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目标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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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ugastol聚集着好几个极地向导和他们的客户,让我有机会搜集更多信息。为了避免像第一次和Carl交谈时那样冒傻气,我尽量多听少说。他们的关注点有些奇怪——食物。有人说自己远征行进中每小时都需要停下来进食,即便如此,完成1000多公里的时候,体重至少下降10公斤。还有人说本来关系融洽的客户之间会因为饭盛稠了或稀了闹翻。我私下里问Paul:“只要多带些食物不就行了吗?”他回答:“你试试看。”
首次学习为期两周。时间过半,我已掌握了基本的越野滑雪技能。第二周刚开始,Paul就带我去山区拉练。白雪皑皑的山路上被压出规整的雪道,我在这里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挪威人的生活。无论男女老少,轻松滑行的样子让雪具看起来是他们手脚的延伸。我谨小慎微地卡在雪道里前进,不断被身后的人绕行超越。遇到稍长的缓坡,我对不断加速的状况束手无策,若是可能追尾,只好大喊:“外国人来了,请让一让!”有时速度之快突破我的底线,只能眼看着腿脚不听使唤地冲出雪道,一头栽进路基的厚雪里。因为非常担心有朝一日撞上岩石,我决定佩戴头盔。
“别人会笑话你的。”Paul试图阻止。
“总比著名极地向导Paul Landry的客户死于训练强吧?”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退休了,不会再有新客户了。”
连续4天日均28公里拉练。
“这几天进展怎么样?”Hannah[1]早饭时问了一句。她和Carl相熟,也是个知名的极地向导,目前以营地经理的身份为ALE(南极物流和远征公司)工作。
“静一直用她的小短腿追我。”Paul边说边伸出两根指头比画了一下。
Hannah温柔地望向我,目光传递着同情和安慰。她身材高大,超过一米八,做过6次海岸线到南极点远征的向导,深知身高对步幅意味着什么。Paul迈5步我需要7步才能赶上。如果换成Hannah,我至少得倒腾七步半。每一步落下几个厘米,一天几小时累积下来就是数百米,那么10天、30天、50天,将是无法逆转的差距,甚至可能决定生死——历史记述,斯科特的远征队最终在距离补给站11海里处全军覆没,平均到他们返程时的每一天只有不到282米。
“Hannah,给我讲讲你的客户吧,那些完不成的都因为啥?”我也问过Carl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准备好”。
Hannah给出了同样的回答,不过这次我想问得更仔细些:“哪方面没准备好呢?装备坏了?受伤了?还是心理建设不到位?”
“太急了。”Hannah若有所思,“他们都是滑雪好手,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不大听得进去行前建议。”
“人们想要的远征就像速溶咖啡,立等可取。”Paul转动着还剩半杯的卡布奇诺,只要有时间,他就会自己动手现磨咖啡,远征途中也是如此。“对了,那些美国大兵有消息吗?”
Hannah摇摇头。他俩之前谈起过这些人。几个退伍老兵动了远征南极点的念头,联系到的专业向导里既有Paul也有Hannah,目标是成为史上最快完成任务的队伍。我访问过他们的网站,几个人在健身房拼命训练。从照片上看,随便哪条胳膊都能拧过我的大腿,我就是练上一百年也练不成那样啊。
我在体格上占尽了劣势,不能再有其他短板了。无论哪个向导的建议,不管能否理解到位,我一律先写下来。
“Hannah,你最重要的行前建议是什么呢?”我翻开了随身的日记本。
“训练。不是在健身房里那种,是真的到雪地上来,吃住在这里。远征要做的事情比滑雪多多了。”Hannah把目光移向Paul,似乎是征询他的意见。
Paul享用完最后一口咖啡:“我还没有哪个客户和静一样,训练从来不喊停。”
