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最后一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3 最后一课

9月初,我重返新西兰南岛的训练地,除了预热滑雪,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学习冰隙救援。

南极点的阿蒙森-斯科特考察站是个全年站,通航季节有内陆小飞机频繁到访,在ALE的服务范围遇险,救援机会很大。但难抵极考察站已经废弃了半个多世纪,内陆航班不会经过,ALCI负责救援但没有飞机随时待命,如果遇险,先要等飞行员执行完其他任务,所以一旦上路就要自求多福,必须掌握冰隙救援技术。

我预定了两天课程。教练是意大利人Andrea(安德烈),职业高山向导,攀岩好手。他个子很高,身材精瘦,像长跑运动员那样没有一丝赘肉。初次见面,他对于我这样毫无基础、完全不会打绳结的人,要学习这项偏门技术很诧异。

第一天上午,Andrea在室内传授基本技能,下午把我带到镇子附近的岩壁,模拟冰隙内情形。冰隙的裂口往往很小很隐蔽,里面可能很大,深度难以预料,落差超过20米足够把人摔死。救援技术分为自救和施救。我们在岩壁练习自救部分。

理论上很简单,就是顺着绳子爬上去。不是徒手绳攀,而是借助一种叫作micro traxion的滑轮,通过锁定绳索防止下坠,一段一段爬升。PETZL[1]的产品极轻,只有85克,也很小巧,操作容易,但真把自己吊着升上去是另一码事。

Andrea先演示了一遍,他像个尺蠖一样,收缩身体一拱一拱地就上升了好几米,毫不费力。轮到我时,我吊在那里,努力地拱来拱去,靠自己发力荡了起来,最后力气耗尽,累到手脚瘫软,爬升不到一米。我的肌肉力量不足,空手都上不去,更不用说穿着厚重的衣服携带大量装备。(https://www.daowen.com)

自救其实不在计划之内。我和Paul商定雇用两名向导,一旦遇险,由两人拖拽一人,三人是安全出行的最少人数。所以这次学习的重点在施救。施救是打一系列复杂的绳结,保证每拉一下,绳子会卡住不滑落,而且只需要用相当于被困者体重六分之一的力就能拽得动。我从最基本的阿尔卑斯蝴蝶结学起,更多复杂的名字根本记不住。时间紧张,只能把打绳结过程录了像,晚上回去反复练习。

第二天,我们到滑雪场边缘找了处没人的断崖。远征面临的标准情形之一是三人用长绳连接,列队行进,一旦有人遇险,另外两人主动摔倒,靠体重阻止遇困者继续滑落,情况稳定后设立锚定点,然后开始打绳结施救。另一种情形是在没有长绳连接的情况下,某人落入冰隙。是否提前用长绳相连,要根据环境和能见度决定。

Andrea让我模拟第一种情况,先是用背包替代被困者——很轻,不会失控。等我熟悉了主动摔倒、止滑、锚定、打绳结一系列流程之后,他亲自模拟被困者。为了防止意外,我们先设定了备用锚点。Andrea拉着绳子从断崖边缘像滑降那样倒退着走下去。在他的体重还没有完全挂在我身上之前,我就主动摔倒。从我倒地到突然被大到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之间有个短暂的间隔,之后我只感到一阵翻腾的恐惧——我根本停不下来。把学到的办法都用上了,雪板雪杖横着却什么也卡不住,我就像一个小型铲雪机,推起一堆雪屑向断崖冲去。这个过程好像很漫长,我侧着身,脸擦过雪层,闪过一个念头——绳长40米。但我和断崖之间肯定没有那么远,无法判断距离——我们要掉下去了。眼看着断崖迫近,我突然被狠狠地抻住——备用锚点的绳子绷紧,我们都挂在上面。雪地上被拖拽过的痕迹不过六七米,但那几秒内的恐怖感受挥之不去。我暗暗祈祷不要落入冰隙。

Paul发来邮件,检查学习进度,施救部分我掌握得不错,Andrea评价我是他训练过的唯一一个能戴着并指手套打整套绳结的人。

时隔两年,滑雪农场的人还记得我。虽然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早了半个月,但气温反而更高。雪变得很黏,一坨一坨地黏在止滑带上,走起来磕磕绊绊,下坡总是摔倒。我依旧每天训练20公里,整整一周,两支同时驻扎在此的亚洲国家滑雪队一个人影也没见。

[1]法国户外装备攀索品牌。于1970 年诞生于法国,由洞穴探险家Fernand Petzl 创立,是一家专业户外装备与高空垂直作业设备制造商。——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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