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坚忍致胜
10 坚忍致胜
12月16日中午,抵达Thiels,拿到了第二次补给。从两天前起,我和Paul就变成了名义上的团队,彼此之间仅有的联系就是合同。14日是场噩梦,我始终盼望自己突然惊醒,在心有余悸中庆幸一切都不是真的。在那之后的两晚,我一共只睡了五六个钟头,躺下后反反复复查看时间,呆滞地盯着太阳的光影在头顶一寸寸转动。白天如同行尸走肉,甚至忘记套上围脖,下巴和鼻尖都出现浅褐色的冻伤。极度困乏令我动作失调,行进时磕磕绊绊,满嘴都是自己咬破的溃疡,思维混乱、反应迟钝,说起话来肯定像个白痴——好在已经没什么话需要说了。15日晚上我带着手机,想借吃饭的两小时充电。Paul警惕地扫了一眼,绝不说出多于三个词的句子,他在戒备我录音——这段关系已经无药可救,不要说难抵极,连能不能走到南极点都成了问题。
14日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
Paul对于扣除我四分之一的压缩饼干作为“group food”的解释是:“可能”遭遇断粮。这完全莫名其妙,因为我们的进度正好追上了计划,还没有动用额外能撑过十天的应急储备。前两个补给点的物资是15天的份额。在最艰难的时候,每天也完成了至少7海里,剩下295海里总不可能天天都是暴风雪。如果一开始没答应给Paul压缩饼干,我的口粮也就刚好够用。如果饼干再被拿走四分之一的话,饥饿将使我很难撑过每天最后两小时。所以我提议向ALE购买食物。鉴于Carl远征队的状况,补充物资是正常的,Thiels又是个中途加油站,顺便送点儿东西ALE应该不会漫天要价。在我看来非常合理的建议却被Paul一口回绝。他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跟ALE要食物,又把克扣我的压缩饼干说得理直气壮。这种蛮横的态度激怒了我,我质问他既然是“group food”,为什么只捐献我的份额,而不是两人共担?Paul开始语无伦次,但他气势不减,凶巴巴地呵斥:“你以为你的食物就是你的食物吗?”
我接过他的话还击:“你到底在吃谁的饼干?总跟别人要东西吃的不是我!”
“那是多余的,你没吃完!”
“我没吃完的在第一个补给前就给你了,7加9,16块!我早就没有剩的!”
“你越吃越多怎么不告诉我?!”
“我吃自己的,又没吃你的,报告什么?!”
“我可没法再信任你了!你给我拖行李的时候我们还是个很好的队伍!”
“我拖你的行李,你吃我的食物,就是好队伍?一共就两人,还扯什么‘group food’?不就是你抢我的吗?!”我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如果你敢不照做的话,我马上叫飞机终止行程!”Paul气急败坏,咆哮着威胁,声音和表情一样扭曲。
我怒火中烧,感觉太阳穴上青筋跳动,死死地盯着Paul,诅咒的话到了嘴边,像子弹上了膛。Paul警觉地和我对视着。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杀气腾腾。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差点儿让我忍不住哈哈大笑。Paul紧绷着下巴,几周没刮的胡碴儿微微抖动,我也一个月没洗头了——就像两条虎视眈眈的流浪狗,斗殴一触即发,为了争夺压缩饼干。
接着脑海中涌出更多画面,引向的结局各不相同——
我尖叫着骂他是个混蛋,Paul用挑衅的眼神回应,我扑上去打他……
“ALE吗?我的客户发了疯。对,她受不了这么辛苦,精神失常。不用担心,已经被我制服。好的,请尽快派飞机来。”
我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告你!”
