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零出发
1 从零出发
让我们将时针回拨到2016年2月7日。在用电子邮件沟通了一年多之后,我和Paul终于发展到线下见面了。地点是他提议的,一个叫作Haugastol[1]的小村子,位于挪威奥斯陆西面的哈当厄高原,那里漫长的雪季从当年10月覆盖到次年的4月。由于人口过于稀少,外界罕知。挪威边境检察官从我这里第一次听闻此地后,饶有兴致地多问了几句。可惜那时我也缺乏第一手资料,只能勉强从Paul的邮件中拼凑些零散的信息:常住人口只有8个,是同一家族的三代人,共同经营一座中型家庭旅馆——那也是我将要前往的训练基地。
哈当厄高原是欧洲最大的准平原(侵蚀平原),平均海拔1066米,面积比上海略大,和河北廊坊接近,约6475平方公里。独特的自然环境非常适合滑雪,孕育了一代又一代挪威传奇。从奥斯陆出发,火车车程有4小时,沿途的村镇规模越来越小,Haugastol是被不少过路车忽略的小站,我搭乘的这一趟停靠时间只有3分钟。
Paul开车来火车站接我,他没见过我的照片,但想把我识别出来再容易不过:我是唯一一个埋在行李堆里的亚洲面孔,被登山包和滑雪板包夹在中间,左右各斜挎着一个相机包和随身行李,不得不歪着脖子伸出脑袋探查路况。
2016年2月,我在挪威Haugastol村训练时的基地,一座中型家庭旅馆
从火车站到旅馆原本只有几分钟的车程,但由于刚下过雪,清雪车正在作业,我们只好排队等候通过。清雪车缓速行进,用前端的推雪铲收集积雪,再通过后面烟囱似的装置射出一道数米高的雪喷泉,把雪扬到路边稍远处。积雪深度大约半米,在我的印象中,北京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Paul说这里是Haugastol的交通要道,往来车辆多,积雪少,过几天训练的地方雪层都有几米厚。
到房间安顿好之后,Paul来检查我的装备。我是按照他给出的清单和自己的揣测准备的。他翻看大多数物件时面无表情,倒是对我自制的一副护腕颇感兴趣:“你自己缝的吗?”
“没错。”
“怎么想起来要做这个?”
“书里看的。”
Paul不再说话,当天下午就开始了远征第一课:学习最基本的技能——越野滑雪。
为了这次面试,我在家乡北京提前进行了8个月的体能准备。训练方法非常简单:跑步,一周6次半程马拉松——既然什么都不会,至少要攒下力气去学。我的逻辑根植于远征前辈的自述,每一个竭尽全力试图抵达梦想彼岸的人都曾历经磨难。我反复研读那些故事,渴望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尽管境遇各不相同,但这群人似乎在某些方面实现了跨越时空的共鸣。直到有一天,Ranulph Fiennes[2]爵士的书名点醒了我——Mind over Matter[3]。
在徒步南极的念头成形之前,我从未对滑雪产生过浓厚兴趣。事实上,对于大多数运动,我只热衷观赏,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项目。因此,家人和几个亲近的朋友试图打击我的热情。
不绝于耳的忠告部分地奏效了,在得到专业指点之前,我已经认识到,体能不足将成为横亘在眼前无数困难中最显而易见的一个。而且更加现实的是,随着自训的进行,我大致摸索到了能力的边界:凭借这样一副身躯——164厘米的身高,加上33岁起步实在是晚了些,再怎么训练,也无法实现跃迁式突破。
担忧和恐慌迫使我给自己立下规矩:跑不动可以跑得慢,就算是只能小步颠腾着,比走快不到哪里去,也必须坚持跑。如果感到疲惫就允许自己用走来替代,那么必然会在走的过程中随意停下休息,接下来就是发掘更多自欺欺人的理由逃避训练。
从第一天的5公里,慢慢拉长里程,直到25公里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难以稳定地持续完成这样的负荷,于是就把目标降低,固定在了21公里——这差不多是一个远征者最低的日均进度要求。
训练的日子多起来之后,脚底生生不息的水泡常常让“不想跑步”的念头占了上风。有一次我在换鞋凳上赖着不动,不知不觉耗掉了大半个钟头,邪恶的惰性在体内疯长,想要保持连贯训练的愿望很快被“偶尔偷懒一次也没关系”的想法彻底压制。最后我脱下刚穿了一只的跑鞋,隔着袜子捏了捏几个被刺破又上过药的水泡,轻微的疼痛让我更加心安理得,索性掏出手机,关闭计步程序。
不知何时遗落在口袋里的一枚五角硬币跟着滚落。捡起时,我带着开玩笑的心情把它抛起,和自己打赌:花朵一面代表休息。果然,休息正是天意。然而就在我忍不住想要再抛一次的时候,瞬间像被点化般有所领悟——再抛一次的念头本身正是答案。
即便是坚持了8个月,我也从未爱上慢跑。每每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疼痛和疲惫便在心中积聚下委屈。我无数次试图向内窥探,审视心中的挣扎——操纵这具能力有限的软弱肉体,去执行错综复杂而且尚无头绪的任务,会演变成不自量力的半途而废吗?(https://www.daowen.com)
开启训练并非出于一时头脑发热,我深知过于宏大的目标往往令人在漫长而艰辛的追逐中迷失。极地远征是个冷僻又严肃的领域,究竟需要深耕多久,才能从几乎一无所知进化到踏上征途,即便是阅人无数的Paul也不能给出确切答案:“远征很难,从零开始更难,也许两年,也许5年,也许这件事不属于你,永远不会发生。需要多少时间取决于你肯付出多大的努力。”那么在无法量化多少即为足够之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上一切。
规律的慢跑明显提高了体能,随之建立的自信让我对到挪威训练充满期待。第一次踏上越野滑雪板的下午,跃跃欲试的心情让我异常兴奋,毫不在意飘零的雪花渐渐遮天蔽日。对我而言,这是里程碑式的跨越,孤零零地摸索了8个月之后,即将得到权威人士的指引。滑雪板在蓬松又厚重的新雪里留下一道道并不顺畅的痕迹,有时仅仅是原地拐个弯儿,我也能笨拙地把自己绊倒。不可否认,新鲜感助燃着学习的热情,第一课在意犹未尽中结束。
返回基地的路上,Paul闲聊似的问:“你出汗了吗?”
