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苦痛旅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9 苦痛旅程

11月17日早上6点,闹钟响起。大脑还没适应远征模式。我拉开眼罩,被晾衣绳上低垂的长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想起要先跟Paul对暗号。我的登山包胸扣上有个哨子,长吹3声表示起床。Paul没有哨子,只能大喊“早安”作为回应。出发时间定在8点,7点吃早饭,最迟7点40拔营。

帐篷里很冷,我把晾了一晚的抓绒衣裤塞进睡袋回温,松开气垫阀门,收拾静态衣物。起风了,今天肯定不会像前一晚那么“热”。我决定沿用相同的搭配,正要穿时,发现贴身速干裤破了。左腿内侧的拼接处,已经脱线一尺多。幸亏我提前纫好了针,也顾不上针脚粗细,紧赶慢赶缝补上。被意外事件挤占5分钟,我只好放弃梳头胡乱扎了一把,准时和Paul碰面。

拔营时遇到Scott。他前一晚没有行进,落地后直接扎营休息,显然今天起了个大早,正斗志昂扬地阔步前行。和我打过招呼,他继续赶路。我看着Scott远去的背影,想起Carl带领的ALE远征队很快就要出发了。我不觉得Carl“3天内反超”的宣言是冲着我来的。他们7个人最多3顶帐篷,炊具、太阳能板、修理包都可以共用,公共物资负担轻很多,扎营、做饭、挖厕所的工作也可以轮值。击败我这种体格的远征者没什么好骄傲的,Carl更像是意在挑战极地向导圈的既有秩序。

我前一晚兴奋过了头,不到11点半躺下,将近1点还没睡着,所以整个上午都处于游离状态,还把自己绊了一跤。为了方便记录行程,我特意买了款带摄像头的滑雪镜,只有两个操作键,单手可控,镜头位于眉心,所见即所得。但缺觉的大脑反应迟钝,踏过冰隙的时候丝毫没想起拍摄。不止一次地,我觉得自己悬浮在空中,从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俯瞰两个小人慢吞吞地行进。几个小时之后,坡度略微放缓,但我的状态毫无改善,呆滞地循着Paul留下的痕迹,机械迈步,只剩躯壳在执行指令。滑雪板偶尔踢上Paul的雪橇,我会清醒片刻,很快又陷入无意识的旋涡。下午4点半,扎营。

这一天八个半小时,才行进了6.64海里。按照60天完成10个纬度计算,日均至少10海里。考虑到出发时行李最重,又处于大幅爬升阶段,暂时落后于计划是正常的。但南极尚未展露真容,绝非近日所见般温和模样。我亟须调整状态——赶在真正的战斗打响之前。

11月18日不到5点我就醒了,睡足8小时感觉神清气爽。时间充裕,我干脆洗了个澡。不是搓雪擦身,用的是德诺免冲洗洗澡绵。只需洒上一茶匙水,反复挤压薄海绵,就会产生大量泡沫,直接擦拭身体,自干后皮肤就像用香皂洗过一样舒爽。我给Paul也准备了几包,准备当作新年礼物。洗澡梳头之后,我涂了些美加净护手霜,特意带的栀子花香型,忍不住闻了又闻,最后在鼻尖下抹了一点儿。脚上起了两个水泡,这是远征标配,疼痛可以耐受,但需要敷上水泡贴防止感染。一切就绪,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精心维护过的机器,上好润滑油、拧紧螺丝准备拼个痛快。

这天应验了“南极典型的一天:晴朗、顶风,爬升”。Paul一早就拉起了硬壳外衣的兜帽,抽紧帽口,把脸缩进一圈狼毛里。大面罩可以护住耳朵,我在里面套上巴拉克拉瓦盔式帽,外面又罩了个可以把马尾辫掏出来的针织帽,没戴兜帽就开始了新的一天。风越刮越猛,但有了大面罩的防护,我可以自由呼吸,时刻都能闻到鼻尖处的花香。这种愉悦感从没在任何一个远征故事中读到过。

第四次休息时,我看到Paul的领口露出一截耳机线,知道他在听音乐。很多人都难以忍受风噪,需要音乐抚慰。可在我听来,风嘶吼得越凶,越是拿我无可奈何干生气。我不禁得意起来,坐在雪橇上踢了踢腿。Paul很快走过来,大声问我是不是冷。我摇摇头。他指指我的脚,我又摇摇头。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不知道我踢腿是在向大风示威。和手比起来,脚更容易冻伤,通常从失去知觉开始。Paul教会我只要手指尖、脚尖触感迟钝,就要甩动四肢,帮助血液循环。而且他强调下肢的穿搭通常要比上身厚实些,因为裤子不像衣服那样好调整。Paul算是接受了我的眼罩,在飞入南极大陆的航班上亲自试戴,再没取笑我像个抢劫犯,但他坚决不允许我在基地使用新款大面罩。也许他是对的,当我在降落Hercules Inlet前几分钟戴上的时候,Scott一脸震惊又嫌弃。事实证明,我可以彻底抛弃狼毛领。原先用尼龙搭扣固定在兜帽上是为了方便抖落绒毛上的雪屑,现在倒是一秒钟就可以扯下来,免去了拆除的麻烦。