最后三天,Paul带我外出模拟远征。配备的雪橇只是廉价的塑料练习款。专用的远征雪橇非常贵,数千欧元一个,只有正式备战时才会采购。即便是带着初级装备,也足够令我欢欣鼓舞了。我们白天行进,夜里扎营,要在野外度过两晚,就像真正的远征那样。此前,Paul已经让我试过一次在帐篷里单独过夜了。为了安全起见,扎营的地方就在他窗户底下,好说话的旅馆老板娘还给我留着后门。
旅馆主人Terje(特里亚)和Eldbjorg(埃尔德比约格),大约都是60岁出头,挪威人。两人算是白手起家创下这份家业。除了火车站,他们家有几十间客房的灰色大房子就是Haugastol的地标。三个子女都参与家庭旅馆业务。二女儿Liv(丽芙)是职业厨师,多年前在南极工作时遇到Carl。两人婚后有个小女儿,全家生活重心在Haugastol。大儿子Bjorn(比约恩)和小儿子Roald(挪威语发音接近于胡奥)都是滑雪高手,负责旅馆接待、维修等杂务,还从政府承包了附近雪道的维护工作。
来Haugastol备战远征的人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是滑雪超级发烧友。两者有着截然不同的思维。后者追求更精湛技术带来的更极致体验,但此外的一切,吃喝拉撒睡要尽可能舒适。就好比运动员肯承受训练的辛苦,但需要完善的后勤服务。在相当程度上,他们难以理解远征者白天竭尽全力赶路,晚上露宿荒野,吃速食喝融雪的乐趣何在。那时我的雪龄还在以天计算,刚刚进入两位数。任谁都可以看出我和我的目标之间隔着万水千山。单独露营那晚用餐时,大家都让我多吃点儿,还建议带上看门的萨摩犬一起过夜,生怕我在-30℃“熄火了”。
看着我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人忍不住问:“住在暖烘烘的房子里不好吗?”
“当然好啦。”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心里想着有时候得先做好多不想干的事儿才能换点儿特想要的吧。
Hilleberg[2]隧道式四季帐篷、NeoAir气垫、铝箔蛋槽防潮垫、人造棉睡袋套、羽绒睡袋,加上一套贴身速干衣和羊毛帽子、羊毛袜,让我安然度过了寒夜。早起时睡袋靠近口鼻的地方结上薄冰,内帐也挂满白霜。原来一夜呼吸会产生这么多水汽,所以不管多冷也不能把脸埋进睡袋。冬天在家时,被窝内外十几度的温差就足以让人想赖床,这里可是差了60多度。
“去上厕所吧?”
“没事儿,还能再忍忍。”
“早饭开始了哦。”
“晚10分钟也没关系。”
理性和感性开始博弈,直到Paul发来短信:“你还活着吗?”我终于下定决心现身了。
有了露营初体验,我要求模拟训练时单独使用一顶帐篷。出发前Paul带着我扎营又拔营了两轮,算是紧急培训上岗。
拖着雪橇在野外行进的感觉太奇妙了。每当我望向连绵的雪坡,就会被与世隔绝的苍凉感笼罩。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到达南极点的挪威著名探险家胡奥·阿蒙森,年轻时也曾多次和同伴来到哈当厄高原长途滑雪,他在这里犯了无数新手的错,从未按计划完成行程。Haugastol距离Garen[3]不到50公里,那里是阿蒙森在哈当厄高原到达过的最西北点。
我渴望见识一百多年前阿蒙森在隆冬时节置身荒野的遭遇——迷失在极地风暴和白化天[4]里。但事实上,我们的活动范围不过是基地附近方圆一公里。
Paul相当保守,每天只传授几个新技能,从来不会把需要学的一股脑倒给我。他坚信安全撤离是比上路更重要的事。就像沙克尔顿[5]说的那样:“活驴子总比死狮子强。”
远征中,早晚各生火一次。起床后的时间很宝贵,通常应该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动身。需要根据天气搭配好层层叠叠的衣物,把气垫排空卷好,压缩蓬松的睡袋,归置所有杂物,最后拔营会占去大量时间——留给早餐的空当不会超过半小时,来不及做饭,只够烧壶开水。Paul用奶粉冲泡Granola[6],这是常见的远征食谱。但我有轻微的乳糖不耐受,在比较过多种食物之后,选定了热茶配烤黄豆。
白天一共行进四节,每节两小时,中间休息15分钟,靠salami[7]、坚果、水果干、巧克力补充能量。白天的食物必须含水量低,否则很容易冻得比木头还硬。巧克力因为供能迅速,是绝大多数远征者的最爱,但有好几个人曾不小心崩掉了牙齿。
