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日拱一族
4 日拱一族
试图说服我放弃远征念头的家人和朋友们曾经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Paul身上。面对他们的仰天长叹、软硬兼施,我强作镇定,摆出不屑于和外行争论的姿态,总是以很简单的一句话结束辩论:“你们不懂。”然后搬出《带着世界到南极》[1]这本书,试图用里面几个不会滑雪的女人经过训练最终成功组队远征南极点的故事壮胆,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和胆怯。
直到有一天,我再次翻阅那本书时,注意到了一些从前忽视的细节:艾拉喜欢踢足球,索菲娅教跆拳道和健美操,瑞娜的工作是带队爬山。我瞬间想起了母亲的警告:“你的优势可从来不在胳膊和腿上。”这句话直击要害,我决定正视现实,从那天起,便开始了已规划数周,但却一拖再拖的长跑训练。
母亲仍然忧心忡忡,但她和我一样避谈远征。此前,几乎没有哪次争论不以大吵大闹收场,她的每一次阻挠都加深了我们之间的隔阂,交谈的次数越来越少,冷战的时间越来越长。
临出发去挪威前的一晚,我听到她在电话里低声说:
“没办法,只有Paul能让她死心。”
这个愿望差点儿就实现了。
按照约定,我和Paul将在一年之后,也就是2017年初重新回到Haugastol备战,同年11月出发远征南极点。
多年在世界各地漂泊,我对城乡或是季节的快速切换并不陌生。北京的雪季不长,离市区近的几个滑雪场不仅条件有限还有诸多限制,当时没有越野雪道,想在高山滑雪场蹭场地练习很难。经过2016年2月在Haugastol的初步训练后,我回到北京的家,先调整了训练计划。
还是在我家小区的环形主干道上,跑步改为拖轮胎,时间从白天变成午夜。拖轮胎是个太怪异的行为,想要避开人们的视线,只能选在半夜进行。每天凌晨1点,我开始背着10公斤的负重同时拖着轮胎徒步。柏油路上的阻力比较大,拖动一个轮胎的强度接近于在沙地上拖动两个相同的轮胎。
若是赶上雨雪天,摩擦力大大下降,我就会临时调整为慢跑。旱地拖轮胎就和雪地拖雪橇一样,行进速度非常慢。大脑不会像长跑时那样分泌多巴胺,所以从来不会感到越拖越轻快,越拖越愉悦。找到一个自己能承受的稳定速度,持久地拖下去就是训练的目的。拖轮胎不需要冲刺,因为没可能在1000多公里中维持那样的状态,短距离的加速反而容易带乱节奏。别着急,但也别懈怠,一步接着一步,在毫无新意的重复中磨炼出平和的心态,严格遵守时间规划,坚忍地积累进度。
我也有不耐烦的时候,但只要想到南极的一切将会更难,那么家门口的训练还有什么不能忍受?轮胎摩擦着柏油路移动没有惯性,如果脚步稍有迟疑,阻力就足以把人带着停下来,所以必须坚定,必须毫不犹豫地向前。对我来说,能日复一日准时在午夜出门意义重大。回想在挪威时,寒意彻骨的早晨,蜷缩着躲在睡袋里赖床的感受依然清晰。以积极的心态开始训练是对远征时早起的模拟。
拖轮胎的时限以黎明为准,冬天稍长,夏季略短。赶在晨练和遛狗的人们开始活动之前结束。只要老老实实地移动,没有绝对的必要不停下来,那么相同时长的进度是相差无几的。训练时我不听音乐,也极少认真思考什么事情。流浪猫、刺猬、黄鼠狼会短暂吸引我的注意,不由自主想得最多的是远征路上思绪将飘向何方。然而在彼时那根本无从想象,就像让我具体勾画出移居火星的场景一样困难。时隐时现的念头常常想抓也抓不住,能准确无误记下来的只有从《火星救援》[2]经典台词中演绎出的几句话:走一步,一步,再一步。直到迈出足够多的步子,就会带我到那里去。(原句是:You solve one problem then you solve the next one. And then the next. And if you solve enough problems, you get to come home.你先解决一个问题,再解决一个。然后是下一个。如果你解决了足够多的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
为备战远征南极点,从挪威训练回到家后,我调整了训练计划:每天凌晨1 点,在小区的环形主干道上,背着10 公斤的负重拖轮胎徒步天亮回家
