众……女子弹弦跕躧,游媚富贵,遍诸侯之后宫。”

文中的“跕屣”“蹑利屣”和“跕躧”,是指赵地邯郸城的女子擅长穿着“利屣”跳舞,亦称“邯郸躧步”。唐代颜师古注:“如淳曰:‘跕音蹀足之蹀,躧音屣。’臣瓒曰:‘蹑跟为跕,拄指为躧。’师古曰:‘跕音它,颊反,躧字与屣同。屣谓小履之无跟者也,跕谓轻蹑之也。’”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二·足部》云:“(躧)舞履也。从足,丽声。”段玉裁注:“按舞不纳履,故凡不着跟、曳之而行曰躧履。”

《辞源》缩印本解释“跕”为:拖着鞋走路。《汉语大词典简编》“跕屣”条也解释为“拖着鞋子,足尖轻轻着地而行”。

按颜师古等人所注,“利屣”是一种无跟尖头小舞鞋。跳这种舞时,需踮起足部,以脚尖着地,拖着无跟尖头舞鞋,轻移款步,舒展长袖。

一到文字释义,就会有不同的理解,穿这种“利屣”跳舞时,到底是靠前脚掌支撑还是脚趾尖支撑呢?现代学者孙继民和杨善群都认为“跕屣”和“跕躧”是类似芭蕾舞那样以足尖着地而跳的一种舞步(见孙继民《邯郸简史》和杨善群的《谈燕赵的歌舞艺术》一文)。

“邯郸躧步”后来成为赵国邯郸艺伎的特色标志。西晋左思的《魏都赋》云:“易阳壮容,卫之稚质。邯郸躧步,赵之鸣瑟。”南朝梁江淹《丽色赋》则说:“女乃耀邯郸之躧步,媚北里之鸣瑟。”南朝齐陆厥《邯郸行》亦有:“赵女擫鸣琴,邯郸纷躧步。长袖曳三街,兼金轻一顾。”只可惜没有舞谱和舞姿图像传世,后人只能凭空想象“邯郸躧步”之曼妙。

因为利屣是一种鞋首尖锐的小舞鞋,而小脚弓鞋也是尖头,所以,有些明清文人据此认为战国时已有缠足。明人张含(字禺山,1479—1565)为杨慎好友,杨慎在《谭苑醍醐》卷三《弓足》中说道:“张禺山云:‘《史记》云临淄女子弹弦躧屣,又云揺修袖蹑利履,意古已有之。’”清赵翼在《陔余丛考》卷三十一中说:“《史记》云‘临淄女子弹弦屣足’,又云‘揄修袖,蹑利屣’,利屣者,以首之尖锐言之也,则缠足之事,战国已有之。”清高士奇《天禄志余》亦云:“《史记》云‘临淄女子弹弦跕躧’,又云‘赵女郑姬揄修袂,蹑利屣’,利者,以其首之尖锐而言疑古时舞人已有缠足者。”

穿尖头鞋就一定要缠足吗?恐怕是因为这些明清文人生活在缠足时代,见过的尖头鞋实物只有缠足弓鞋一种,才会做出如此的主观臆断。

鲁迅则顺着“蹑利屣”这段掌故,推理出缠足从起源至兴盛的整个过程,显示其敏锐的洞察力:

汉朝就确已有一种“利屣”,头是尖尖的,平常大约未必穿罢,舞的时候,却非此不可。……所以倡伎就大抵穿着“利屣”,穿得久了,也免不了要“趾敛”的。然而伎女的装束,是闺秀们的大成至圣先师,这在现在还是如此,常穿利屣,即等于现在之穿高跟皮鞋,可以俨然居炎汉“摩登女郎”之列,于是乎虽是名门淑女,脚尖也就不免尖了起来。先是倡伎尖,后是摩登女郎尖,再后是大家闺秀尖,最后才是“小家碧玉”一齐尖。待到这些“碧玉”们成了祖母时,就入于利屣制度统一脚坛的时代了。(鲁迅《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

