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萧条时代的“美国梦”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遭遇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危机，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无不笼罩着大萧条的阴影。1929年10月股票市场的陡跌，终结了美国人自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一直抱有的那种对进步与繁荣前景的乐观心态，接踵而至的失业和贫困一点点击碎了公众的“美国梦”。经济崩溃和气候干旱，天灾人祸交互逼迫，几百万户农民家庭背井离乡。书写农民的苦难和坚韧成为小说的题材，农民在土地上挣扎的故事格外能引起大萧条时代美国人的共鸣。考德威尔的《烟草之路》（1932）、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1939）都是此类题材。

赛珍珠的《大地》堪称一幅旧中国多灾多难的农村生活的画卷，其笔触涉及天灾人祸的方方方面：旱灾、水涝、鸦片、饥荒、兵匪。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大地》描写了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国农民王龙和妻子阿兰植根于土地，勤苦奋斗，摆脱贫困的故事。他们不问政治，逆来顺受，即使沦为乞丐也不丧失生活的信心。虽然《大地》描写的是一个美国人不熟悉的民族，但却触动了美国人的情感：“在大萧条年代里，《大地》以生动和富于同情心的画面展现了中国大众赤贫的生活状况，那些画面无疑为（美国社会）反抗社会不公添了一把火，同时也提供了社会对‘麻雀变凤凰’故事的满足感。王龙和阿兰通过坚强、节俭和勤奋，不仅从大旱之年的饥饿中走出来，而且积攒了财富，确定了自己家族的地位，他们成功的故事是一个贫穷落后者战胜人与自然间种种困难的典范。”^[12]自然灾害的残酷无情、社会局势的动荡反衬出王龙和阿兰勤俭持家、忍辱负重的生活态度，让大萧条时期的美国民众感同身受且备受鼓舞。不仅如此，王龙发家致富的故事诠释了推崇个人英雄主义的“美国梦”，与美国文化自清教徒时期开始所提倡的“简朴生活”“努力工作”“不断进取”的理念不谋而合。至于赛珍珠对不同时期王龙——勤劳朴实的年轻佃农王龙、辛勤劳作摆脱贫穷的中年王龙、暴富以后骄奢淫逸的老年地主王龙——态度的变化，美国人并不感兴趣。“《大地》将陌生的题材融汇进流行小说惯用的主题，不经意地创造了一个光彩夺目的混血儿。就算这种杂合代表不了文学的最高成就，它能稳保赛珍珠在商业上的成功。”^[13](https://www.daowen.com)

经济大萧条使得许多美国人走向激进。“30年代期间，重要的知识分子大多站在共产党一方，有些参加了共产党，有些成了共产党的同情者（‘同路人’）。”^[14]1935年，美国作家联席会成立，这是一个颇具影响的“人民阵线”组织，其成员包括一大批著名作家。社会动荡和经济衰退导致了文化的断裂，也活跃了思想，激发了改革欲望，将一大批美国知识分子推上了求索之途。他们拉近了与平民百姓的距离，第一次从“自我”转变为“我们”，开始介入政治和社会问题。由于工农运动的高涨，大批作家投身于劳动人民的生活和斗争，对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发出不同程度的抗议。尽管作家的政治身份情况复杂，但很多作品都是在左翼文艺运动的影响下产生的，因此汇聚成了浩荡的左翼文学主潮。约翰·里德（John Reed）、麦克尔·高尔德（Michael Gold）、亨利·罗思（Henry Roth）、欧斯凯恩·考德威尔（Erskine Caldwell）、詹姆斯·T.法雷尔（James T.Farrell）和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等作家的作品是其中的佼佼者。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赛珍珠被公认为美国关于中国问题的主要观察家之一。虽然赛珍珠并不认为自己写出了左翼作品，但她的平民主义者的态度，对中国苦难大众的同情以及对蒋介石的批评，为她赢得了左翼作家的名声，她也曾与三十年代主要的左翼批评家之一卡尔文顿（V.F.Calverton）^[15]有过泛泛之交，偶尔会称自己小说的主人公为“无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