天亮回家后我会补觉,中午起来吃饭。隔天训练上肢力量,18公斤,举1000次。我没有购置专业器材,举的重物是大米。大米的好处太多了:首先,重量可以随意分割;其次,如果哪一下没举起来,掉到地上不会惊吓邻居,掉在身上不会自残。
除了日常的自训,其余时间我几乎全都用来改造装备。
无风时的寒冷是一层层渗透的,即便衣着单薄,体温降低的过程也相对缓慢。雪地里一旦起了风,感受全然不同。风会瞬间从全身上下任何一处微小的缝隙灌进去,持续不断地局部降温。疼痛和痉挛是身体的最初反应,如果任其发展,下一步就是冻伤。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很少有机会见识真正的冻伤。那意味着血管收缩,细胞冻结成冰,皮肤隆起水泡,血液循环越来越缓慢,直到组织缺氧、变黑、坏死,最后被迫截肢。(https://www.daowen.com)
没错,必须要堵住衣着上的每一道缝隙。让Paul印象深刻的护腕就是用来强化手套和衣袖之间的衔接。原则上,每两样装备的接口都需要相应的处理:护目镜和帽子,帽子和围脖,围脖和上衣,上衣和裤子,裤子和滑雪靴。但在解决缝隙问题之前,我先要确定下来到底穿什么。
第一次带到挪威训练的装备几乎没有能用来远征的。无论是身体哪个部位,御寒的方法都是洋葱式多层穿戴。头上是滑雪镜、巴拉克拉瓦盔式帽(balaclava helmet)、织物帽、抓绒围脖。手上是抓绒手套、人造棉手套、羽绒手套。脚上简单些,三双袜子和滑雪靴。身上无论衣服还是裤子,都是贴身速干内衣、抓绒、硬壳。最外层的装备很容易确定,因为能承受最严苛环境考验的品牌有口皆碑,做工质量差别不大,款式设计也大同小异。为了吸热保暖,我尽量选黑色。硬壳的品牌是The North Face[3]。上衣在前胸和腋下都有散热拉链,左手腕处设有小口袋,放置擦镜布。裤子两侧有拉链贯穿,可以完全打开,特殊的背带设计让肩部负重,但两个挂点都在前面,方便野外上厕所。
硬壳的主要功能是挡风,保暖要靠速干内衣和抓绒。“出汗会死”,但即便不出汗,人体的无感蒸发也在随时进行,所以贴身内衣必须最大限度排湿,尽可能保持身体干燥。内衣导出的湿气会通过毛细作用从抓绒纤维上继续导出,最后被硬壳拦截,在冲锋衣内层结成冰壳。有了抓绒和速干内衣的隔绝,这样一层不贴身的冰壳不会造成威胁,只要在扎营后用刷子清理掉就好。看似简单的需求,没想到竟然耗时17个月才找到最优方案。
我先是选了The North Face的一款“仿生企鹅绒”速干内衣,还是科考队特供款。穿到挪威去训练的结果是完全不导汗,稍微运动热身就能感到汗珠贴身滚落。花大价钱买了个教训,可是回家后我依然不得要领,完全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某宝上搜索“滑雪速干衣”,会显示成千上万条结果。除了试错,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品牌迷信行不通,也不可能逐一买回来测试。我试着把产品归类,先从纤维着手:Coolmax[4]、Thermolite[5]是最常见的标签,含量不同,体感不同。我选了销量比较可观的款式,测试结果却让人失望。不过好歹总结出一点:内衣必须完全贴身,宽松设计是不可能隔着空气团导汗的。一旦确立了这个原则,选择范围缩小了一些。接下来我挑出那些标明成分的产品:tactel(锦纶)、polyamide(聚酰胺)、polyester(涤纶)、viscose(黏胶)、elastane(弹性纤维)、spandex(氨纶)……有时明明成分和配比极为接近的产品,价格却差了十几倍。为了少花冤枉钱,我进行了无尽的比较,对着某宝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从那些被广告和名牌淹没的搜索中挖掘出一些从没听说过的便宜货。随着天气渐暖,我已经没法穿上它们去户外实地测试了,只好先囤积起来等待下一个冬天。
至于抓绒,门类同样繁多,不过选择相对容易些。简单地说,纤维越细,空隙越小越保暖。一件厚重的不如两三件轻薄的叠穿,因为后者可以更容易地根据天气调整搭配。
下巴、衣领、后腰处我都像护腕那样做了额外的保暖防护。这些针线活并不困难,只是占用了不少时间。真正让人头疼的大麻烦是所有远征者的噩梦——滑雪镜起雾。传统的办法是多带几个替换。且不说戴着厚重的手套更换雪镜有多不便,起雾的速度有时会让人抓狂——奋力穿越几十米雪脊遍布的困难地形就够了。