Paul冷笑着:“你试试看,他们究竟会听谁的?我干了一辈子极地探险,你不过是个客户。”
我走投无路,委屈得哭了起来。
Paul神情漠然:“如果眼泪有用,一百多年前斯科特比你哭得惨多了。”
只要我愿意,这些都可以不是最终结局。逞一时口舌之快不难,但我的余生将无处申诉冤屈——这世上本就有太多不公之事。或者退一万步讲,我闯过重重难关,在法庭上胜诉,Paul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难道我就赢了吗?连南极点都没去成,还梦想什么难抵极?我感到一阵窒息,周围安静极了,只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这样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有几秒。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同意,会拿出15块压缩饼干的。但是记着,那不是‘多余’的,是我饿着肚子省出来的。”说完不理会Paul做何反应,旋即钻出帐篷。阳光刺眼,我大口呼吸,就像多年之前险些溺水的中午。
回到自己的帐篷躺下,这回真的身处“孤山”了。我不是个被胁迫就轻易屈服的人。多年以前,波黑边检半夜把我从国际长途巴士上抓下来,护照盖上遣返章,勒令我自行返回黑山。我持有合法入境资料,拒绝被粗暴对待,孤身一人反抗到底。六七个边检围攻我,威逼恐吓方法用尽,就差上手了。年纪最长的一个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用母语说了些什么,另一个年轻的翻译给我听:“送你去坐牢!”我冷冷地回答:“士可杀不可辱。”对峙到次日一早,上级长官到访,亲自核验资料后放行。没做错事就不能低头是我的原则。
到底谁错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升起:Paul为什么要抢我的食物——而且是他嫌弃的压缩饼干?事发突然,我才意识到还有情况没厘清:饭后甜点黄油酥饼干,我只在出发后第二天吃过一块,剩下的哪儿去了?在拿到第一个补给前,自体脂肪大量供能,虽然累,但胃口和从前差不多,我的食物吃不完,Paul却很乐意拿走16块饼干是为什么?那东西很重的。一边跟我要吃的,一边想方设法转移负重……种种迹象指向唯一结论:Paul自己的食物严重短缺。这绝不是意外导致,跟暴风雪没关系,而是系统性重大失误,他在每一个补给点的食物都没备足。国际著名极地向导怎么能自曝其短,跟ALE要东西呢?Paul Landry的显赫声望不容玷污,他所负责的远征必须无往不胜,哪怕以抢劫客户作为献祭也在所不惜。
细想下去,我真的笑出了声,某些场景有了特定含义:“你会和网友互动吗?”“多久上一次网、打一次电话?”……通讯由Paul管控,而这还是我自愿的——为了减轻负重。结果呢,我一路拖着向导的私人物品,还得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一个个孤立的小事件,已经拧在一起像条无形的绳子勒住了我,还有多久会像Paul所说的“绕颈身亡”?想到这些怎么睡得着……
一旦越过那道门,人性的黑暗深不见底。Paul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最初是个镜像中的形象,有着辉煌的职业生涯,帮助所有客户到达了极点,被业界誉为“世上最好的向导”。短暂相处之后,我的所见所感和他身边大多数人无异,Paul待人和善,话不多,总是散发着“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超然气质,他有看穿别人心思的本领,也引以为豪。但当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我们两个时,情况变了。他有过挣扎,试图维护孤傲的自尊,但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镜像破碎,每一块碎片上Paul的形象各不相同,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恪尽职守,严苛训练我的是他;让我边走边尿戏弄我的是他;拦截阿尔法男保护我的也是他;背信弃义,恃强凌弱的还是他。盛名之下的Paul Landry,和世间芸芸众生一样,有着人性的弱点。他虚荣、刚愎,没有勇气正视错误,更不可能接受批评。当他认定可以逃脱责任而无须付出代价时,不常示人的阴暗面就暴露出来。适度自私是生存所需,但法律要约束无度的自私。可南极是个法外之地,诉诸法庭只会演绎罗生门,Paul显然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太阳和人心无法直视。我凝视深渊,该如何摆脱深渊的凝视?
