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认识自己
2 认识自己
2013年,我在雅典旅行时赶上罢工,没有机会到访德尔斐神殿。在这个古希腊人向神明寻求解惑开示的地方,神坛上镌刻着传世最广的训诫“ΓΝΩΘΙ ΣΑΥΤΟΝ”——认识你自己。
自从11年前偶然读到《不去会死》[1],我便一头扎进了背包走天涯这个全新的领域。漫长的旅程有过高潮迭起,也曾几度危机四伏。在诸多的不确定性中摸索着前进,正是旅行的乐趣。想长长见识,是我出发时最迫切的动机。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论述真是绝妙:人的认知就像一个圆圈,知识越多,周长越长,就会发现自己越无知。随着一个更大的世界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在被感染、被震撼的同时,我也学会了关闭一道道曾经的欲念之门。持续地独自旅行意味着持续地学习,因为麻烦在任何时刻都可能不期而至。
2014年9月,我前往南美大陆长途旅行。那时大多数南美国家的签证政策还没放开,可以提前在北京申请签证的国家寥寥无几。实际上临出发前我只拿到了两个目的地签证,其中一个出了问题——贴签的油墨自行脱落了。虽然我已经去过120多个国家和地区,但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取回签证的第二天,我又匆匆赶往使馆要求保修。交涉的结果是:离柜概不负责,接受付费补办。可我觉得是使馆的油墨出了问题,打印的字迹完全不能被贴签纸吸收,而是像蜡一样浮在表面,凝固后轻轻扇动就会脱落。虽然签证费只要人民币100元出头,可是再办一张掉渣的签证有什么用呢?根本撑不到入境的时候。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不公平。我没做错任何事,使馆只是仗着不对等的地位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尽管弱小无助,但我还是打算尽力讨还公道。前台不耐烦地甩出一张复印件,以证明取签时字迹清晰。我认可了这份证据,表示补办的事情先缓一缓。接待员喜形于色地把我打发走了。娇气的签证经过这么一通折腾,回家时彻底面目全非,没有一个完整的字母。我试着用橡皮蹭了蹭,果不其然,几乎还原出一张空白的贴签……数日之后,我带着用Photoshop自行打印补发的签证踏入了南美洲的第一个国家。
我把南美洲视为环球旅行的最后一个长程目的地,因为那里相对中国遥远而陌生。此前我已经完成过两次长途行程:穿越欧亚大陆,经中东进入北非沿东非南下。性格就像种子,如何生长将由基因和环境共同塑造。多年异乡漂泊的经历雕琢个性。在南美洲发生的另一件事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
那时行程已过大半,我对当地混乱的治安有所领教。走在里约热内卢的街头,我和往常一样穿件颜色暗淡的旧T恤,用帽子和墨镜把自己保护起来,暗暗祈祷能隐没人海。
参观基督山耶稣像占去了大半天,中午时分,我游荡到塞勒隆台阶,随后步行前往天梯教堂。几个半裸的小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在教堂外的金属围栏附近,像非洲草原上的野兽那样在树荫下躲避烈日——当然,也不忘伺机狩猎。游客们沿着步道前往教堂,只需几十米,在前面拐个弯儿就是入口。短短半分钟的路程而已,但是一个捕食者支起脑袋,打量我几秒钟就起身行动了,像是避开成群的猎物,径直扑向体弱落单的目标。趁着他逼近的工夫,我评估了一下强盗的战斗力:叼着墨镜的一条镜腿,赤裸上身,两手空空,趿拉着人字拖。大概是认定这次出击轻而易举,他没带machete(大砍刀),那种热带雨林大砍刀是巴西强盗抢劫的标配。我虚晃了半步,来者立即跟上,显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距离短兵相接只剩几米了,强盗念念有词,绷了绷上身的肌肉,最后关头戴好墨镜。交手前我脑中一闪念:还是自己头上用弹力带固定的墨镜好啊,撕扯起来不会甩掉。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反正也躲不过,索性战斗吧。
长这么大,从没正经打过架,我很想喊着“冲啊,杀呀”先声夺人,可是根本不会葡萄牙语,情急中憋出来一句:“Rápido!Rápido!”——碰巧是个西语葡语通用的词汇,意思是“快点儿”。强盗显然没料到我竟迫切应战,志在必得的神情凝住,随后面露困惑。