劳碌一整天,晚饭令人期待,不过得先扎营。Paul搞定他的帐篷用不了10分钟。我经常被绳子绕晕,有时候饭前米汤的味道已经飘出来了,而我还在奋力打雪地钉。
远征用的帐篷是双层的,内外层入口之间夹着一小块雪地,最后的工作是在这里挖个临时厕所——享受厕所自由就是单独住一顶帐篷最大的好处。爬进过夜的小窝,卸下白天的动态装备,将滑雪镜、硬壳[8]、抓绒、帽子、围脖、手套、袜子、鞋垫挂满整个内帐,滑雪靴也要尽量垫高些,如果直接丢在帐篷的地垫上,第二天蹬上时就像是一脚踩进了冰窟窿。
静态衣物是扎营后穿的,包括羊毛睡帽、羽绒服、半指手套、手织羊毛袜、软底羽绒营地鞋。换好衣服就可以去Paul的地盘吃饭了。
内帐里的地垫是一层薄薄的高密度海绵,直接坐在上面很快就会被冻得下肢麻木。Paul的帐篷不管多乱,也会在入口处留出一长条,容得我把帐篷椅铺在蛋槽垫上,那就是我的固定餐位。
晚饭先喝米汤,正餐是Harvest Foodworks[9]制造的脱水食品,经过预制,都是熟食。烹调方法就靠煮,成品很像什锦粥,不同风味搭配着固定组合。我最喜欢的是Cranberry Risotto(蔓越莓意大利烩饭)和Thai Vegetables & Rice(泰式蔬菜米饭),Oriental Sweet & Sour(东亚酸甜饭)也说得过去,就是煮葵花子吃起来怪怪的。饭后会有一小块威化饼干之类的零食就着热茶当甜点。
白天碍于厚重的装备,我们不常说话。晚餐的两个钟头是一天中最轻松惬意的时间,我会要求Paul挨个讲曾经带过的客户,留心记录他的评价,还会跟他讨论传说已久的一百多年前英雄时代的探险故事。无论是阿蒙森凯旋,斯科特罹难还是沙克尔顿逃出生天[10],随着更多细节的剖析,对他们的历史评价曾有转变。我也在比较中不断修正观点,抽丝剥茧之后,原来每一场成败皆非偶然,早在出发前就有迹可循。
大约9点,我会灌上满满一瓶热水,和Paul告辞,返回自己的小窝,趁着晚饭的热乎气儿上厕所、刷牙、脱衣、钻睡袋一气呵成。写日记是临睡前的最后任务,那时我还不关心里程,满脑子都是需要改进的事项。
两周训练结束,到了接受评估的时候。最后一天吃过早饭,Paul把我叫到房间,先是由衷地肯定了我取得的进步。
“但是……”他笑了,无奈又充满同情的微笑,“嗯,这儿有个但是……”
我心里害怕,后背发凉,已经有预感要听到什么。
“你不够格去远征。”
我稍微踏实了一点儿,没有太糟,只是“不够格”,而不是“不可能”。
“你滑雪滑得不好,需要练习。”
我点点头,完全认可。Paul顺顺当当滑下去的地方我经常滚下去。
“你还得找到自己的穿衣法则。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没法照搬。”
我又点了点头。“出汗会死”是因纽特人的生存常识。Paul曾在他们的村落里断断续续生活了15年。训练中我也领教过一旦停止运动,穿着汗湿的内衣会导致体温急剧下降。Paul警告说若是处于极端环境,人会被困在自己汗液结成的冰壳里,最终死于失温。远征中的动态装束应该是穿好后体感微寒,行进起来身体回暖但又不至于出汗。掌控身体和环境之间热传递的平衡是个技术活。和气温比起来,影响更大的其实是风。风寒指数(wind chill index)即用来描述风速和体感温度的关系。气温在0℃以下时,风力每增加两级,体感温度就要下降6—8℃。-10℃狂风大作远比-30℃无风更让人苦不堪言。
“另外,你的上肢力量不足,翻越sastrugi[11]时使不上劲儿。”
我做了个完全服从的表情,迎着Paul的目光,等待更多明确指示,同时暗自构思起回家后的新一轮强训计划:慢跑显然是不够的,看来还需要举重;所有向导都建议用旱地拖轮胎的方式模拟拉雪橇,幸亏还有几条旧轮胎没扔掉;北京的雪季那么短,练滑雪应该北上。大致理出个头绪后,我颇有信心地寻求最后确认。
“这些都准备好,咱们就可以去难抵极了吧?”(https://www.daowen.com)
“不,那不可能 。”
答案太过意外。我瞬间陷入混乱,没法正常思考,开始语无伦次。“不可能”是什么意思?这一串建议难道不是为了引导我踏上征途?不对,不对,刚发生的一切如此荒谬。我闭上眼,深呼吸,数到三,再次睁眼看时,Paul还是双手交叠地坐在那里,几乎面无表情。没等我问出为什么,冰冷的话已经扔过来了。
