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隧道无光
12 隧道无光
从日本回家后,我知道自己将再次凝视深渊。
2018—2019年显然是不可能了,中东公主们将要跟随Paul踏上自己的征途,我也需要休息。至于是接下来两个远征季中的哪一个,我暂时拿不定主意。可以确定的是,不会雇用Paul同行,他将作为行程顾问,负责安排物流、向导。
我给Paul发邮件,表示对格陵兰岛和难抵极都有兴趣。
格陵兰岛东西向穿越是常规行程,约560公里,不少远征者会以此作为徒步南极点之前的高阶训练。我考虑用格陵兰岛缓冲,为远征难抵极做更充分的准备。
Paul很快就回复了,他非常乐意再次为我服务,还回顾了美好的南极点征程。言辞中几分真切几分客套都对我毫无触动。自从他抢走“跟上”,友情彻底瓦解,再也无法挽回。“跟上”不是个残值尚存的物件,它寄托了我很多年的感情,也见证了一路坎坷。就这样被Paul设下圈套理直气壮地夺走,对我是一记重创。我不恨他,没必要去恨一个人的本来面目。至于我是否恨自己,尚无定论。“远征很难,从零开始更难”,无论Paul曾怎样辜负我的信任,走到南极点也是多年来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将永远对此心怀敬意。接下来,他会有何惊人之举,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样,只要目标是难抵极,他仍是助我成就此事的最佳人选。
我不再是菜鸟了,有了第一手的经验,也就有了主动权,不会轻易对别人言听计从。有不少极地探险公司经营格陵兰岛的徒步线路,相关信息容易获取。但是难抵极,那个侘寂之地,有史以来,只有几十人到访,流出的资料极为有限。“从来没有人能一路走到那儿是有原因的”,对此,我必须谨慎对待。我把从相互独立的途径搜集到的信息整理比对,还购买了项目评估服务。格陵兰岛的穿越时间是每年5月,一年两场远征太过紧凑,所以我计划2019年先去格陵兰岛,2020年远征难抵极。2018年下半年为此展开了训练。
训练强度需要配合项目难度,难度降级,训练也就轻松很多。转眼又到了冬天,传来一个意外消息:公主们没有如期去南极远征。这打乱了我的安排,不得不调整计划。公主中有一位如今年近50岁,徒步南极点是她的梦想。尽管除了Paul也会有女性助理随行,但由于文化传统或者是情感需求,她还是坚持要有家族姐妹陪同。在养尊处优的王室寻找同好的难度可想而知,只有一位年轻十多岁的小公主有些兴趣。两人断断续续准备了10年,随着大公主年龄渐长,再不行动机会越来越渺茫。我猜测她们极有可能在2019—2020年或者是2020—2021年择期远征。不能陷入被动,必须抢占先机,所以我把远征难抵极的计划提前了一年。
2018年是狗年,不止一位亲友善意地提醒我本命年诸事不顺。我很固执地将36岁到37岁生日之间的日子看作是本命年,所以当2019年2月4日除夕的钟声敲响时,我并没感到松了口气,总觉得接下来半年危机四伏。
4月底,一位和我关系极为亲密的家庭成员去世了。最后几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数次病危。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远征南极点途中不敢给家里打电话,路上几次噩梦都是关于他。虽然有所准备,但他离开时我伤心至极。Paul知道我有此牵挂,所以对我要求暂停联系很理解。料理过后事,我消沉了一周,然后强迫自己重启超负荷训练。
到了5月中旬,我终于觉得情绪可控,就主动联系Paul。他带给我一个坏消息:远征难抵极的物流公司ALCI恶意提价高达15%。他正在尽力协商此事,有结果随时通知我。我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虽然从没动过取消远征的念头,但经常感到精疲力竭,不知能撑到哪一步。
Paul不时发来只言片语:和ALCI老板通电话,等财务开会,一轮谈不拢又约了第二轮……间或夹杂着对于食物、装备的讨论。发来的消息越多,我越觉得心里没底——Paul可不是个啰里啰唆的人。该来的终于来了,5月底,图穷匕见。
我收到一封长邮件。Paul先是抱怨ALCI强硬提价,最后只能谈妥为上涨10%,然后解释说因为ALCI不负责申请远征许可证,所以这部分工作由他来承担。基于涨价、许可证和他本人的加班费,计算出一个新的总价。
我调查过,许可证本身是免费的,Paul不可能不知情。ALCI涨价10%是合同约定范围的上限,是否完全是ALCI的行为暂时存疑。这样计算出的差价就是所谓Paul的加班费——居然高达数万美元。