敌人的首要目标是我左手握住的手机。几周前,这部命大的手机已经在哥伦比亚波哥大的闹市区被抢过一次了。走运的是在我的不懈追赶下,又被好心的路人们合力抢了回来。我总结教训,决心不再人机分离,每天出门前把手机捆在左手上,打成需要在牙齿的帮助下才能解开的死结。
胶着了几个回合之后,强盗放弃手机,盯上了前置背包。那是Pacsafe[2]的初代产品,是个面料含有钢丝的防割单肩包。为了让长期负重更合理,我改装成双肩背带。外出时包放在前面,后背的插扣一旦卡住,想甩下我单独抢走背包基本不可能。捆着手机的左手丧失了战斗力,我用右手勉强抵挡着一轮轮攻击。强盗抓住包带狠狠一拽,我整个人跟着向前栽了过去,跪坐在地上。这下倒是重心稳了,右手开始全力反击。混战中,我像只暴躁的猫一样,大喊大叫着乱打一气。近距离肉搏出现了几次可以咬伤他的机会。可是这家伙保不齐有病吧?我不敢轻易下嘴,就算不是艾滋病,染上肝炎也太不划算了。记不清最后一个回合持续了多久。突然之间,强盗怪叫着弃我而去,还频频回头观察我是否追击。
环顾四周,无人增援。我一时间也不明白他为何逃窜。起身检查,裤子右膝处破了个洞,膝盖相应的位置在流血;左侧手肘磕青了一大片,倒是没破皮;右手指尖血肉模糊,看起来是指甲劈了。应激反应下感觉不到疼痛。我掏出水瓶冲洗伤口,惊喜地发现所有指甲都完好无损。那么血渍是强盗留下的喽,他赤裸上身被抓伤,边跑边回头看是怕我赶尽杀绝吧,这么说我的表现还不错啊。
天梯教堂里肃穆的气氛让我的情绪平复下来。最担心的是包里的单反相机,摔倒时跟着磕在地上,看了看幸好只是撞坏了UV镜。目睹抢劫的人们三三两两围过来,不知是不是主的注视让他们对袖手旁观心存不安。其实我完全理解别人的顾虑,毕竟这里是里约,持械抢劫司空见惯,晚上睡觉都要用木板封死窗户。若是歹徒刀枪相逼,我也会顺从地接受被洗劫一空。有好心人提议陪我去报案,我抱着“见识下警察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差劲”的想法同意了。
小小的治安岗楼就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一侧。门窗紧闭,像个堡垒。我们试着敲门,没有回应,又趴到窗上去看,玻璃贴了膜,什么也看不到。我打算撤了,可是陪我的人很坚决,他笃定地再次敲门,没几下,门开了,一阵舒爽的冷气迎面而来。里面站着个神情冷漠的胖警察,他穿着干爽的制服,像个门神一样把入口堵得满满当当,完全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我的新朋友开始报案,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但他用肢体语言准确还原了事发场景。在听完一番慷慨陈词之后,警察做出个“你们想怎样”的手势。新朋友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听得出这一次气势低迷下去。房间里有人开始喊话,门神大声回应着,又做出送客的手势,然后不再理睬我们,把门关上。我问新朋友:“刚才是有人抱怨跑冷气了吗?”(https://www.daowen.com)
“你懂葡萄牙语?”
“猜呗。”
当天下午我按计划参观了一座美术馆,赶回住地时接近傍晚。宿舍里同住的巴西女孩儿正在吃晚饭。
“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
“里约哪里让你印象深刻?”
“河。”
“啥?”
“1月的河呀!”Rio de Janeiro(里约热内卢)在葡萄牙语中意为“1月的河”,因葡萄牙人1505年1月远航到此而得名。
巴西女孩儿从圣保罗来,颇以里约为荣,还提议和我同游糖面包山。我不想打击她主场的自豪感,没提起白天的遭遇。
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某种全新的感受降临了。危急时刻,审时度势,保护自己——和数年前的我全然不同。很难说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往日的片段开始一幕幕呈现:那是持有合法入境资料却在午夜被盖上遣返章遭遇刁难的时候;是对借着母语的掩护飙脏话的边境检察官不依不饶的时候;是被小团伙尾随花了5个多小时才脱身的时候……无数偶然,将我引向狭道。窄门之前,站着一个不肯轻易妥协的人。
[1]石田裕辅著。石田裕辅,1969 年出生。1995 年辞去食品制造企业的工作,踏上骑自行车环游世界之旅。该书是他环游世界的旅途记录。——编者注
[2] 澳大利亚品牌,主要产品是防盗包。——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