显而易见,我孤立无援。就算想办法偷出卫星电话,联系ALE要到食物,以Paul的个性,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只会反目成仇。我甚至设想过在Thiels补给点等Carl路过,转而加入ALE的远征队。但我是Paul的客户,他才是ALE的客户。合同成了障碍,没有Paul的许可,ALE无权收编我。或许我可以考虑独自完成后半程。但除了雪橇,包括帐篷、炊具、太阳能板在内的必需品都归Paul所有。事实是Paul掌控了远征的命运,我只能听凭摆布。但饥饿的感受是真实的,如果我哪天走着走着栽倒在地人事不省,Paul就更可以明目张胆把责任全都扣在我头上——静体力不支,远征对她来说太难了。
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举目无亲,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几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准备出发前,我拍了拍雪橇,心想:“跟上,现在只有咱俩相依为命了。”
我每晚都记录GPS坐标,计算进度。当我因为连续失眠,第一次通览数据时,希望重燃——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日子可以完成12海里。如果保持下去,后半程295海里用不了30天。
拼了,这就是16日中午我抵达Thiels时的全部念头。
这个区域有简易机场跑道、油桶、卡车、固定厕所,总之到处都是人类活动的痕迹。在茫茫雪原与世隔绝了一个月之后,再看到这些感觉很特别。更特别的是Robert Swan的队伍已经驻扎了几天,发现我们到来之后,全体出动打招呼。这么隆重的待遇是因为Paul。英国极地文化源远流长,他在帮英国客户完成远征的同时树立了威望。
扎营路遇其他远征者
Robert和Paul素未谋面,他们敬重彼此已久,初次见面相谈甚欢。我不想让Paul难堪,没暴露我们之间的冲突。Robert正在等待撤离,他的身体吃不消,将要先回基地休整,等待队伍行进到S89°时再重新会合,一起走到南极点。站在雪地里聊了20多分钟,临别时Robert说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要让他知道。
自从大吵一架,我只想离Paul远一点儿。白天行进没办法,扎营时恨不得看不见才好。每天搭好帐篷我先把自己的气垫充好,然后带着气泵和晚餐袋去吃饭,第二天一早再拿走。这天我可以按规矩等到晚饭时再见面,不过没有气垫,躺在蛋槽上会很冷。我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就算遭遇背叛伤害也不会轻易改变。尽管讨厌Paul,但我不希望他整个下午都在挨冻,所以收拾停当后决定跑一趟。
和往常一样,我进入帐篷之前先打招呼:“可以进来吗?”无人应答。我轻轻摇晃支杆,问Paul在不在。还是没反应。也许是去上厕所了,ALE早有要求,到达Thiels时必须使用固定厕所。所以我打算把东西放在内外帐之间就走。刚拉动外帐的门,就听到Paul大叫:“静,我正要去找你!”声音又尖又细,跟那天吵架时一样。把我吓了一大跳,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来送气泵的。”他从里面拉开门,让我等一下。片刻之后端出一口小锅,装着大米和玉米混合的捞饭,说是加餐。迟疑的回应,反常的声音,不自然的表情出卖了他——吃独食不巧被撞个正着。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道谢后接过饭锅就回去了。最后留心多看了几眼,密闭的外帐证实了猜测——做饭需要通风,Paul宁可闷在帐篷里也不想冒险升起炊烟。和抢劫相比,吃独食真算不上什么,我甚至无意深究食材的来路。但这一系列事件背后,他到底是少带了多少食物才会变成这样?15块压缩饼干真的够吗?
