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组建新队
14 组建新队
远征难抵极的装备有所调整。
营地鞋和帐篷椅教训深刻。在上次徒步南极点的行程中,我大概花费4小时清理营地鞋,22小时修理帐篷椅,简直是个笑话。
这次全部采购专业产品。羽绒睡袋换成The North Face的inferno 800pro,拉链前置,保暖性能显著提升。特意选购了加长款,更严酷的环境中需要塞进睡袋的东西只会更多。只有睡袋还不够,得给睡袋穿棉衣,外面套上人造纤维的睡袋套,才能保证我不会被冻死。羽绒服仍然是Patagonia的,从Men’s Fitz Roy Down Hoody升级为Grade VII Down Parka,743克,是目前最保暖的款式。硬壳裤新买了一条同款,荻田泰永到南极点时裤子彻底磨烂了,我的也破了洞,最后用胶布贴着。硬壳上衣没有换,虽然也有磨损,但总体状况比裤子好太多。握拳击打固定器的办法对我来说行不通。在回家4个月之后,右手小鱼际仍然疼到不能礼节性握手,到医院拍了片,发现软组织内残留若干骨碎片。这次我在硬壳上衣左腕位置的口袋放了一把T形钥匙,用来刮除固定器[1]里的冰雪屑。风裙效果不错,但腰部仍然会受寒。我把两条风裙连在一起,当成吊带裙穿在硬壳上衣里,实际效果未知,只能身处-50℃环境才有答案。最外层滑雪袜提前加固了后跟,大面罩换了半块内衬,里外都是黑色,更吸热。防止鞋带打滑的办法我总算在回家后想出来了——蹭胶布,效果奇佳。我还更换了手套和速干衣裤,抓绒衣裤也加了一套。后背贴上卫生巾吸汗保暖效果拔群,但垃圾负担太重,所以换成了速干毛巾,可循环使用,自重仅27克。背包仍是同款,改为全黑色,也是为了吸热。这次发现了一款单手可开的按键式保温瓶,考虑再三决定冒险带到南极,因为螺旋口的常规款式一旦冻住我拧不开,那样和坏掉没什么两样,还不如试试新款。
被Paul强迫拖运“emergency”的感受历历在目。最后阶段,体能衰退,之前因为负载他的行李拉伤过的左腿又开始疼痛,每一步都觉得肌肉在撕裂。远征难抵极的路线更长更艰苦,必须轻装简行。上一次带的最没用的东西是DJI(大疆创新科技公司)的Mavic Pro和OSMO Mobile。我每天都在生存边缘苦苦挣扎,那些锦上添花的装备成了累赘。一共只用过3次,还因为在极寒中掉电太快,录制内容少得可怜。摄像头滑雪镜的优势是手持装备根本不能比的,这次我计划每人配备两副用于拍摄,明确要求雇用的两名向导配合。此外只带一部相机、两台手机。通讯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租用了卫星电话。
徒步难抵极是长达1800多公里的大型远征,尚未有人完成,没有经验可以借鉴。精神准备比物质准备要难得多。我领教过人性的复杂多变,知道在更加残酷的环境中不能寄望于他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理论上,两名壮年男性向导可以负担更多公共物资,我只要管理好自己的装备和食物就够了。但在自然的夹缝中求生,人性没有机会掩饰,迟早会赤裸裸地暴露。如果两个向导不和会怎样?如果矛盾积累到他们忍无可忍会怎样?我不由得设想自己和两个Paul一起徒步难抵极是什么情况。极地探险本来就存在阴谋、陷害、失踪、死亡,只有活下来的人带回去一个故事版本。远征路上的一切苦难我都可以忍,因为对我来说,更不能忍的,是面对10年之后悔不当初的自己。但徒步难抵极是我的梦想,向导只是来为我工作,我能忍的,别人忍得了吗?如果一个Paul像对待我那样对待另一个Paul会发生什么?结果是“不小心”点燃帐篷?还是“不小心”漏光燃料?任何“不小心”都不必负责,没有远征可以担保结果。我是唯一一个不论发生什么只能照单全收的人。我不能冒险,我需要两个向导互相牵制,他们之间的绝大多数矛盾可以自行化解。同时,他们也要有足够的动机支撑到终点,那不是支付酬劳可以实现的。我心里早有人选,在这一点上,Paul和我高度一致。(https://www.daowen.com)
Paul和前妻Matty有一儿一女,曾经一家四口共同经营极地探险业务。自从Paul离了婚,他另立门户,原来的公司股份转给女儿Sarah。儿子Erik短暂从事过几年极地探险工作,现已转行。在Paul带领3名客户风筝远征难抵极成功之后,Erik也带领一名客户完成了途经难抵极和南极点的风筝远征。毫不夸张地说,难抵极是Landry家族的家徽,我想不出还有谁比Sarah更迫切要去那里。她有个搭档10年的男朋友,是个极限皮划艇运动员,跟Erik同名,所以Sarah和娘家人叫他的姓布默。Erik大部分时间给Sarah打工,这一行竞争激烈,大型远征难得一见,多是些训练冬季户外活动的小业务。启用伴侣关系的向导存在致命弱点,一旦三人陷入极端困境,我不能抱有任何指望。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在绝境中被抛弃的可能性低于向导之间积怨爆发终结行程。而且就算两个向导互相独立,也不能担保时刻患难与共,总有大难临头各顾各的时候。对于Paul来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当然想把机会留给女儿。但我已经不是“只去一次,没机会比较”的新手,Paul不敢轻举妄动。他一直兜圈子试探,我拖到很晚才表态——向导必须全力以赴,和上次那样敷衍了事可不行。曾有几个别的向导主动联系我,消息不知道怎么就流了出去。即便对极地向导来说,难抵极也是一生只去一次的地方。
被向导抢劫食物这种事同样是一辈子有一回就够了。我决定这次备足食物等着他们随便抢。8个补给点,一共分置了30公斤额外食物,大部分是压缩饼干,因为供能效率最高。这部分负重只能由我拖着,到时候如果没被抢,就要自己吃掉。超负荷劳作两周之后,食量翻倍不在话下。
我带了唯一的“奢侈品”——关野吉晴的《伟大的旅行·采风篇》。对我来说,远征带来机缘拜见关野吉晴比抵达南极点本身意义重大。“怀抱着梦想勇往直前”,在无数消沉的日子里我一遍遍讲给自己听。
秋天再次慢慢向冬天过渡,金色的银杏叶又挂满枝头。出发的日子迫近了,而运气似乎并没有因为进入37岁好转。
10月中旬,我再次检查装备时想起相机的SD卡里留存了家人的很多遗照。我还没有准备好去回忆和他共度的最后时光,我需要一张新卡,特意在消费过的淘宝老店采购,结果收到假货。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盯着电脑转移数据,失声痛哭。
自从7月底重启远征,我的情绪一度平稳下来,会思念,会流泪,但我也知道,不管多么痛苦不堪,只有忍受。我以为时间正在修复伤痛,我以为自己可以正视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当他出现在电脑上时,我再次崩溃了。好像有无数支箭射出屏幕,把我伤得千疮百孔。汹涌的泪水里有思念有不舍,也有太多压抑和委屈,那是几个月以来我唯一一次放任自己痛痛快快哭出来。等到双眼干涩,再也流不出眼泪时,我跟他说:“咱们一起去难抵极吧。”
[1]连接滑雪板和滑雪鞋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