这天我们用九个半小时完成了9.53海里,最后一节大幅爬升,当远处3块帆状岩石完全露出地平线时,终于进入缓坡地带。

11月19日早晨晴朗微风。我出发前打开了上衣4个散热口,行进没多久感觉手心出汗,摘下外层手套时想,如果上面也有拉锁开关的散热口就好了。Paul干脆脱掉红色硬壳外套,挂在登山包外面的卡扣上。我跟在后面走了没多久,眼看着红色外衣掉落在地上。Paul没察觉,继续行进。我立即喊他停下。训练时我捡到过他的手套、指南针,Paul会道谢,但这一次没有。他捡起衣服后打开背包,一边塞进去一边说要是丢了远征就完蛋了。这是低级错误,隔着滑雪镜也能感到有多尴尬。

我很少丢东西,早已习惯外出时把物品拴在一起,这是漂泊多年总结的经验。在新西兰训练地摔倒时飞出去的水瓶是个教训,再次强化了我的管理意识。现在登山包外置袋里的羽绒服、食物袋、水瓶都用快挂拴在包上。

我每天早晚两次到访Paul的帐篷。扎营后拎上晚餐袋,每个袋里面有5天双人份的脱水餐,一直是我负责拖运的公共物资。没开封时很重,大约七八公斤。我曾提议每次取出一份带过去,避免无效搬运,被Paul拒绝了,他坚持自己挑选食谱。晚餐袋我将在第二天吃早饭时取回。因为同时需要带蛋槽、帐篷椅、水瓶,双手顾不过来,我就把这些东西分装进两个抽口袋,抽绳系在一起后挂在脖子上。有时抽绳缠在一起拧成麻花,每当我忙着解开,Paul就会调侃:“静,早晚有一天,我将发现你在帐篷里绕颈身亡。”

同样是挂在脖子上,换成将雪地钉放进抽口袋,Paul就非常不高兴,他认为那样碍事。我的帐篷一圈有12个锚点,我不喜欢拎着雪地钉到处走,随手一放不好找,挂在胸前用起来更顺手。但Paul就是不同意,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只当是他的又一项个人风格吧。搞得我扎营时离他八丈远,还得鬼鬼祟祟地生怕被抓现行。

这天下午风力越来越强,到了六七级的时候,Paul决定提前扎营。我们在挪威测算过,顶着七级风行进是我的极限,更猛些我在原地站不住,直接被吹走。大风时Paul会和我一起作业,隧道式帐篷一旦支起来能够抵抗极端恶劣天气,但在强风中难以搭建。Paul曾有个客户T和两名好友一起穿越格陵兰岛时遭遇风暴。他们判断失误,错过扎营时机,最后三人不得不就地挖雪坑过夜。次日一早,T发现好友们冻死在身边,他被夹在中间得以幸免。多年之后,T决定远征南极点,因为那曾是三人的约定。

一天7小时45分钟,8.65海里。左脚的水泡更大了,我看到它的边缘拱出了水泡贴。右脚跟腱有种奇怪的牵拉感,这在训练中还从没发生过。

11月20日风起云涌。一整天不见阳光,顶着六七级风,速度很慢,8小时完成8.67海里。老天像是戏弄人,刚一扎营就开始放晴,不多时,风也停了。无风的雪原声音传导力惊人,隔着几十米我竟然能听清Paul在电话里说什么。他每晚固定时间跟ALE报备,每周至少三次打给在加拿大的秘书,也会不定期和太太通话。我只预约了20分钟话时,计划在抵达南极点后使用。我的左脚适应了水泡刺痛,但右脚跟腱的牵拉感加剧,走起来一瘸一拐。Paul一直在前面领路,没有察觉异样。行前他要求我每日汇报伤情,鉴于一直落后于计划,我决定隐匿不报。每晚的餐后甜点是黄油酥饼干,我拒绝了两次之后,Paul再没问过,他自己那份也不当着我的面吃。早上聊了几句我采购的压缩饼干,Paul听说是挪威生产的远洋航海储备粮,很感兴趣,我晚饭时带了一块给他尝尝。结果他不领情,说是像在吃糖,不喜欢。扎营后我发现右脚最外层滑雪袜后跟破洞,吃过晚饭赶紧回去修补。由于右手小鱼际[1]不明原因的疼痛,我缝了一个多小时才完工。

图示

我最喜欢的远征晚饭之一——泰式蔬菜饭,煮出来的成品很像什锦粥,煮好后撒上自带的辣椒粉

11月21日出发时还是晴天,到了下午开始降雪,能见度越来越差。我几次抬眼看到Paul佝偻着领路,拖雪橇吃力的样子让人很伤感。我也很累,呼出的大量水汽在面罩里结冰,挂在边缘像是房檐下的冰柱。一天8小时10分钟,完成9.44海里。我的右脚跟腱状况恶化,撕裂感让我蹲不下去,上厕所时只能跪在雪地上。右手小鱼际疼痛加剧,不过总算找到了原因。越野滑雪固定器分三大类共五种,我们使用NNN BC(New Nordic Norm backcountry,新北欧标准偏远地区)手动款。开关有时被雪屑卡住,不能完全打开。Paul教我握拳,小鱼际向外用力捶。没想到捶得太狠,软组织损伤。为了预防左脚袜跟磨破,晚饭后我想提前打上补丁,结果发现右手持针困难,只能改用左手。

