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最后热身
7 最后热身
2017年的春夏,除了在家自训,我还在继续研发专属眼罩。经过5次改进,最终进化为一个覆盖全脸的大面罩。为了方便进食喝水,底部设计出一个碗口大的通道。我对这件装备寄予厚望,但仍需测试。
按照Paul的要求,我在远征前专程前往新西兰滑雪热身。这是我最后调整装备的机会。
9月中旬的新西兰南岛已经是雪季末期,皇后镇附近的滑雪农场冷清下来。我预定了简易遮蔽所,位于雪场深处的某个小山头上,计划连住12晚。这里通常是当地人休闲度假的地方。遮蔽所没通电,饮用水靠人工运输定期补充,有壁炉,但生火取暖需要自己劈柴,做饭使用煤气罐。雪场工作人员很谨慎地向我核实“大订单”,生怕我住进遮蔽所之后傻眼。
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模拟远征日程。每天滑雪两圈,正好20公里。3天拉练一次,30公里。雪场有几处地形对我来说很难。比方说从住处滑下去,中间有个急转弯,我几乎每次都要在这里摔倒。途中还有两个大落差,我也经常磕磕绊绊滚下去。有一次好心的滑雪者追上来,问我有没有丢失水瓶,她补充说是粉色的。看来是摔倒时甩了出去,而我滑远了几公里根本没发现。这警示我登山包外置袋里的东西必须用快挂[1]拴好。
我的硬壳兜帽上缝了一圈尼龙搭扣,用来固定狼毛。不是郊狼,是灰狼的毛,Paul通过合法渠道为我采购的。这是远征者的传统装扮,浓密的毛可以帮助减弱迎面的风,是必不可少的装备,即便在它的保护下仍有可能发生面部冻伤。雪场没那么冷,风也不大,我几乎没拉起过兜帽。不过总有人火眼金睛。一位年长的女士和我打招呼:“极地探险者!”我回答:“还不是呢。”
有一天,我回到遮蔽所时碰到了访客。这个俄罗斯人叫Ravil(拉维尔),听说我独自住了一周大吃一惊。根据睡袋的尺寸,他断定我应该是个高大的男人。我反常的行为引起了他的强烈好奇。Ravil精通风筝滑雪,正是为此来到这里。他在世界各地旅行,也对极地远征有相当的了解,这让沟通变得容易。
过去两年多,我极少和陌生人提起远征。在北京时,半夜拖轮胎偶尔碰到晚归的人,对方总要盯着我看上好一阵。我不喜欢标新立异,尽量加速离开。但重度好奇者会追上来问个究竟。两分钟之内没法跟毫无概念的人说清楚何为极地远征,反倒会招致无端的怀疑——觉得我信口开河。后来我索性把拖轮胎解释为锻炼身体,省去了很多麻烦。
Ravil刚离开,我的“室友们”就驾到了——3辆雪地摩托列队而行,卷起漫天雪屑,气势磅礴犹如大军压境。5个大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冷清的遮蔽所一下子热闹起来。他们都是本地人,来度周末。我每天早睡早起,和他们作息有时差,一直没怎么说过话。(https://www.daowen.com)
第三天一早,浓云遮天蔽日,到了下午,暴风雪席卷而来。不到半个钟头,能见度从数百米降到三四米。雪场部分路段一侧是岩石遍布的陡坡或者落差数米的河道,只在转弯处设有护栏。我多次停下来分辨方向,最后干脆脱掉雪板步行回到住处。
室友们已经整装完毕,看样子是想等风暴平息些再撤离。我打过招呼就带着帐篷出去练习扎营。南极腹地是生命禁区,远征是在夹缝中求生,这在健身房里是练不出来的。美国大兵们和我同时开始准备,如今早就没了消息。在风暴中扎营最怕帐篷被吹走,尼龙面料隔着手套抓不牢,我需要手脚并用,或踩或跪压住它。外帐入口内有根黑色的绳子用来牵制撑杆,容易和帐篷本身的红黑配色混在一起,忙乱中可能绕在帐篷外面。只有打上几个雪地钉,把帐篷展开之后才会发现,到时就得拔了雪地钉再把绳子复位。就算在寻常天气也是不小的麻烦,更不用说风暴降临时。我被这根绳子教训过几回后,在上面缠了一段翠绿色的带子,帐篷前后两端也做了标记,确保一次扎营到位。所谓准备工作,就是要消灭一切节外生枝的可能。遮蔽所外的空地上积雪很薄,不足以压住帐篷四周的裙边,我扎营之后又立即拔营,如此反复了3次。
左图:我的影子和滑雪板在新西兰滑雪农场合影 右图:在新西兰滑雪农场的遮蔽所前练习扎营
新西兰滑雪农场的简易遮蔽所,不通电,有壁炉,但生火取暖需要自己劈柴,做饭使用煤气罐
回到遮蔽所时,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了,只有一位男士似乎在等我,想知道我是否在准备特殊行程。我简单介绍了Hercules Inlet到南极点的路线。临别时他问道:“你会成为第一个远征南极点的中国女人吗?”
“也许吧。”我对这个行程有信心,但不喜欢把话说满。
“不,”他坚定地看着我,“你会做到的。”
[1]快挂是一种钩环类物品,通常用于户外运动、攀岩、探洞、工程保护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