“太远了,你完不成的。”
“不是1800多公里吗?窗口期[12]不是有90天吗?每天20多公里,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啊!”我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没想掩饰语气中的火药味儿——公开称赞我训练刻苦难道是敷衍吗?不会不意味着不能学。凭什么断定我永远也学不会呢?
“远征需要拖着雪橇,不是咱们训练时那么轻。你有多重?50公斤?行李比你重。南极也不是平的,雪脊可以像房子一样大,连成片,有几百公里。”Paul似乎对我急躁的态度置若罔闻,他和往常一样,语调平缓,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抚的意思,完全是毫无感情的陈述,“你知道难抵极的海拔吗?3715米。你知道-50℃和-30℃的区别吗?高反发作时吐个不停,还会整晚头疼睡不着。一天比一天累,浑身不舒服,脚指甲会掉。你确信这样能每天完成20多公里?静,从来没有人能一路走到那儿是有原因的。如果……”他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再次沉默,耐心等待。
“如果有人能做到,就不能是我吗?”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强迫自己盯着Paul的蓝眼睛。
他摇了摇头,缓慢又坚决。
我垂下目光,努力控制局面。可是汹涌的泪水冲击着心理防线,一浪高过一浪。越是想着不要失态,越是力不从心。过去的八个半月我都在干些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往日画面一帧帧闪现:拳头大的水泡、湿透的T恤、磨掉底的跑鞋、运动手环上一长串记录……想起这些,我第一次不再感到振奋、斗志昂扬,反而觉得那是一波强过一波的嘲讽,并非来自旁人的冷眼,而是源于内心深处,让我喘不上气。我想不明白做错了什么,只感到无助和委屈。我把头埋得更深了,徒劳地掩饰即将失控的情绪,紧接着,就在泪水决堤的瞬间号啕大哭起来。我那么伤心,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任由敞开的房门前住客穿梭,惊讶地看到痛苦和挫败在我脸上纵横交错。在一片嘈杂和混乱中,大脑仍然试图为如何走到这步田地找出原因。渐渐地,一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开始浮现……
南极曾是我环球旅行计划中的最后一站。2014年10月初,我从加拉帕戈斯飞抵秘鲁Arequipa[13],连续转机太过疲惫,所以决定休整一天。马丘比丘、纳斯卡线条、阿塔卡马沙漠、复活节岛、乌尤尼盐沼、伊瓜苏瀑布、亚马孙雨林、莫雷诺冰川……南美大陆满足了一个旅人对浪迹天涯的幻想。异彩纷呈的旅途中,最特别的是加拉帕戈斯群岛。独特的生态环境,造就了与世隔绝的超然气质。对我来说,那种吸引无法抗拒。接下来的行程中,最大的期待是前往乌斯怀亚[14],让“最后一分钟船票”[15]把我带到海的另一边,登上最后一块从未到访过的大陆——南极洲。
说不清远征的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只记得第一次把自己和徒步难抵极联系起来时的怦然心动。多年之后,当我无数次被问到“为什么”的时候,回溯过往,若干起因中最重要的一点是那里的名称:The Pole of Inaccessibility(难以接近之极)。在数学概念上,难抵极也是南极大陆平面投影的几何中心。但几何中心于我毫无诗意,激发我徒步前往的不是经纬度上的某个坐标,而是一段冰封的历史。这是事后想来最令我信服的理由。但在当时,那个瞬间的感受好像是着了魔,在亢奋和自我怀疑的持续切换中情绪激动、辗转反侧。不时难以抑制地笑出声,转瞬又被焦虑和恐慌搅得心神不宁。
我知道这样不对劲儿,但内心的天平在一点点失衡:残存的理智喊着“荒唐!荒唐!”可是回音越来越轻;而另一端,难抵极只是在那里,寂静无声。整整一周,我每晚都祈祷天亮时能摆脱掉这个疯狂的念头,但第二天还是灵魂出窍般地游荡在Arequipa的大街小巷,幻想着按下快门时定格难抵极的影像。