11月22日浓云遮天蔽日,只有半小时阳光曾穿透云层。全身到处疼,我忍耐着,没服用止痛片。虽然那是迟早的事儿,但能拖一天是一天。8小时35分钟,完成10.19海里。这是我们出发六天半以来,第一次单日进度超过10海里。晚饭时Paul接到天气预报,次日大风。他决定早上再判断是否休整一日。

图示

行进中呼出的大量水汽在面罩里结冰,挂在边缘像是房檐下的冰柱

11月23日果然狂风大作,但Paul过来通知我正点出发。我其实挺盼望休息,所以有点儿失望。好在外面碧空如洗,阳光让我的心情也跟着灿烂起来。强劲的阵风几次把我拍倒在地,要是被这样的风吹上一天,脸会变成砂纸。9小时5分钟,行进9.91海里。我们终于完成了第一个纬度。但Paul满面愁容无心庆祝,他认为在拿到补给前就会断粮。此前我一直觉得只要跟着安排推进就好,这才头一次关心起补给点的位置——坐标:S81°59.7575′ ,W80°14.1352′。距离我们56.71海里。我的雪橇里还有8份双人晚餐,外加一大包能撑过10天的“emergency”,我没理解为什么会断粮。Paul一脸凝重吓到我了,断粮不就是远征失败了吗?那怎么行呢?我想都没想就问他:“你愿意吃压缩饼干吗?”

“你有?”

“还有不少呢!”

11月24日又是晴朗的大风天,Paul第一次让我领滑。过去一周每天都要从早走到晚,我扫一眼就能分辨雪是粉状、硬壳状还是冰凌状。爬升时粉状雪提供最大抓力。到了平缓地带,冰凌状雪上拖雪橇最轻,但这种区域不多,每次遇到我都要加速,让雪橇借助惯性冲一段。最常见的还是硬壳状雪,滑雪板踏过或是雪杖戳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音,像指甲划黑板那样刺耳。我双脚跟腱都出了问题,平地行进时疼痛还能耐受,稍有拉伸,感觉就像被砍了一样,这时我的内增高鞋垫提供了些许保护。垫高后跟本来是为了方便爬升,虽然只有2厘米,每一步节约的体能微不足道,但我相信所有细节都关乎成败。两只脚均衡疼痛的好处是看起来不像跛脚,我加强了雪杖支撑的力度,Paul在后面完全没有起疑。八个半小时,完成10.42海里。Paul很满意,扎营前过来击掌庆祝。

晚饭时ALE传来了Carl的消息。这已经是我们徒步的第九天,一路状况不断,我早把“3天内反超”的事儿忘脑后了,过了这么久,想必把我们落下很远。但我从没在附近发现板痕,也没在雪原见到人影,7个人目标庞大,方圆一公里之内肯定会被注意到。也可能是在我们扎营时突击反超,只要相隔50米以上就很难追踪到痕迹。结果完全出乎意料,23日Carl扎营的纬度是S80°34′,也就是说直到前一晚,他们还落后我俩31海里。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推迟出发了吗?Paul很肯定ALE在17日分别送出了Carl的远征队和荻田泰永,顺便告诉我荻田泰永23日的扎营纬度是S80°40′。这下我彻底蒙了,Carl 7天只走了36.3海里,日均5.1857海里?我们走不到10海里都压力山大,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肯定出岔子了。”Paul给出判断。

11月25日,风力渐弱,晴空万里。我们已经看不见任何冰凌状雪了,到处都是粉状雪,又松又软。早上还觉得踩上去能产生缓冲,让跟腱轻松片刻。不到中午,即便是坐着休息,把脚悬空,疼痛仍然持续发作。我只好更用力地撑雪杖,很快,右手腕感到刺痛,但行进中没法处理。粉状雪阻力太大,就算我的跟腱没受伤也走不快。Paul对进度不满,让我把部分物资从雪橇转移到登山包。我抓了一个没开封的晚餐袋,这样背上的负重大约20公斤。独自旅行时,我的登山包经常卡着航空公司的托运限额——23公斤。经过近10天的消耗,体能下降,调整背包和雪橇的负重后我只觉得更吃力了。9小时10分钟,完成11.64海里。扎营之后我瘫倒在蛋槽上,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左侧斜方肌僵成一坨,按都按不动。右手腕起了半圈水泡,几处破溃,血肉模糊。Paul不总是对的,他也是第一次带我这样的客户,没考虑到体重和负重比,多背少拖对于80公斤的人来说可以,但对50公斤的人没那么容易。以后Paul的建议不能照单全收。

11月26日,阴云密布。出发时地平线泛着一道青色的微光,此外天地一色,没有阴影,看不到地形变化,无从分辨高低起伏。Paul走在前面,右臂绑着指南针。他摔倒一次,我两次。时近中午,地平线上的微光也被浓云吞噬,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线。不到休息时间,Paul突然停下来,摘掉登山包,向东滑行了几十米,立住一根雪杖——我们偏航了。原以为白化天将至,对进度的担忧压倒了伤病困扰,回想在Haugast?l的经历,我也开始担心赶不到补给点。但南极总是出人意表,下午4点,太阳露面了。我们抓紧最后一节赶路。9小时40分钟,完成10.2海里。