图示

图7 《香闺韵事》书影

对于缠足风俗何时兴起,鲁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单凭这后半段文字,他已将旧时女子服饰的源流,看得很是通透。

无论如何,仅凭“跕屣”“蹑利屣”和“跕躧”这些有限的文字,来确定“蹑利屣”的赵国舞伎已经缠足,证据还不够充分。即便那时是缠足起舞,也是一种为了稳定足部的舞蹈装束,与后世从四五岁就缠出固定脚型的残酷习俗,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3.南北朝的“步步生莲”说

正史载有南北朝的“步步生莲花”典故,也被一些人认为是金莲弓鞋的起源。清代学者钱泳在《履园丛话》中列举缠足起源说时写道:“或言起于东昏侯,使潘妃以帛缠足,金莲帖地谓之步步生莲花。”

南北朝时期,中国正处于南北分裂的混乱时期,汉民族王朝被赶到南方,在建业(南京)建都。南北朝总计一百六十年的历史,共更换五十多位皇帝,其中大半被废立或被弑杀。因帝位朝不保夕,南朝皇帝中荒淫暴虐者居多。齐废帝萧宝卷就是一位穷奢极欲的皇帝。这位未及弱冠之年的昏君治国无道,却在享乐上花样百出。唐人李延寿的《南史》记载萧宝卷为宠妃潘玉儿(潘玉奴)盖起神仙、永寿、玉寿三座宫殿,并派人把许多寺庙的金玉、宝珥都剥离下来,用来装饰潘妃的宫殿。他还让工匠把金箔剪刻成莲花贴在地上,令潘玉奴踩着莲花,轻移款步,裙角和玉足掠过的地面,好似一朵朵金莲花盛开,故称“步步生莲花”。

庄严寺有玉九子铃,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宝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又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唐李延寿《南史》卷五《齐本纪下·齐废帝东昏侯》)

平定过叛乱的功臣萧懿被萧宝卷不计后果地毒杀后,其弟萧衍被逼反叛,发兵进攻建康。最终萧宝卷被内应大臣所杀,时年十九岁。死后被上位的萧衍贬封东昏侯。潘妃则自尽而亡。

唐代诗人李商隐于大中十一年(857)游历昔日的六朝之都建业时,有感而作《齐宫词》,慨叹南齐亡国之君的荒淫无能:

永寿兵来夜不扃,金莲无复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

五代词人毛熙震《临江仙》词云:

南齐天子宠婵娟,六宫罗绮三千。潘妃娇艳独芳妍。椒房兰洞,云雨降神仙。 纵态迷欢心不足,风流可惜当年。纤腰婉约步金莲。妖君倾国,犹自至今传。

唐五代诗人们笔下的“金莲”还不是后世所指的缠足小脚,而是指“步步生莲花”这个典故。原本《南史》也未写出潘妃是着鞋还是赤脚,更没有显示她是缠足小脚,把“步步生莲”一说当成缠足兴起着实勉强。宋代张邦基等学者,在考据缠足源头时,也都强调了这一点。张邦基在《墨庄漫录》中写道:“《南史》:齐东昏侯为潘贵妃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然亦不言其弓小也。”清余怀《妇人鞋袜考》云:“东氏潘妃,作金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莲也。”

“步步生莲”载于唐初李延寿编撰的《南史·齐本纪下》,传播颇为广泛。理智清醒者,把它当作东昏侯骄奢亡国的一个标志;追求享乐的统治者,把它当成一个想要超越的奢华目标;整日琢磨靓衣新妆的妃嫔和歌女舞伎们,则会把它当成一个想要实践的足饰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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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香闺韵事》之屩图

于是,“步步生莲”典故在我国缠足史上,刻下了比萧宝卷金箔莲花还要深刻的历史印记。“金莲”一词后来被引申为形容美女足部和步态之美等义,至缠足时代又成了缠足小脚和缠足弓鞋的雅称,一直沿用至今。

4.唐代的咏足诗文

有两段关于杨贵妃锦鞋和锦袜的文字经常被人们引用来说明唐代已有缠足,元伊世珍在《琅嬛记》卷中引姚图示《尺牍》云:

马嵬老媪拾得太真(杨贵妃)袜以致富。其女名玉飞,得雀头履一只。真珠饰口,以薄檀为苴,长仅三寸,玉飞奉为异宝,不轻示人。则缠足必在贵妃之先。足下所记女子缠足起于李后主窅娘,新月状,似未深考矣。(https://www.daowen.com)

北宋阮阅《诗话总龟》言唐玄宗自蜀归,因思念杨贵妃而作《妃子所遗罗袜铭》:

罗袜罗袜,香尘生不绝;细细圆圆,地下得琼钩;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又如脱履露纤圆,恰似同衾见时节。方知清梦事非虚,暗引相思几时歇。

对于以上两段诗文,高洪兴在《缠足史》中认为,元伊世珍的《琅嬛记》“采集各书而成,真伪相杂,语多不经”,北宋阮阅《诗话总龟》所载内容“也不可靠”。

清人钱泳在《履园丛话》中写道最早记载贵妃锦袜的唐代文本《大唐新语》和《国史补》都只说马嵬老媪收得杨贵妃锦靿一只,并未言及锦袜的大小:

即《大唐新语》并《国史补》亦只云,马嵬店媪收得杨妃锦靿一只,并不言足之大小也。

笔者在唐人刘肃的《大唐新语》中没有找到关于杨贵妃锦袜的记载,唐人李肇的《国史补》确实有载,亦如钱泳所言,没提锦袜的大小,更没有“三寸雀头履”一说:

玄宗幸蜀,至马嵬驿,命高力士缢贵妃于佛堂前梨树下。马嵬店媪收得锦袎一只。相传过客每一借玩,必须百钱,前后获利极多,媪因至富。

钱泳对唐代可靠文本的重视态度是值得称道的。对于历史事件的记录,作者时代距离所写时代越远,文字的可信度越低。

被《全唐诗》记录在册的唐代诗人有两千多位,诗歌四万多首,其中没有一首直白描述女子缠足的诗歌,仅有几首颇具争议、疑似缠足的诗歌。例如,白居易诗《上阳白发人》:“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诗中的“小头鞋履”被一些缠足年代的人士“以今论古”地认为是缠足弓鞋。“小头鞋履”这种尖头鞋和春秋战国时的“利屣”都不一定必须是缠足弓鞋,天足也可以穿尖头鞋,只不过鞋尖的部分是空的。

杜牧和韩偓诗中描写女子足部纤小的量词也成为了唐代缠足的佐证。杜牧(803—852)《咏袜》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画裙。”(《全唐诗》卷五二四)韩偓(约842—923)的七言诗《屐子》:“六寸肤圆光图示图示,白罗绣屧红托里。南朝天子欠风流,却重金莲轻绿齿。”(韩偓《香奁集》)杜牧诗中的“钿尺裁量减四分”和韩偓诗中的“六寸”应当都是约数,诗人惯常使用诗赋文学的夸张描写手法,夸张有夸大和缩小两种。两位诗人主要是想赞美女子足部纤小可爱,所以会尽量把尺寸往小了来说。六寸至七寸长的美足,因为纤小,看起来也就只有六寸的样子。唐尺的一尺平均长30厘米,七寸合21厘米,娇小女子的天足也就21~22厘米。再说许多诗人歌咏赞美的妓女,通常是刚出道的十几岁少女,骨骼还都没完全长开。杜牧所写《张好好诗》中的主角张好好是一位江西名妓,她与杜牧相识时,年仅十三岁,这还是虚岁,实际上未满十三岁,手足自然秀气灵巧。韩偓《屐子》诗中的“六寸肤圆光图示图示,白罗绣屧红托里”是描述女子娇小光滑的素足,穿着一双红色漆底、白罗绣花为面的木屐,诗中完全没有缠足的意思。

宋人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八言:

古乐府《玉台新咏》,皆六朝词人纤艳之言,类多体状美人容色之姝丽,又言妆饰之华,眉目、唇口、腰肢、手指之类,无一言称缠足者。如唐之杜牧、李白、李商隐之辈,作诗多言闺帏之事,亦无及之者。惟韩偓《香奁集》有咏屧子诗云:“六寸肤圆光图示图示。”唐尺短,以今校之,亦自小也,而不言其弓。

张邦基认为六寸是实写,脚虽小但没说弓足。似乎他判断缠足是以小而弓弯为标准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直接省略了缠瘦直和缠翘趾两个阶段,这位北宋末年的文人,大概也因资料匮乏而没有厘清缠足发展初期的脉络走向。

持唐朝为缠足起源说的人们,对于唐诗中的动词“裹”和“束”字非常敏感,紧紧咬住不放,当成铁一般的证据。其实,仔细品味一下,也都经不起推敲。

有人认为杜牧《咏袜》中的“纤纤玉笋裹轻云”中的“纤纤玉笋”是指缠足小脚,“裹”字即表示缠足,“轻云”为袜子。这在逻辑上有些说不通,“轻云”是轻薄飘忽的,肯定不是层层勒粽子似的裹脚布带,这里指袜子是准确的。此句反过来读即是“轻云裹玉笋”,丝帛软袜包裹玉足的意思,如果是缠足小脚,层层叠叠的裹脚布在本句中安放哪里?本诗主题是咏袜,肯定不是咏裹脚布。因为这个“裹”字就认定是裹小脚,错也。所以也有人认为此句中“玉笋”是指纤细好看的脚趾和纤足,尔后到了全民缠足的年代,自然就是指缠足小脚了。“玉笋”和“春笋”常被古人用来形容纤细的手指和脚趾。如南唐李后主词中写有“斜托香腮春笋嫩”,句中的“春笋”就是形容手指光滑而纤细。

温庭筠在《锦鞋赋》中写道:“阑里花春,云边月新。耀粲织女之束足,嬿婉嫦娥之结璘。……若乃金莲东昏之潘妃,宝屧临川之江姬。”(《全唐文》卷七百八十六)此句“耀粲织女之束足”的“束”字被很多人认定为唐代女子缠足的又一例证。细观诗文,织女与嫦娥、“束足”与“结璘”相互对仗,作者是运用了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与嫦娥奔月的两大著名典故。那么“织女束足”就是被王母娘娘禁足,不得与牛郎相见的意思,与缠足没什么关系。

夏侯审《咏被中绣鞋》诗云:“云里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蟾钩是新月的意思,有人据此认为蟾钩就是指小脚弓鞋。其实不止弓鞋似新月,翘尖凤头鞋也像蟾钩新月,还有鞋头弯钩很翘的绣鞋,近世少数民族还保存有这种勾头绣花鞋的款式。更何况缠足伊始,也不可能有直接弯折脚面骨的弓弯小脚或弓鞋。

以上这几首被人们从唐诗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疑似表现缠足的诗句,都禁不起推敲,尚不能作为唐代已存在缠足的证据。

唐杜佑《通典》述唐玄宗开元年间,内外命妇拜谒新册封皇后前,要于西阶下专设的“脱舄席”,先脱下舄履,才可上堂。拜贺皇后时还要行跪拜礼。脱舄和跪拜礼可以说明盛唐时期的贵族女子还没有缠足。杨贵妃的“三寸雀头履”恐怕也是后人附会的。唐杜佑《通典》载:

皇后受册:……又设命妇等脱舄席于西阶前近西、东向。……为首者脱舄,升,进当御座前,北面跪奏:某妃妾姓等言,伏唯殿下坤象配天,地昭厚载,凡厥兆庶,不胜庆跃。(唐杜佑《通典》卷一百二十五《礼八十五·开元礼纂类二十·嘉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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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香闺韵事》之凤头鞋

开元和天宝年间的贵族女性还流行穿男子衣衫和鞋履。正史和杂史中多有记载,如《新唐书·车服志》载中宗时,后宫戴胡帽,穿丈夫衣靴。《唐六典·内官宫官内侍省·尚服》注,谓皇后太子妃青袜,舄加金饰。开元时或着丈夫衣靴。《大唐新语》则说:“天宝中,士流之妻,或衣丈夫服,靴衫鞭帽,内外一贯矣。”