晚饭时Paul再次让我选择:第一,向Robert求援,既然他主动提起,我们得到帮助的机会就很大;第二,直接向ALE购买食物。我选了一。Paul立即动身,留我像小兽一样守在巢里嗷嗷待哺。没过太久,他空手而归,不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知道搞定了,不必急于追问。我们还没吃完饭,就听见有人拖着雪橇越走越近,接着Barney的声音透了进来。父亲派他送来一个大纸箱,还捎来两袋写着祝语的三文鱼,他寒暄几句就告辞了。
开箱之后,我跟着开了眼——原来远征时也可以吃得很好。Paul先扣下所有巧克力,剩下的让我随便拿。除了送给我们的两袋三文鱼,箱子里还有三袋,Paul嫌沉不肯带,我都拿上了,而且承诺他以后一起吃。
Robert告诉Paul,现在南极的雪况和“记忆中大不相同”,他的腿脚出了些状况,所以改变行程。Robert和Roger Mear(罗杰·米尔)在1985年复刻了斯科特最后远征南极点的单程路线,两人合著IN THE FOOTSTEPS OF SCOTT《跟随斯科特的脚步》一书。Robert也是史上徒步南北极点第一人。在我看来,他最杰出的成就是在1996—1997年组织清理了1500吨南极的垃圾。随着时间流逝,这一义举早已淡出公众视野,近些年环保激进分子瑞典少女Greta Thunberg(格蕾塔·桑伯格)曾异军突起,博得广泛关注。短暂爆红之后,她受到了多国政要的负面评价,普京更直言她是“被成年人利用的无知青年”。2021年初,“环保少女”度过了18岁生日,也重新开始了中断的学业。无论她是因为年龄增长被利益集团抛弃还是成长中自我觉醒,回归现实对她的余生意义重大——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来自Robert Swan 的好运三文鱼
荻田泰永在这天晚些时候也赶到了Thiels,走了这么远大家都很累,打过招呼浅谈几句就各自散去休息。
“食物危机”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平息了。这件事因Paul而起,也正是凭借他的国际声望才得以解决。我不会忘记,但决定让此事就此了断。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一下就睡过了头。(https://www.daowen.com)
12月17日,荻田泰永早早就出发了,我们直到10点才动身。Robert亲自来送行,说了很多鼓励的话。他的慷慨和善意给了我久违的温暖。这天的一切都很美好,只用了7小时10分钟,我们就完成了9.91海里。这是下半程的好兆头。
虽然食物问题解决了,但我的策略没有动摇,为了尽快完成远征——全力去拼!
12月18日到24日的进度是这样的:14.03海里,15.13海里,15.82海里,15海里,15.03海里,16.04海里,13.95海里。有一天ALE的接线员忍不住告诉Paul,基地的人都觉得我们俩疯了。这是称赞,Paul很骄傲。不过这么拼命赶路他另有目的。刚离开Thiels没多远,Paul就说我们自从上路只休息过一个整天,是时候再安排一个休整日了。见我没反对,他就提议定在圣诞节。我一口回绝——我是无神论,他也不去教堂,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要过圣诞节?Paul很无奈,是他自己告诉我不信教的。几轮协商之后,我们决定25日和31日各休整半天。原以为这样Paul就会满意,不再节外生枝,可如果真的消停了,那就不是Paul了。
12月21日早上我准时去碰头。吃完饭正要回去时,Paul突然提议等到下午太阳出来之后再上路,因为天气预报显示上午阴天。我听得一头雾水。这又不是远征的第一天,我们已经在阴天里穿越了几百公里,为什么现在非要等到太阳出来?Paul就跟突然信了什么教一样,坚称太阳出来才是“最好的行进时间”。我暗自觉得好笑,前一阵他还说过天气不好宁愿多赶路,因为帐篷里没阳光,待着也不舒服。我不理会他无理取闹,坚持正点出发。Paul批评我是个死脑筋,让我学着用科学的方法选择合适的时间行进。见我不为所动,他不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这是个错误。”我依旧沉默以对,不想花时间和他胡搅蛮缠。眼见无望说服我,Paul又故技重施,威胁说如果6小时后累了,就算晴空万里也要提前扎营。