11月27日早上我还没吹哨,Paul就过来通知:暴风雪降临,遭遇白化天,休整一日,8点早饭。我蜷在睡袋里,静听大风裹挟雪屑袭击帐篷发出的嘈杂声,看着头顶晾衣绳上垂下的一串衣物抖个不停。失去日照,帐篷内外几乎一样冷。即便挂了一整夜,东西还是晾不干,摸起来冰冷潮湿。我很累,但没有前一阵那么盼望休息。自从4天前谈到断粮,我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析进度。“结硬寨、打呆仗”仍是唯一可行策略。距离第一个补给点还有24.45海里,经过11天的消耗,雪橇负担减轻,不出意外,行进两天将拿到补给。我所担心的是补给的负担会加重伤情。跟腱没有最初那么疼了,但并未好转,脚后跟圆鼓鼓的,肿得发亮,只是我的痛阈提高了。这和水泡一样是正常现象,我之前读到过。训练中没发生是因为走得还不够多。跟腱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超过临界值绷断的念头偶尔闪现,我不愿细想。

早饭时我带给Paul七块压缩饼干,这是他前一晚要的。按照计划,我每天有4块配额,第一周根本吃不完,剩下一多半。淡淡的奶油味儿,我没觉得不好吃,但肯定不是首选,因为没有嚼劲儿,只是一堆压实的粉末。晚饭里的豆角、胡萝卜丁、玉米粒、蘑菇碎是最馋人的,煮好后还原了接近原始的颜色和口感。最初几天我还有心思猜测晚饭吃什么,后来累到有口饭吃就行。

9小时睡眠勉强能撑过一整天,8小时就会在次日下午反应迟钝。早饭前我就把这一天的日程排满了:打扫帐篷、发邮件、处理伤病、洗澡。阴天时帐篷内外温度无差,非常冷。面罩、滑雪靴都晾不干。有一次我起夜时意外发现大面罩里结的冰纹丝不动,那晚阴天,等到天亮也干不了。我急中生智:把面罩装进封口袋,贴身焐热,拧出水分后再用手纸缠绕,重新装回封口袋抱着睡觉。早起时手纸是潮湿的,面罩干燥到八九分,足以应对一天。当时没想到滑雪靴也有类似问题,换鞋准备出发才注意到里面都是冰。来不及处理,那天我穿上5双袜子,平时3双就够。有了教训之后,傍晚遇到阴天,我就把滑雪靴也塞上手纸,用大塑料袋装好,和封口袋里的大面罩一起放进睡袋。远征装备都是为身形高大的人设计的,我的睡袋长度超过2米,适用于1.83米以内的身高。我一直对多余尺寸的重量耿耿于怀,甚至考虑过儿童睡袋,因为不够保暖作罢。直到我把靴子、面罩、滑雪镜、充电宝、手机、水瓶、抓绒、袜子统统塞进去,才意识到睡袋冗余空间是有用的。

休息日过得飞快,晚饭时间转眼就到。Paul把我的饼干屑都要去煮汤。他看起来闷闷不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安静地坐在角落修改邮件,没想到被呵斥了一通,说是晚饭时间不应该处理私事。这是我出发12天之后第一次发邮件,被Paul粗暴的态度吓傻了。过了一会儿他可能也觉得自己过分,没话找话地问我前一晚是不是在录音。我想都没想就否认了,反问他为什么这样想。他说每晚临睡前都要出去走走,听到我在帐篷里讲中文。我说也许是太累了说梦话。

11月28日早上,Paul神色凝重地告诫:记着,今天将是艰难一日。暴风雪持续了30个小时,出发前风小了,雪时下时停,不见天日,能见度极低。我紧跟在Paul后面。他也走不快,经常校正方向。雪太松软了,好在我们处于补给前负担最轻的时候,又经过一整天休息,体能相对充沛。我一遍遍回味Paul的告诫:艰难一日。那么更难、最难会是什么时候?一直以来,我都在为寒冷、强风、雪脊做准备,Paul也说南极的雪被大风吹得像木头一样硬。可是我们此刻正陷在新雪里,每迈一步都要推开重重阻力。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一天?两天?后天拿到补给,我又要增加负重20公斤……出发以来,我的头脑一直被各种初体验占据。开始是兴奋,然后是伤病,还要应对意外。这是我第一次从琐事中脱身,以战略视角审视远征——没有哪天不难,最容易的一天永远是昨天。休息时Paul让我估算进度。我随时可以查看GPS手表,不过还是根据经验推测了距离,非常接近实测值。雪原缺少参照物,走多了感觉就是参照物,熟悉步频节奏就能计算走了多远。9小时40分钟,完成12.69海里。