男女鞋码本身就有大小肥瘦之分,无论女性缠瘦直、缠翘趾还是缠弓弯,穿进男人靴子里,恐怕都不会服帖的。

另外,从唐代图画、雕塑及出土鞋履实物来看,也没有十分清晰的证据显示唐代女性已有缠足。也不能说没有个别的缠足现象,但至少没有普遍性的缠足。

5.五代图示娘的缠足起舞

元末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卷十引用《道山新闻》说南唐后主李煜(937—978)喜好乐舞,命人专门打造一座六尺高的金莲花舞台,让擅长舞蹈的宫女窅娘将双足用布帛紧裹成新月状,立于莲花台上作舞。于是宫人纷纷仿效她,缠足也由此传至民间:

惟《道山新闻》云:“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璎珞,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云中,回旋有凌云之态。诗曰:‘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因窅娘作也,由是人皆效之,以纤弓为妙。以此知札脚自五代以来方为之。”

《道山新闻》见载于《宋史·艺文志》小说类,作者不详,原书现不存。仅以一篇笔记小说就将窅娘舞蹈定为缠足起源的源头,证据还不够充足。

假设南唐后宫真有过窅娘莲台缠足起舞的话,据文字所言,她应当只是用布帛将脚趾、足部和脚踝,紧紧裹成一个整体,以稳定踝关节;然后像跳芭蕾那样用足尖着地,翩翩起舞,脚型从侧面看起来,宛如一轮弯弯的月牙。那么,窅娘的缠足是一种为应付排练和演出的短期行为,与后世为显足小而终身缠足是否有嬗变关系,不好妄下结论。因为宋初有近一百年的缠足资料空白期,在没有发现更多的资料之前,还不能认定窅娘缠足起舞就是我国女性“三寸金莲”的起源。

《道山新闻》言“由是人皆效之,以纤弓为妙”似乎也不太可信,从南唐李后主传世的三十几首词中,不乏描述美女宫娥的柔靡绮丽之词,却没有一首是描写美人缠足步态的。当然,他的诗词确实也佚失了很多。可是有一首传世《菩萨蛮》,可作为南唐宫中没有流行缠足的佐证,这首词写于北宋乾德二年(964)前后,词云:“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李煜《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李煜生动写出了自己与小周后瞒着皇后偷偷幽会的情景,小周后为了不惊动众人,脱下金丝鞋,拎在手中,脚上只穿着袜子,悄无声息地走上香阶。可见,乾德二年(964)时的小周后是不缠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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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香闺韵事》之秀容履式

6.宋代的文本与出土实物

至北宋,有关缠足的资料渐渐丰沛起来。

北宋张邦基(生卒年不详)在《墨庄漫录》卷八中说道:“妇人之缠足,起于近世,前世书传皆无所自。”张邦基是位博识的考据家,他的这段文字是已知文献中最早对于缠足起源的考据,也是最早提出“缠足”一词的记载。从《墨庄漫录》中流露出他的生活轨迹来看,可知他于宋徽宗宣和年间(1119—1125)到宋高宗绍兴十八年(1148)在世,相当于生活在南北宋之交。根据这个时间推算,他所说的“妇人之缠足,起于近世”中的近世应是指北宋的某个时候。他的这句话,后来被许多学者引用,用来说明缠足不会早于北宋。

元末陶宗仪在《辍耕录》卷十中所言与张邦基的说法较吻合:“熙宁、元丰以前人犹为者少。近年则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有关缠足的可信文载,最早也只见于熙宁(1068—1077)时期。

北宋英宗熙宁四年(1071)至七年(1074),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有首咏缠足的词《菩萨蛮》作于此时: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苏轼词集》卷三《菩萨蛮·涂香莫惜莲承步》)