我很清楚他在耍什么把戏。远征费用由ALCI和Paul的服务费构成,合同写得很清楚,ALCI拥有涨价5%—10%的权利。而Paul想利用这次涨价让他自己那部分也浑水摸鱼捞一把。许可证只是个烟幕弹。我知道他一定会故技重施胡搅蛮缠,所以耐着性子问他“加班费”具体是多少。他索要一周费用,共计3500美元。许可证上需要填写的内容区区数行,心智健全者连7分钟都用不了。对付Paul这种贪得无厌之人,策略上必须有所侧重,我没有就加班费讨价还价,直接质问他凭空多出来的几万美元做何解释。Paul眼见无法蒙混过关,就把他的费用上涨归咎于酒店、食物、装备。如果这些理由放在第一封长邮件里,还有商量的余地,但现在只是些虚伪的借口。我已经领教过Paul的贪婪,不会容忍这种事一再发生,所以直接搬出了合同。始料未及,Paul居然道歉了——因为“没把合同写清楚”。换言之,价还是要涨,他只是抱歉合同没签好。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Paul承认自己和ALCI一起涨价,因为飞往开普敦的机票、开普敦的住宿、开普敦的租车、远征装备都要涨价——根据他的“计算”,这些花费在10个月内“上涨”数万美元。邮件来来回回写了7个小时,最后Paul以出门在外看不到合同为由暂停了争论。
几天之后,我连续收到了三封极具“个人风格”的邮件:
“……将削减装备、食物和我的工作时间……”
“……主要削减我的工作时间,装备和食物如合同……”
“……食物将和远征南极点时相同、相似或更好……装备将和远征南极点时相同、相似或更好……我要免费为你加班……”
Paul有些慌,但如果我现在妥协,只会后患无穷。真的太累了,身心已至极限。火化仪式那天早上,我在洗手间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匆忙去扶东西却抓了空,栽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蜷成一团,无声落泪。当我总算强撑着爬起来时,并不知道命运马上就要再次把我击倒,从来也没有想过,Paul会认准这是个可乘之机。他的种种恶行,我没和家人提起,只有极少几个朋友略有所知。他们了解我何等固执,一旦我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劝阻。签下徒步难抵极合同之时,我就知道代价绝不止上面的一串数字。为曾经和即将遭受的折磨讨还公道的办法只有一个——完成远征。为此我必须下一步险棋。(https://www.daowen.com)
从6月1日起,我不再回复Paul的任何邮件。无论是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是试探或者示好,一律置之不理。第一笔费用早在签订合同时支付了,任何已经支付的费用概不退还。如果为了“沉没成本[1]”继续加大砝码,只会让自己更被动。我希望能一劳永逸把Paul修理好,但如果行不通,也另有打算,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此同时,必须坚持训练。当失去了明确的目标,枯燥越来越难以忍受。我既孤单又委屈,有时也会崩溃,记不住多少个夜晚,我一边哭一边拖动轮胎。黑暗中,沮丧和绝望从四面包抄而来,推搡我,拉扯我,想把我击垮,让我一蹶不振。为了能坚持和它们纠缠到天亮,我总是回忆在南极最无助的日子里,是如何把信任托付给每一步的努力和时间,是如何把一只脚不断地放在另一只的前面。
如果这步险棋是个败招,那么首选的途径将是诉讼。我为此花费大量时间咨询,结果并不乐观,有专业人士认为即便胜诉,也几乎不会退赔任何费用。但若是到了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唯有背水一战。
此外,我直接联系了ALCI,对方不仅否认了曾有涨价15%的企图,甚至没有承认最终涨价幅度是10%,但不肯透露实际价格。这点可以理解,毕竟和上次类似,我是Paul的客户,Paul是ALCI的客户。我对ALCI涨幅不足10%早有预感,对Paul既不记恨也不失望,谁也不能强迫别人改变做人标准。ALCI给我和Paul抄送了同一份邮件,内容无关紧要,这个举动意在公开我和ALCI正在联系——没有背着我私下告知Paul,ALCI相当老练。
Paul前后发了10封邮件,到了7月3日之后,他也没消息了。