11月29日,雪一直下。早上是细小的雪粒,到了下午飘起大片雪花。我浑身疼,最严重的仍是跟腱、手和肩膀。跟腱已经肿得看不到皮肤褶皱,撕裂痛变得习以为常。撑雪杖太用力,不可避免地持续摩擦手套接缝,两个手腕都破了。对伤口不断地压迫刺激带来奇怪的反应:除了患处疼痛,还不断引起手背肌肉痉挛。必须每晚换药,预防感染,消耗的胶布大大超出预期,我很担心会不够用。右手小鱼际的痛感越来越严重,连一个空塑料杯也拿不起来。我猜测这是因为寒冷影响了末梢循环,软组织损伤恢复很慢。左肩硬得像块盔甲,又酸又疼,怎么捶打都无济于事,就是松弛不下来。我只好放长左侧背带,先让右肩负重。至于水泡、乳酸[2]堆积、口腔溃疡都不算什么。我一直没吃止痛片,有时某处疼得太厉害,我会故意咬一下舌头上的破溃,刺激大脑分泌内啡肽[3],以痛治痛。休息时脱掉滑雪板去上厕所,我看着踩出的一串大坑心想:明天就是更难的一天了。9小时5分钟,完成11.76海里。我们拿到了第一个补给。除了必备的食物和燃料,远征者通常会在补给点放置少量解馋的零食,即便省着吃,三五天内也会消耗光,理论上会激发赶赴下一处补给的斗志,就像在马鼻子前吊根胡萝卜。Carl的补给就在附近不到1米。和Paul一起挖出物资后,我独自回填了雪坑,防止后来者摔伤。(https://www.daowen.com)

扎营前我们不得不先把雪踩实。积雪轻易没到Paul的小腿,他在营地四周走了几步,说从没在南极见过这么多松软的雪。晚饭时他又要了9块压缩饼干,都是补给前剩下的。这几天一直深陷积雪,我才发现自己的营地鞋护腿太短了,每走一步,就是在往鞋子里盛雪,回到帐篷要清理半天。这是个疏忽,我一早就知道Paul用的营地鞋有长及膝盖的护腿,可国内只能买到刚到脚腕的。我觉得是件次要装备,就自己缝上一截,但不够长。每天我要往返两个帐篷至少两次,最少需要清理四次营地鞋——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很快另一个教训也来了,帐篷椅坏了。当时正在吃晚饭,只听到刺啦一声,我的后背就失去了支撑。声音很小,Paul没听到,我也没声张。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仔细一看,发现是后背左侧支杆戳破了面料。帐篷椅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一块能对折的长方形坐垫,两侧用带子拉成个折角,坐进去后背能靠着休息。这东西在国外要价50美金,我在淘宝网买了个43元包邮的,带到挪威、东北、新西兰都没问题。破洞不大,我把补袜子的经验照搬,用5厘米宽的运动胶布内外夹住坏面,针脚细密地缝了一圈,忙活到快12点才安心躺下。

11月30日,考验来了。雪依然下个不停,我们已不再为此感到惊讶,甚至早饭时没人提起。

雪花飘落,我抬起左臂接住几片,看到黑色硬壳反衬出冰晶精巧的形状。但我无暇仔细欣赏,雪花的形状越复杂,踩在脚下时带来的摩擦阻力越大。

Paul在前面领路,他走起来看着就像是慢动作,有时卡住,要几次发力才能继续拖动雪橇。他把指南针放在一个自制装置上,像是把弓,横向挂在腰前,上面用细绳吊在脖子上。我知道那是风筝滑雪时用的,方便随时定向。

Paul把上身压得很低,全力拖动雪橇。我跟在他开辟的雪道上,理论上阻力减小,但真的感觉不到——雪橇太重了,有几次我原地打滑,不得不在平地八字行进,很快气喘如牛。我们挣扎着走了最多10分钟,Paul停下来,靠近我问:“你感觉怎样?”我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点点头表示还要坚持走。“你能拖更多东西吗?”我摇头,不知道这算什么问题。

Paul没说话,转身继续行进。又过了不到10分钟,他突然停下来,坐在雪橇上,滑雪镜推到头顶,环顾四周,示意我跟过去。他皱着脸,沮丧地告诉我:“静,我做不了这个。”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Paul给了我三种选择:第一,就地扎营,等待雪况好转;第二,换我在前面开路;第三,我来拖运一些他的行李。难度递增,我选了三。没选开路是因为担心自己定向不准,本来就举步维艰,再绕路的话岂不是更慢。

Paul拿了一个自己的早午餐袋拴在我的雪橇外面,大约五六公斤。再启动时,我四肢发力,颤抖着拉动了雪橇。增加负重之后逼近了我的极限,没走几步就开始冒汗。我感到眼睛刺痛,视线模糊,汗水顺着前胸、后背滚落。我没忘记“出汗会死”,但杀人的是风,不是低温,趁着风还没刮起来,能走一步是一步。

我落在Paul后面,越来越远。每次休息,他都要先坐下等一会儿。我出汗太多,迅速脱水,第三次休息时水喝光了,用茶则直接铲雪吃。幸运的是风始终没有突袭。8小时,行进7.27海里。坐标:S82°07.0268′,W80°10.0481′。我们完成了第二个纬度。