雇了这么个反复无常的向导,对我也是个鞭策。轮到我领滑的时候只能拼命往前冲,在他强迫我停下来之前,多走一步是一步。我几次和Paul拉开了距离,这是最近才出现的情况,之前都是我在后面苦苦追赶。他喊我降速,我照做了,但降得不多。最后他喝令我停下,火冒三丈地赶上来大发脾气,威胁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就原地扎营,让我自己走回头路来找他。之后的几个钟头,我们还是经常拉开距离,休息时远远地看见他缩在雪橇上,形影相吊。9小时,完成15海里。前两次单日行进15海里,我们都会击掌庆祝,这天Paul只是无精打采地说了句晚饭还是6点,就转身去扎营了。不过晚上他还是给我发了一整板巧克力,庆祝太阳来到南回归线[1]。
就算事实证明他错了,Paul也是不会认错的。他消沉了两天,23日晚上又开始折腾了。提出的新方案是24日凌晨4点起床,6点出发,理由是天气预报显示将要起风、有雾。我再次断然拒绝。因为看不出打乱日程安排,提前两小时行进能产生什么深远影响。Paul就是不死心,改口说四五点叫醒我再商量。我依旧不同意。最后Paul总算让步,他吸取教训,没像上次那样断言“这是个错误”,而是说如果天气证明提早出发是合理的,下次就要听他的。
虽然Paul学乖了,说话给自己留有余地,可惜老天还是没给他留面子。24日全天晴朗微风,是难得一遇的好天气。我们在这天完成了第七个纬度。晚饭后Paul又发给我一整板巧克力,同时强调“早上4点起床没什么不好”。只要别太较真儿,有Paul这样的向导也挺有意思,他隔三岔五无事生非,让我在磨炼身体的同时,也打磨心智。
在远征南极点途中扎营
圣诞节这天大风,我没听到闹钟,睡过了10分钟。两天前我们进入了雪脊区域,最初还能绕过障碍,但随着不断深入,高低起伏的雪脊连成片,让人无路可绕,只能凭经验从看起来不那么困难的地方翻过去。眼看着雪脊的个头越来越大,Paul经常完全隐没其中不见踪影。降速是必然,但没有预期的严重。5小时完成7.23海里。
这天生火三次,中午晚上都是热食。趁着时间宽裕,我和Paul谈起了难抵极。他说自己每周都接到邮件咨询远征,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愿意投身训练,这其中的十分之一会踏上征途。在很长时间里,他都认为徒步难抵极对我来说不可能,但也深知我个性极为顽固,只有远征南极点亲历重重困难才能让我认清现实。现在,我的表现改变了他的想法,再没有人比我准备得更认真了。这段谈话对我意义重大,因为Paul Landry的原则是:永远不接做不成的项目。
12月26日节礼日[2]这天很是辛苦。在雪脊遍布的复杂地形中大幅爬升,我又一次累得汗流浃背。卫生巾破除了“出汗会死”的魔咒,而且防风保暖。Paul见我休息时不穿羽绒服很是不解。海拔已经上升到2300多米,气温降至-20℃。但我从早到晚都不调整穿搭,只是简单地开关散热口。不过卫生巾吸汗后非常重,拖在雪橇里是个负担。Paul依旧小动作不断。除了用晚餐袋掩护转移负重,他还不时在夜里“出来走走”,偷偷地往我的雪橇底部塞些新东西。我当然不开心,但始终装作不知情。9小时45分钟,完成13.76海里。晚上Paul让我拿上两袋三文鱼,说最后一袋归我,但不要当着他的面吃。
2017年最后几天很忙。白天赶路、晚上缝补。硬壳衣裤好几处磨破了,我用运动胶布勉强补上,希望撑到南极点时不至于衣衫褴褛。外层滑雪袜后跟的补丁换过两回。帐篷椅不知道坏了多少次,整个12月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晚上我都在想办法修复。倒是我的帐篷令人惊喜。拉门左边的面料被雪橇磨出了几个硬币大的破洞,居然可以扛住大风侵袭,坏面没有扩大。Hilleberg的质量真是没得说。
Paul也没闲着,他的滑雪靴开了线,鞋面的防风罩裂开,露出里面的鞋带和鞋帮。每天早上缀着歪歪扭扭的针脚,到了晚上又都绷断。ALFA是远征滑雪靴的唯一制造商,以品质可靠著称。显然Paul也想不到居然会开线,没准备缝鞋子专用的锥形针,跟我借了顶针。ALFA的鞋型很特别,宽大肥厚像熊掌,就是为了方便远征者套穿多层滑雪袜。我平时买35码,ALFA最小码数是36,采购时到处断货,几经周折才订到。我穿三双袜子很宽松,不算合脚,如果鞋带没勒紧,容易崴伤。我后知后觉发现脚踝劳损和尼龙鞋带打滑有关。想了些办法,甚至有天早上干脆打了个死结。虽然白天没问题,但扎营后要花很多时间才解开。鞋带系不牢的问题一直没解决,好在雪脊越来越少了,地势重新趋于平缓。新年前夜,我们在S88°23′提前扎营,静默一分钟纪念沙克尔顿。