短短几天,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连惦记了多少年的“最后一分钟船票”也无法拯救我。并非出于无知而忽视远征的千辛万苦,也没有因为天真笃信自己有把握成功。我清楚前方荆棘遍布,未来无法预料。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熄灭燃烧的热情。
旅馆过道的墙壁上贴着一句话,打开我的房门就能看到:“Some people feel the rain. Others just get wet.”(有些人会感受雨。另一些人只是被淋湿。)
不早不晚,这句禅语就出现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指引我,并给予我力量。
是时候拿定主意了,我搜索到一连串极地向导的名单,发送了内容相同的邮件……
刹那间,电光火石般,我想起了那句话:“这件事不属于你,永远不会发生。”好像一道神谕,解除了某种魔咒。在脑海里散落的记忆碎片开始各归各位,嘈杂、喧嚣也随之沉寂。冷静后的思维敏锐犀利,一刀一刀割除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又一针一针把破碎的现实缝合。付出并不必然导向期待中的结果,努力可能转化为失败、教训。“ΜΗΔΕΝ ΑΓΑΝ”——凡事勿过度[16]。知易行难,不碰壁有时并不清楚度在何处。
我越界了,为愚蠢付出了八个半月的代价,该迷途知返了。几个小时之后,火车和飞机就会带我回家。住进房子里,坐在桌前吃可口的饭菜,慢慢忘了这一切。让-30℃的露营见鬼去吧,再也不用缩在风里吃生猪肉了,再也不用摔得眼冒金星找不着北了。
为了虚无缥缈的远征梦,我增重了至少五六斤。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待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早出晚归,筋疲力尽,学习一大堆永远也用不上的技能,还晒出两个白眼圈,顶着一张反色的熊猫脸。
够了,就到这里吧,我要结束单相思,告别难抵极,神志正常地回家去,重新开始波澜不惊温馨舒适的生活。
我不知道沉默持续了多久,等回过神时,泪痕已经干涸。
“有个建议你想听吗?”
我的眼睛肿胀发涩,大脑处理了太多信息,开始迟钝麻木。不管Paul想说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接受了来自权威的打击。仅仅是出于礼貌,我垂着目光点点头。
“别想难抵极,去远征南极点。”他很干脆地说,“我认为你再训练一年,是可以完成的。”
我没什么想回应的,因为心里无动于衷,只能固执地低着头,不愿对视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南极点挺好的,如果没有难抵极的话。
Paul没有催我表态,也没有谈论Hercules Inlet[17]和Fuchs-Messner[18]的区别。这些天,我已经从听来的对话和互联网搜索中得知那是从海岸线徒步前往南极点的两条常规路线,前者1130公里,后者910公里。事实上,我也了解到另外几条非常规路线。但不管哪一条,我都提不起兴致,只想尽快甩掉和地球尽头白色荒漠相关的一切。
“那不一样。”我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已经没有精神继续这个话题了。我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强撑着昏沉的脑袋,清了清嗓子,准备告辞。只要两三步,迈过那道门槛,历时八个半月的出格行为就会结束。在Haugastol目睹了这场闹剧高潮的人们和我熟悉的生活圈没有任何交集。我最后的愿望是偷偷摸摸地溜回自己的房间,趁着绝大多数人要么在雪地狂欢,要么在屋里消食的机会赶往车站。
“为什么想去?”Paul就跟没发现我要离开似的,不紧不慢地发问。
“那里是真正的南极。”我底气不足地把目光投向他。