“当然!”汗水是勤奋的见证,我对此颇有信心。
“那太糟了,你出汗,就会死。”轻飘飘的一句警告,惊得我停下脚步,任由Paul自顾自地远去。
一个忙碌而令人雀跃的下午在此刻戛然而止。我循着落雪扑簌簌的声音抬头仰望,整个天空被厚重的灰色浓云遮蔽,数米开外,雪板刚刚留下的痕迹已无从辨认,就连我自己的影子也隐匿不见。高涨的热情随着体温迅速下降,在被寒意彻底击穿之前,我也撤回到基地。
厨房的门关不住芝士烤肉的香气,住客们已经开始在自助餐厅聚集,顶着蓬乱的头发闲谈,话题围绕着风速、雪况和能见度。我混迹其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厨房。算起来这第一节课不过是3小时,走走停停从未令人疲惫。中午明明吞下了两大块三明治,可是这会儿我只感到饥肠辘辘,满脑子都是快开饭。等我坐在长桌旁开始把一大盘冒尖儿的食物踏踏实实地送进嘴里的时候,才总算腾出心思来满足别人的好奇。最先和我搭话的是Carl Alvey(卡尔·阿尔维),一个小有名气的英国极地向导。
“你来Haugastol干啥呢?”
“想去南极远征啊。”
“什么路线?”
“我不知道有什么路线。”
“什么时候去?”
“我还不会滑雪呢。”
Carl诧异地望向Paul,一言不发也不难看懂他的意思:这就是你的新客户?
联络Paul之前,我清楚地知道Paul是谁,在他一连串辉煌的职业履历中,最吸引我的莫过于那场被命名为N2I的行动——N代表出发地Novolazarevskaya考察站[4],I代指目标POI,即难抵极,位于S82°6.655′,E55°1.957′,海拔3715米。挪威探险家阿蒙森于1911年12月14日实现了人类首登地理南极点。整整47年之后,1958年的同一天,苏联远征车队历尽万难,第一次标定了难抵极,留下一座简易木屋,顶部置有一尊列宁半身雕像,面朝莫斯科的方向。这个基地由于位置过于偏远,无法值守,只能用于季节性短期访问,自1967年起被彻底废弃,在长达40年的时间里无人到访。直到2007年1月19日,3名英国探险者在Paul的带领下,历时48天,以风筝滑雪的方式,成功远征南极大陆难抵极,那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依靠非机械动力抵达难抵极。
The Pole of Inaccessibility,这名字既令人望而生畏,又足以勾魂摄魄。一眼万年,我无法抗拒想要靠近的冲动。徒步前往的念头一经闪现,朝圣般的热情便不可救药地燃烧起来。多年独自旅行的经历练就我对盲目乐观本能地戒备,我谨慎地措辞,发出给Paul的第一封邮件,坦陈想要徒步难抵极的愿望,以及自己尚未掌握任何相关技能的情况,请他评估此事有几分可行。收到答复之快出乎意料——“静,跟我说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1]豪加斯托,挪威的一个村庄,位于哈当厄高原。
[2]雷纳夫·法因斯,1944 年3 月生,英国人,首位以陆路方式造访南北极,以及徒步穿越南极大陆的著名探险家,并在2009 年5 月间以65 岁高龄,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
[3]《 心胜于物》,雷纳夫·法因斯著。记录了他和同伴迈克·施特劳德(Mike Stroud)于1992—1993 年远征季完成人类首次南极大陆徒步穿越,历时96 天,使用风帆,无补给的过程。
[4]新拉扎列夫考察站,位于毛德皇后施尔马赫绿洲(Schirmacher Oasis),于1961 年1 月18 日由苏联第六次南极探险队建成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