12月1日,几乎是前一天的翻版,除了风越刮越猛,天渐渐放晴。我依然拉着Paul的早午餐袋,依然越落越远。过一道小障碍时动力不足,被雪橇拽倒,背着登山包怎么也爬不起来,最后只能先摘下背包再起身。

体能迅速衰退,但大脑还没罢工。出汗没死是走运,不能总是心存侥幸。前一晚发现两件速干衣、两件抓绒全部被汗水湿透,能拧出水。我担心闷在帐篷里晾不干,晚饭前把湿衣服拴在外面的防风绳上。两小时后取下时已经冻成硬壳,能搓出大量冰屑。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雪橇里物资非常有限,我很快就决定要在两件速干衣之间,也就是后背的位置,夹上一片卫生巾。

又是大汗淋漓的一天,顶着强风,我居然没死。8小时,完成8.03海里。背上的卫生巾吸收了绝大部分汗液,衣服只是微潮。而且因为护住脊柱,休息时背对大风完全不冷。但这只是远征的第16天,我没有那么多卫生巾可用。

晚饭时Paul告诉我前一天Carl扎营的纬度是S81°09′,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相差58海里,近一个纬度。这很反常,他们肯定遇到了大麻烦。Scott一马当先,位于S82°46′,荻田泰永稳扎稳打,位于S81°38′,就像我们和Carl的远征队一样,他俩出发也只相隔一天,都是男性,单人无补给徒步,难免被拿来比较。但Scott身高接近一米九,比荻田泰永高出大半个头,不出意外的话,结果将毫无悬念。Paul很少议论Carl,但这次没忍住说了几句,他不赞同Carl对客户粗放训练的方式。Lucy在Haugast?l风筝滑雪时受伤,远征取消。Paul认为Carl有很大责任,不该给她安排超负荷训练。

吃完饭就在我收拾东西准备告辞的时候,Paul背对着我,一边整理炊具一边说:“静,我以前还从来没让客户拖过我的行李。”他没说对不起,但我听出了道歉的意味。第一次是我自己选的,意外的是第二次,他没和我商量,直接把早午餐袋递过来,让我“像前一天那样”拖着。行前有过口头约定,Paul不负担任何我的行李。因此我谨慎地挑选装备,虽说并不是每一样都非带不可,但也舍弃了很多。此前从没想过事情会反过来——我还要去拖向导的行李。Paul是个非常骄傲的人,这句话压在心里拖到最后才说,想必是伤了自尊。我心软了,安慰他:“咱们是一个队伍。”关于行李太重,导致左腿有一处拉伤,行进中伴随着撕裂感我闭口不谈。

12月2日,经过一夜大风,雪面有所硬化。这对我们是利好。地形出现了变化,雪脊开始零星现身。遇到和帐篷一样大的雪脊只能绕行,Paul的雪橇在一片小的雪脊上面翻了车。雪脊有着非常明显的条状纹路,可以配合影子一起定向。8小时40分钟,完成8.98海里。这些天我们已经不去想日均10海里的最低进度,目标调整为保持移动,不要原地停留。扎营时我翻了半天没找到雪地钉,以为丢了。这些天积雪太厚,也许拔营时被埋了看不到,没装进雪橇。Paul听了也吓一大跳,只好让我去他的帐篷先安顿下来。我很沮丧地把摊开的物件往雪橇上堆,结果雪地钉从打卷的帐篷里滑了出来,虚惊一场。

晚饭时Paul又要了一块压缩饼干。我突然想起Carl,他们出来16天了,离补给点还远着呢,那不就断粮了吗?总不可能7个人一起饿着肚子行进。Paul说不用担心,Carl带的是ALE自己的远征队,会给他们解决食物缺口的。

连续几天行进时长缩短,我有了稍微充裕的休息时间,晚上着手一项计划已久的改装。Paul在我的晾衣绳上串了6个特大号别针,晾衣服时总是坠在中间堆到一起。晴天好说,只要有日照,帐篷里就会升温,一夜时间足够烤干。赶上阴天,微潮的衣服挤作一团,隔夜后可以抖落冰屑。我把晾衣绳一头解开,等分7份,6个别针打结拴住,固定在分散的位置上,晾衣服方便很多。帐篷椅靠背右侧的支杆也把面料戳了个洞,这次我没那么多时间仔细缝补了,还是用运动胶布夹住坏面,粗针大线缭上了事。

12月3日早上哨子吹响20遍,Paul毫无反应。我又大喊几声他的名字,总算苏醒了。拔营时我不再避讳,把装雪地钉的抽口袋挂在胸前。Paul见了没再阻挠。原以为风会进一步硬化雪面,没想到这天的雪发涩,雪橇拉起来一顿一顿的。我的大腿、腰、后背、腹部接连抽筋儿。这些不常见的疼痛让我动作变形,扭着前进。Paul领滑时经常回头看看我跟丢了没有。偶尔被他看到,我就假装活动腿脚、观赏景色。9小时15分钟,完成10.03海里。