这天又是两顿热食。下午我送给Paul两片德诺免冲水洗澡绵,讲解了使用方法。他很冷淡,不屑一顾的样子。吃完饭我拿出最后一袋三文鱼,一人一半庆祝新年。这下Paul总算高兴起来。我不知道他从Robert的箱子里挑了多少吃的,拿到最后一个补给之前又开始跟我要压缩饼干了。Paul详细过问我的冷食消耗状况,似乎是想看看还有什么“多余”的。听说我在Thiels把变色的salami丢掉,大呼可惜,责备我不想吃应该给他。可是那些肉颜色一半深一半浅,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似乎是部分解冻过。闻不出异常,但发黏拉丝,感觉吃下去会食物中毒。Paul却坚称那只是“另一种风味的salami”。
2018年1月1日,新年新气象,一早就出现了双日晕。太阳被大小两圈圆形彩虹环绕。可惜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相机,摄像头滑雪镜前几天坏掉了,那幅场景只能留在心里。这款滑雪镜我曾带到新西兰试拍。效果不错,满电状态断断续续可录制一个半小时1080p视频,也有拍照模式。我跟Paul商量,由我采购请他佩戴帮我入镜,被拒绝了。一路上我只能拍到自己的影子。酷寒之中使用相机非常困难,需要预热电池,迅速操作,但戴着并指手套不方便,所以绝大多数远征者的照片是扎营后拍的。摄像头滑雪镜完全解决了操作问题,尽管没能撑到最后,还是留下了很多珍贵的画面。
从新年开始,我们距离南极点只有97海里了。回想出发之日,真是感慨万千。那时每天积累着微不足道的进度,不敢去想接下来的漫漫长路。如果从总长度中减去已经完成的距离,唯一的感受是备受打击。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每天欣喜地关注着数字的变化,好像眼看着一株亲手栽下的植物经历了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抽叶开花,就等着结果了。当我跟Paul分享这种喜悦时,他冷淡地说:“别高兴得太早。赶上个重大事故就会功亏一篑。”虽然很扫兴,但想来确实有道理。如果失手烧了帐篷——这不奇怪,极地远征发生过好几次,或者不小心来个骨折,都是没可能硬撑97海里的。我把Paul的告诫记在心里,重新沉住气上路。
1月3日我们即将进入最后一个纬度。根据ALE的要求,在S89°之内,远征者必须收集自己的粪便,带到南极点统一处理。我们的食物经过脱水预制,加水沸煮之后增重一倍以上,所以排泄物远比食物重。我一路拖着“emergency”的袋子,十天应急储备从没敢动用。现在胜利在望,物资充裕,所以我提议消耗部分应急食品,轻装进入最后一个纬度。没想到Paul断然拒绝,理由荒谬至极,声称这是按照ALE的合同,必须携带的。我反驳他应急是为了在遭遇意外时能撑到救援,既然食物足够吃到终点,不需要救援,拖着应急包根本毫无意义。Paul很不耐烦,急赤白脸地和我吵起来了。争执中,我说:“打电话给ALE问清楚。”Paul大喝一声:“我说怎样就怎样!”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和之前一样,他一张牙舞爪,我就让步了。
最后几天,我被两种情绪支配:奔向终点的喜悦和急于摆脱凶神恶煞的渴望。
Paul强迫我拖着应急包前往南极点的目的我已经猜到几分,答案过几天就会揭晓。我再一次想起途中思考过的问题:Paul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很固执,对于从事这份职业是必要的,但也会用在不正当的目的上,比如抢劫客户的食物。敢于明火执仗是因为没有目击证人。ALE的向导是绝无可能这么干的,客户可以直接向基地投诉。我这样不通过ALE,自雇私人向导的情况极为罕见。
Paul最近刚刚透露,中东国家的公主们一直在关注我的进度,随着临近终点,她们热情高涨,打算签下2018—2019年的远征合同。Paul不会抢劫公主,不是因为公主们结伴,而是因为惹不起,想必他会认真准备,不至于因为“行前事务繁忙”而忘记公主们不吃猪肉饭。说穿了,Paul没把这次远征南极点当回事儿。他犯的错,到头来承受代价的只有我。