Paul生于1955年,和他的前妻Matty[19]一起,历经千锤百炼,开创了极地向导这个行业。在他的巅峰时期,不止一次带领过英国皇室成员名誉赞助的远征队用风筝滑雪方式穿越南极大陆。现在他已经60多岁了,在这个冷酷的行当里早就到了退休年龄。连他自己也承认:最近五年从未接受过新客户。
我尊重资深专业人士的判断,但已经听够了论证徒步难抵极的目标遥不可及,可是在那双洞穿一切的蓝眼睛的注视下,这些本该绝口不提的想法又自然地流露出来:
“南极点太热闹了,阿蒙森-斯科特考察站一年到头都有人。虽然也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但这种魅力太张扬,太直白,没有让人回味的余韵,我心里的南极不是那样的。如果从没有人到过难抵极,我也不会感兴趣。可谁叫苏联人留下个小木屋。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侘寂(wabi-sabi)[20]之地,令人敬畏。”
我看了下座椅,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重新把目光移向Paul,用眼神表示告辞。
“那么先去远征南极点。我来评估你的表现,然后咱们再决定下一步。你觉得怎样?”
这个上午太过刺激,刚经历了山穷水尽,现在似乎又是柳暗花明。我想说:“给我些时间,容我考虑一下。”
可是却听见自己兴奋到颤抖的声音:“好!”
[1]全名Hannah McKeand(汉娜·麦肯德),英国人,极地向导。
[2]瑞典著名帐篷品牌。
[3]加仑,挪威村庄。
[4]又称“乳白天气”,由极地的低温与冷空气相互作用而形成乳白天空,一切景物都看不见,方向难以判别。——编者注
[5]欧内斯特·沙克尔顿(Ernest Shackleton),20 世纪英国著名探险家。1909 年1 月9 日,经过73 天的努力后,他的探险队首次进入南
极一百英里圈内。距离南极点已很近了,但经过多方面的考虑,他放弃了抵达南极点的尝试。几年后又再次探险南极。——编者注
[6]用烘烤过的谷类、坚果等配制成的早餐食品。
[7]只经过发酵、风干、熏制工艺的腌制肉肠,介于生熟之间。
[8]即硬壳冲锋衣。冲锋衣是当今很流行的户外装备,一般具有防水、防风、透气功能。冲锋衣分为硬壳和软壳两种。软壳多用于保暖,防水一般差点。硬壳一般主要用来防水、防风,耐刮。——编者注
[9]加拿大冻干脱水户外食品品牌。
[10]指的是在险境中大难不死,逃逸出来。——编者注
[11]源自俄文,意指被大风塑形过的极为坚硬的雪脊。
[12]南极远征的窗口期通常是每年的11 月、12 月和次年1 月,视情况而定,也可能延长到2 月初。
[13]阿雷基帕,秘鲁南部城市,印加古城。
[14]乌斯怀亚(Ushuaia),位于阿根廷南部,距南极洲只有800 公里。从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地乘船往南极洲,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而由乌斯怀亚起航,越过德雷克海峡,两天便可到达。因此前往南极洲探险和考察,乌斯怀亚是一个理想的起航和补给基地。——编者注
[15]指在开船前几天为促销而价钱大跳水的船票。——编者注
[16]凡事勿过度,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殿的箴言之一。——编者注
[17]海格立斯湾,位于南极洲伊丽莎白女王地。
[18]大致位于S82°05′,W71°58.5′ 区域。1989 年11 月13 日Arved Fuchs 和 Reinhold Messner 由此地出发,并于次年2 月12 日完成了人类首次完全依靠徒步穿越南极大陆,沿途有补给。
[19]全名Matty McNair(麦蒂·麦克奈尔),美国人,国际著名极地向导。
[20]源自佛法(小乘)中的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wabi( 侘)原指远离尘世,索居禅林的孤寂,sabi( 寂)原指“寒”“贫”“凋零”。现今一般也指朴素、寂静、谦逊、自然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