12月4日噩梦不断,我惊醒了两次,凌晨3点后再没睡着。早上Paul把一兜帐篷备用配件放到我的雪橇里。晴空万里,寒风凛冽,雪更涩了。我吃力地拖着雪橇,感觉像在砂纸上一样拉不动。非常冷,我累得大口喘气,但几乎没出汗。9小时10分钟,完成10.06海里。Paul又要了一块压缩饼干。晚上我第三次缝补帐篷椅,后背两根支杆都从另一端戳破了面料——这是设计缺陷。支杆的两端应该折成直角,现在只是用塑胶封住锐利的断口,使用时局部压强过大,戳破面料是早晚的事。

12月5日,晴天、大风、涩雪像是个套餐,又一起来了。我对一卡一顿的前进方式麻木了,不再觉得别扭。思维也松弛下来,回忆起一段段往事。8小时55分钟,完成9.9海里。晚上Paul继续问我要压缩饼干,我第一次拒绝了他。拿到第一个补给之后,我们一直超负荷运动。我每天的食物配额都吃光,没有富余,给他的是从后面的口粮里预支出来的。按照目前的进度,我们到达第二个补给点之前,我将面临食物短缺,不能再冒险满足他了。

12月6日凌晨,我又被噩梦惊醒,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看着起床时间快到了,勉强躺了一会儿干脆提前收拾。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接连噩梦难免情绪低落。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21天,一直没敢松懈,每天都走到精疲力竭,可是GPS骗不了人,进度只有那么一点点。早饭时气氛压抑,我心事重重,潦草应付几口就回去了。帐篷之间相隔二三十米,就在这段路上,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掂了掂手里的晚餐袋,恍然大悟。一路小跑钻进帐篷,打开一看,果然——在两份双人晚餐的下面,是Paul的早饭、针线包、老花镜、塞满垃圾的封口袋,还有些我不认识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晚餐袋消耗掉三份还是那么重,这也是为什么Paul坚持必须由他挑选晚餐食谱。袋口系得很紧,物品摆放位置有意为之。他这么干多久了?肯定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早上的安排环环相扣,要不是今天失眠,时间稍有富余,我可能又没注意到。我反感Paul自作聪明,当面说会好很多。

这天是我出发后第一次系统地思考问题。首先,局面被动,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但没有完成三分之一的进度。第二,Paul行前反复要求降低难度。我还记得第二次从Haugast?l回家之后,他发来邮件:“只有远征季一切顺利,如下条件同时发生——航班按计划飞入南极大陆,小飞机及时把我们投递到Hercules Inlet出发点,常规的冰雪覆盖,常规的雪脊,没有太多暴风雪,才有机会完成远征。”

他的意思是要求我慎重考虑缩短行程,增加助理。我拒绝了,但当时并没有细想Paul的动机——究竟有几分是为我考虑,又有几分是为他自己。也许在出发之前,根本没有答案。那个说着“从没让客户拖过行李”的背影让我看了心酸,很难想象和现在偷偷摸摸转移负重的是同一个人。航班已经按计划飞入南极,小飞机也及时把我们送出。但我不知道什么叫“常规的冰雪覆盖”,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常规的雪脊”。暴风雪的确拖住了我们,显然也拖住了Carl的队伍。即便“领先”,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结果难料。Paul是我的向导、我的军师,可如果他对自己都失去信心,又怎么能引领我走到南极点呢?

Paul极为成功的职业生涯让他心高气傲,不磊落的行为一旦被挑明会怎样?无地自容或者恼羞成怒——都不会让后面的行程更顺利。还是让他继续瞒天过海吧,我决定看破不说破。

这天的雪况有所好转,9小时15分钟,行进12.26海里。完成了第三个纬度。

12月7日早上,Paul不小心把燕麦粥洒了一点儿,他叫了声:“呀,我的早饭!”然后毫不避讳地用勺子从地垫上一下下刮起来吃掉。拔营前他给我两个大号黑色垃圾袋,一个已经装满他的垃圾,一个空着用来装我的——都要放在我的雪橇里。这天早上,例假提前一周来了。我服用了止痛片,明显感觉全身疼痛都得到缓解。路途漫长,为了避免药物依赖,我一直忍着没吃。8小时55分钟,完成11.85海里。连续两天进度超过10海里,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但是天气预报显示,强风即将来袭。

12月8日起床时我就知道帐篷又被埋了。大风呼啸了一夜,几次把我震醒,看着悬挂的衣服随着帐篷抖动。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并不特别担心,只是拔营会耗费更多时间。果然,迎风的一端被狂风堆起了和帐篷一样高的雪墙,大部分得靠我手脚并用清理掉,只有锚点可以用铁锹挖。右手小鱼际疼痛反复发作,膏药用掉了七八张,夜里还不时疼醒。需要上手的工作做得慢,所以我每天比Paul提前几分钟开始拔营。尽管早上要争分夺秒,我还是挤出时间查看晚餐袋,发现东西重量经常有所调整,看来Paul经验丰富。这天视野里雪脊开始增多,但都不太大。我的雪橇也在sastrugi dash(雪脊冲刺)时翻了一次车。8小时,完成10.09海里。顶风消耗更多体能,晚上我困得睁不开眼,睡袋开了线,还没缝好我就睡着了。一旦累过了劲儿,极昼完全不干扰睡眠。早上闹钟响起时我仍保持着前一晚的姿势。