虽然抢劫因为意外援助而中止,但危机让我认清现实:Paul的核心利益是“声誉”,并将其置于合同和道德之上。我不知道Paul是怎么和Robert谈的。我的食物一直够吃,没带够食物的是他——我们都对此心知肚明。Paul当然不可能据实相告,Barney拖了那么大的箱子就是证明,如果Paul是去要15块压缩饼干的分量显然没必要送来那么多。至于他是如何把责任转嫁给我或者ALE,永远没机会知道答案。Paul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和Robert初次见面就肯屈尊去要食物,可见也是到了危急关头孤注一掷。他知道向Robert求援的事情瞒不住,所以应急物资就成了他职业尊严的底线——只要我们带着没开封的“emergency”走到南极点,就可以当众证明Robert的援助可有可无,Paul Landry依然宝刀不老。至于是谁一路拉着“emergency”,是谁差点儿被抢了食物,又是谁的雪橇里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东西都不重要了,除了我也不会有人关心。我要结束这种状态,越快越好。
进入S89°之后,积雪又变得蓬松,稍稍拖慢了我们的速度。到了1月7日下午,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在云雾中忽隐忽现。我记录下第一次目击的位置:S89°47.6359′, W79°42.4865′。如果是晴天,应该会更早看到。类似的场景在所有远征南极点的故事里都有描述,但当那一刻真的降临时,我依然激动万分。我们又行进了几个小时,最后在距离南极点不到7海里处扎营。这就是远征的最后一晚了。
我以为我们会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安静地度过胜利的前夜,但Paul一反常态,说了很多话。他说我犯了个错误,本想回到智利再讲,但既然远征马上就要完成了,现在让我知道也无妨——他老了,没法胜任我的向导了,我本来应该再多雇一个人的,不然他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行程要结束了,他一方面很开心,终于不用拖着雪橇赶路了;另一方面又很伤感,从我什么都不会开始教起,现在我走到了这里,这是他最近5年来最为之骄傲的事,但是我毕业了,再也不会训练我了。
我听着听着,熟悉的Paul又回来了,还有那些一起在挪威的日子。
最初遇到小小的雪坡,我跟他说:“你滑下去,我滚下去。”
后来开车去镇上的雪具店取装备。我摘下滑雪镜露出眼罩,刷卡失败掏出钱包。Paul拉开衣角假装遮挡柜台,低声对店主说:“这是非法交易,需要蒙面使用现金。”
再后来他说:“你有决心,决心能帮你做很多事。”
“静,南极见!”……
“我老了,太糟了。”Paul像是自言自语。
“唉,你可真讨厌啊!”说完这句话,我心里搬走了一座大山。
即便是最后一天,也要跟ALE例行汇报。基地告诉我们,目前正有一架飞机在南极点,预计明天上午返航,问我们是否愿意今晚加时行进,搭乘这一班次回基地。我要求不能取消参观阿蒙森-斯科特考察站。ALE同意了。所以吃过晚饭,我们又拔营了。
位于南极点的阿蒙森- 斯科特考察站
行进一天之后下肢肿胀疼痛,再度塞回滑雪靴是种折磨。面罩里都是冰,戴上又冷又硬。我准备了三片德诺,打算好好洗个澡,最大程度上容光焕发地抵达南极点。情况突变,我来不及打理自己,带着满身疲惫踏上了最后一段征途。
我曾以为远征南极点的最后几小时应该豪情满怀,阔步前行。可事实却是我的体能已经耗尽,胃里填满食物也无济于事,身体疲惫到不能再转换能量了。我已感觉不到寒冷和饥饿,但就是走不动,每一步都不想迈得太大,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茫然地盯着地平线上的小黑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没有什么变化……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似乎大了一些……五个小时,五个半小时,我终于踏上了插着路旗的雪道。