7月的日子就像在炼狱,我终于顶不住,彻底病倒。起初只是像普通的感冒,我想不起有没有及时吃药,只记得按照最大剂量服药时已经没用了。呕吐、腹泻是最轻的症状。我没日没夜地咳嗽,咳到自己缺氧,站不住,咳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是的,我没法训练了,连5公斤都举不动,更不要说拖轮胎,最大的愿望是两次剧烈咳嗽的发作间隔能长一些,让我昏睡片刻。可一连两周,当我每天萎靡不振地看着窗外曙光微露、旭日东升时,只觉得自己走在一条隧道中,狭窄到只能容身一人,周围一片死寂,看不到尽头的光。
我需要医生,需要手术。远征南极点前发现甲状腺异常,肿物在两年间长得飞快,恐怕不是结节那么简单,现在连我自己也能摸得到了。我想躲到病房里,想躲到手术台上,让纱布、引流管、病理报告保护我。可没有医院能根治我的病。我也许能躲进去几天、几周,但总不能是一辈子。如果就此放弃,我将被Paul的阴暗面吞噬,陷在深渊里,永无出头之日。远征是我逃脱的唯一机会——勇往直前,勇!
熬到7月下旬,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南极大陆的洲际航空是季节性的,每年在10月底到11月初复航时都会爆满,大量南极工作人员涌入,一票难求。而远征难抵极需要3张票,7月底就是订票的最后机会。
我给Paul发去邮件,只有一句话:“远征难抵极还能不能做了?”他马上就回了,先是指明我没有按时付款——这是事实,合同约定6月1日和7月1日应该支付的款项我没有划出。而且按照合同,只要我不按时付款,Paul就可以取消远征。但显然他有所忌惮,措辞谨慎,没有对我横加指责,也没有威胁,只是陈述。然后他表示尽管不确定,但认为远征还是可以继续推进的,要求我解释为何中断联系又为何选择此日恢复对话。我早有准备,发出了一封长邮件,摘录了若干他自相矛盾和粗心大意的证据——连续三次更改陈词;装备、食物、工作时间方案摇摆不定;远征许可证报价3500美元加班费,却连ALCI的名字也错填成ALE,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发送过的装备列表,过了近一个月,他再次索要。
Paul想用远征南极点的敷衍态度再次摆平我,怎么可能呢?我付过昂贵的学费,已经“毕业”了。在邮件的最后,我写下这段话:
In summary, I can not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Polar Consultants, Paul Landry and the guides hired, agree to use their best endeavor at all times to ensure a successful outcome for the expedition.(Consultancy & Expedition Services Contract Page 4)
I didn’t chose yesterday on purpose, I am giving the last try, do I have your word just as what was written in the contract, to use the best endeavor at all times to ensure a successful outcome for the expedition?
[总之,我不能得出以下结论:极地顾问,保罗·兰德里和雇用的向导,一致同意始终尽最大努力确保远征成功。(顾问和远征服务合同第4页)
我并未有意选择昨天,我在做最后尝试,你是否承诺如合同载明的那样,尽最大的努力确保远征成功?]
我没有说找好了律师,没有威胁可能起诉,甚至没有提到ALCI否认涨价10%。点开他的回复邮件时,我看到这样一句话:
Yes I will use the best endeavour at all times to ensure a successful outcome for the expedition.(是的,我将尽最大努力确保远征成功。)
一个“will”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承认了我的全部指控,无力反驳。
我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之后我们就若干技术问题讨论了几天,到了7月29日,远征正式重启。
[1]沉没成本是指已经发生不可收回的支出,存在形式有多种,比如时间、金钱、精力。沉没成本是一种历史成本,在投资决策时应排除沉没成本的干扰。——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