12月9日—13日,我觉得自己完全适应了远征生活。无论天气怎么变化,伤病怎么发作都能从容应对。跋涉了400多公里之后,脚踝劳损突然暴发。没有任何重大事故发生,一天之内,两侧都肿到发烫,右边更严重,比左边粗了两厘米。一粒止疼药已经不够了,我把散利痛塞在登山包腰带的小口袋里,随手可以拿到,有几次熬不到休息时间,就直接嚼碎咽下。药很苦,但我不觉得苦。我们的进度喜人:11.92海里、12.31海里、12.95海里、16.91海里、12.77海里。12日这天快结束时,天气预报显示风暴将至,次日可能无法行进。Paul再次让我选择:第一,就地扎营;第二,加时45分钟;第三,加时两小时。难度递增,我选三。超负荷行进让药物失效,脚踝像是一堆碎片拼凑起来的,任何动作都带来尖锐的疼痛。我盯着滑雪板前端自己写下的“Every Step”(每一步),心想:绝不能在十年后的某一天跟自己说,当时差点儿就完成远征了,可惜因为太累、太痛提前回家了。

13日这天,我们终于追赶上计划,距离第二个补给点还有30海里。这个站点因为靠近Thiel Mountains,因此常以同名或Thiels代称,纬度是S85°05′,正好约为Hercules Inlet到南极点路线的一半。ALE在那里还设有加油站,常有内陆小飞机经停,所以远征者得到一次垃圾清运服务——我将在那里丢掉雪橇上的两个大号垃圾袋。Paul完全抛弃了最初的自尊,明里暗里转移负重,我看不出他有丝毫羞愧。在近一个月的艰难行程中,我所获得的成长是在日常生活里无法想象的,每天都和残酷环境搏斗到心力交瘁,胜利看起来遥遥无期,但第二天早起时仍然命令自己准备作战。基于这段共同经历,我可以谅解Paul——毕竟62岁了,早已不复当年。

图示

ALE 设在Thiel Mountains 的加油站,常有内陆小飞机经停,远征者在此可得到一次垃圾清运服务

天气晴朗,能见度极好。扎营后肉眼可见西南偏南方向高高隆起的雪坡上有一道道冰隙,距离我们大约5公里。ALE连续发来安全警告短信,Paul觉得他们对远征管得太多了。现在他每天都要给Garmin inReach充电,行进时还得贴身携带,用体温焐热电池,确保24小时开机,十几年前完全不必如此。

12月14日——1911年的这一天,是阿蒙森创造历史的日子。我对他的敬意在踏上征途之后越来越深——“所有的困难都要被预见、被防范”。我哪里没有做到呢?营地鞋、帐篷椅,但这些不是重点,关键在于我曾以为进度、补给是不需要操心的,我曾以为Paul会把一切安排好,只要照他说的做就够了。如果没有Carl,我可能会责备Paul准备不足。虽然没有确切消息,但ALE远征队大幅落后显然和极端恶劣的天气雪况有关——我们都对此疏于防范。8小时55分钟,完成12.47海里。距离Thiels只有17.6海里了,再有一天半就会拿到第二个补给。我的饭量大增,夜里经常饿醒,不吃上几口根本睡不着。肚子就像无底洞,哪怕是刚放下饭碗,我都觉得还能再来一份。早就不在乎爱吃不爱吃了,花生、葡萄干、糖渍姜片来者不拒,Couscous成了最期待的晚饭,因为出锅时看起来很多,每次可以分到一碗半。被Paul索要食物造成的热量缺口影响越来越明显,这天最后一次休息,我的配额基本耗尽,只能收集些碎屑勉强充饥,靠着对晚饭的向往苦撑到扎营。我饿得脚步发飘,眼冒金星。Roland Huntford的话值得玩味:“claptrap”(无聊的蠢话)“sentimental tosh”[4](伤感的废话)——真的,山穷水尽时除了活命一切都是废话。

远征需要仪式感,通常会庆祝每一个纬度、节日、生日。但我们实在太累,之前4个纬度都平淡地过去了。这一晚应该是“阿蒙森之夜”,我起了个话头,见Paul兴致索然,也不想勉强,沉默地吃过饭,收拾东西准备告辞。Paul突然说:“后天我们会到Thiels,从你的补给里拿15块压缩饼干,当成‘group food’(集体食品)。”我大吃一惊,这句话如此离奇,简直难以置信,听不出商量,是在下达指令。Paul阴着脸,咄咄逼人的样子看起来完全像个陌生人。我感到头晕目眩,各种想法乱成一团,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为什么?”

图示

我在滑雪板前端写下“Every Step”(每一步),每走一步,就离目标更近些

[1]手掌内、外侧缘由一组肌群构成稍隆起的部位称鱼际,大拇指一侧称“大鱼际”,小拇指一侧称“小鱼际”。——编者注

[2]乳酸是运动过程中,体内葡萄糖的代谢过程中产生的中间产物。由于运动相对过度,导致大量的过度乳酸在体内形成堆积。 乳酸堆积会引起局部肌肉的酸痛。——编者注

[3]内啡肽,也称为安多芬,它是人体脑部下垂体生成的一种纯天然的镇痛剂。——编者注

[4]罗兰·亨特福德,英国人,生于1927 年,著名极地探险传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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