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让水汽疏散。滑雪镜的散热孔太小了,要让大风在水汽凝结前把它们吹跑,必须扩大散热通道——没什么比焊工面罩的通风性能更好了。我特别挑选了一款轻便的氩弧焊、气保焊面罩。深色面屏遮光率91%,阴天时太暗,所以我额外购置了一块透明的面屏,自行贴上透光率78%的防护膜。面罩是靠挂在头顶的半盔式支架悬垂在面前的,四面通风。在我的设想中,大风会把每一次呼吸产生的热气及时带走,视野将永远清晰。当然,这一切还需要实地测试。
在挪威Haugastol训练时,每当我提出某个想法,Paul的回应大多是:“你试试看。”随着越来越多的试试看,我渐渐领会了其中的深意。在南极那个没有原住民的地方,生存法则和外部世界有着太多不同。充斥着日常经验的头脑,在那片不毛之地可能并不灵光。有时人们陷入自我陶醉,看不见自信与自负之间的界碑,待到后知后觉时已然太迟。
2007年和2008年曾有一个巴西探险者带着特制的封闭雪橇两度远征南极点。从照片上看,那是一个设计精巧、做工考究的红色流线型硬壳雪橇,半人高,可以快速地从一侧扩展开,供一人栖身,扎营拔营的时间缩短到区区几分钟。由于采用了碳纤维、芳纶和divinycell(多用于制造飞机和F1赛车),封闭雪橇既强韧又轻便。可是这件凝结了科技和智慧的新装备在南极连遭败绩。据称第一次是由于门被冻住打不开,第二次是巴西探险者的脚趾冻伤。关于他完成的里程没有确切的数据,我所听闻的最远距离不到25公里。
更早之前,2001—2004年,曾有美国人同样是出于节省时间和体能的目的,制作并在冰岛使用过扁平的硬壳封闭雪橇。两者理念相似,但款式有很大差异。
无从得知巴西探险者是否借鉴了前人的经验,能够确定的是:两次失败,真正的原因是在他自己。南极这片非常之地自有其非常之法,自然远比人类的想象力严苛,任何没有经过充分测试的装备是不能轻易启用的。
首登地理南极点的挪威探险家阿蒙森有段名言:“I may say that this is the greatest factor—the way in which the expedition is equipped—the way in which every difficulty is foreseen, and precautions taken for meeting or avoiding it. Victory awaits him who has everything in order—luck, people call it. Defeat is certain for him who has neglected to take the necessary precautions in time, this is called bad luck.”(我可以说这是最重要的因素——周全地准备探险装备,预见每一个困难并采取措施应对或避免。胜利属于准备万全之人——人们称之为幸运。对于准备不足的人来说,失败实属必然,这就是所谓的不幸。)
2016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的生活围绕着轮胎、大米、布料、针线进行。比对训练日记上标注的待改进事项,一遍遍回忆在Haugastol度过的日日夜夜,凭借有限的经验,设计并实施着各种各样的改装。需要用到的任何配件,小到纽扣、绳结、某种特定的布料,每一样都需要耗费时间挑选比较。琐碎的工作填满了春天、夏天和秋天。到了岁末的最后一个月,是时候检验这一年的工作成果了。
[1]费利西蒂·艾斯顿著。讲述了一名31 岁的英国女人,带领一支由最普通、最平凡、最没有经验的女性组建的8 人探险队,克服了万难,成为史上滑雪到南极人数最多、最国际化的女子探险队。——编者注
[2]《火星救援》是一部科幻类型的电影。影片讲述了由于一场沙尘暴,马克与他的团队失联,孤身一人置身于火星面临着飞船损毁,想方设法回地球的故事。——编者注
[3]北面,户外品牌。
[4]美国杜邦公司生产的纤维材料。
[5]美国杜邦公司推出的新型纤维,现在属于英威达(INVISTA),是一种仿造北极熊绒毛的中空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