那里的标识有些混乱,雪道不止一条,路旗也有不同颜色。但巨大的灰色考察站非常醒目,征途的终点就在它的前方。我停下来,拿出五星红旗,牢牢固定在一支雪杖上。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从雪道的起点,一直走到银色镜面球前这段时间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只记得听到半环着镜面球的十二面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时,正合上我心中的节拍“……前进!前进!前进!进!”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拍照、录像。在ALE营地迎接我的是Hannah,她是那里的负责人。荻田泰永比我们先到两天,正在休息。Scott圣诞节当天完成了远征,早就返回了。Carl的远征队确实出了状况:一名客户出发后没多久不堪忍受行程艰难,要求撤离;挪威女孩由于受伤决定缩短行程,在另一名向导陪同下飞到S89°完成最后一个纬度;剩下Carl带着3名客户,还在向南极点挺进途中。
参观考察站安排在两小时后。在营地安顿下来后,我开始给亲友们打电话。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我才对完成远征这件事有了真实感。
在南极点停留时间不长,我和荻田聊起了各自旅程的起点。他是在20多年前,偶然从电视节目中了解到极地远征,之后开启了探险生涯。荻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感受时,眼中闪着光,用手势描述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仿佛一场天启,彻底改变了那个北海道青年的人生。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远征念头初次涌现的下午,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向前追溯,我所选择的人生道路,深受日本著名探险家关野吉晴[3]的影响。他从1993年起,用了10年时间,反向重走人类迁徙之路。从火地岛南边的纳瓦里诺岛出发,穿越南北美洲,横渡白令海峡,横穿西伯利亚,途经蒙古、中国、中亚、中东进入非洲,最终抵达坦桑尼亚的莱托里。行程约5.3万公里,全部依靠非机械动力,包括徒步、皮艇、独木舟、狗拉爬犁、驯鹿雪橇、骑骆驼和自行车。我在2011年读到他的《伟大的旅行》,被引言中的一段话深深震撼:“想感受远古时代人们在旅途中所感受的那种酷暑、严寒、风暴、沙尘、气味和雨雪,用自己的身体去体会,慢慢地前进。”此后,我才真正踏上了环球之旅。先后穿越欧亚大陆、中东、东非,环游南北美洲,直到南极洲。
荻田泰永听我讲完,笑意渐浓,他说:“我在东京安排你们见面如何?”
和日本独立远征者荻田泰永在南极点地标合影
和Paul 在南极点合影
在南极点展示综合感谢信。在漫长的天涯孤旅中,这份长名单上的几十位友人曾以慷慨和善意为我铺就了继续前进的路。还有很多人的名字我没能记下,但会永远铭记他们曾给予我的温暖
在南极点展示写给好友的信
[1]南回归线(Tropic of Capricorn),是太阳直射点回归运动时移到最南时所在的纬线。每年冬至日(12 月21—23 日之间)这一天,太阳直射点南移至此,然后又向北移动。这一天南极附近的极昼范围达到最大。——编者注
[2]圣诞节次日,是在英联邦部分地区庆祝的节日,一些欧洲国家也将其定为节日。一种被广泛认可的说法是:雇员在圣诞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会受到雇主的圣诞礼物,这些礼物通常被称为“圣诞节盒子”(Christmas Boxes),所以“节礼日”的英文是“Boxing Day”。——编者注
[3]关野吉晴(Sekino Yoshiharu):1949 年1 月20 日出生,日本知名探险家、人类学家,武藏野美术大学文化人类学教授,也是重走人类迁徙之路的第一人。——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