大文豪苏轼开启中国诗词史上专咏缠足第一词。这首词的内容,很明确地描写了官妓穿上宫样小脚鞋的体态。此后,黄庭坚等诗人也有关于弓鞋和缠足的描写。

宋黄庭坚的《满庭芳》词云:“直待朱幡去后,从伊便、窄袜弓鞋。”(《黄庭坚词集·满庭芳·初绾云鬟》)

秦观《浣溪沙》词云:“脚上鞋儿四寸罗,唇边朱粉一樱多。”(《秦观词集》卷中《浣溪沙·脚上鞋儿四寸罗》)

北宋末赵令畤的《浣溪沙》词云:“稳小弓鞋三寸罗……掌中回旋小婆娑。”(唐圭璋编《全宋词》卷二 赵令畤《浣溪沙·稳小弓鞋三寸罗》)

南宋王之望《好事近》诗云:“弓靴三寸坐中倾,惊叹小如许。子建向来能赋,过凌波仙浦。”(唐圭璋编《全宋词》卷一百二十七王之望《好事近》)

四寸和三寸的弓鞋,即使夸张地缩小了一寸,也不是天足的尺寸。缠足诗是以缠足习俗的出现为依存条件的,缠足诗的出现说明宋代的确已出现缠足习俗。

不过,让人诧异的是,北宋建国(960)到熙宁元年(1068)共计一百多年的时间,没有一丝一缕关于缠足的信息,然后这个习俗就横空出世了,留下一个起源不明的千古谜团。

宋代的缠足与我们现在所说的三寸金莲还是有所区别的。据《宋史·五行志》载:“理宗朝,宫妃……束足纤直,名‘快上马’。”南宋理宗朝宫人缠足是把脚裹得“纤直”但不弓弯,当时称为“快上马”。宋室南迁之时,缠足风俗由北方传至南方,到南宋时妇女缠足虽比较多见,但并不普及,主要限于上层社会。南宋贵族妇女的缠足鞋实物在考古中有不少的发现:

浙江兰溪密山南麓南宋初年墓出土一双缠足女鞋,长17厘米(约五寸),宽5.8厘米。

1975年福建浮仓山北坡发掘了南宋淳祐三年(1243)贵族少妇黄昇的墓穴,出土了六双罗面缠足小脚鞋,现收藏于福建博物院。六双鞋形制相同,鞋底前尖后圆,鞋头尖锐上翘。鞋长13.3~14厘米,宽4.5~5厘米,算是四寸金莲鞋。

图示

图11 《香闺韵事》之履式

江西德安南宋咸淳十年(1274)周氏墓出土的七双黄褐色素罗鞋,鞋底也是前尖后圆,鞋头上翘,鞋长18~22厘米,宽5~6厘米。

这些出土缠足鞋都是软底翘尖鞋,没有后世的弓弯和高木底,比后世的三寸金莲要大。穿着者前后脚掌受力较平均,足底平坦,足背低平。黄昇和周氏的裹足方式,也与明清时期不同,她们的大脚趾不是朝前或向下的,而是被裹得高翘起来,正好可以塞进上翘的鞋头里,这大概是南宋某个时期的缠足时尚。

那么,与她们同时期的理宗朝“快上马”缠足法是否也是指这种缠翘趾呢?还是仅裹瘦直呢?另外,北宋词人所说的弓鞋是指黄昇和周氏的平底翘尖鞋吗?还是另有弓弯的款式?

许多疑团尚未解开,留待日后资料充足再解。

以上列举了种种关于缠足起源的说法,宋代以前的证据都难以确认为缠足的起源,只能作为我们认识缠足史的参考。华夏幅员辽阔,民族众多,风俗各异,不能排除某区域妇女或独立个体有过缠足的习惯,但若它没有与后世的三寸金莲形成嬗变关系,就不能成为缠足的起源。

由缠瘦直到弓足,由塑形到畸形折骨,中间一定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渐进过程。脚越裹越紧,弓鞋越来越小,脚越小越美丽。对于女性小脚的审美程度最后竟超过了面容,成为一名女子最主要的美丽特征,不得不说这项奇俗既是一种残忍的塑形术,也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探讨。以史为鉴,相信所有人在梳理缠足历史的过程中,都会有所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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