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中寻求沟通
抗日战争时期及以后是赛珍珠创作的又一个高峰期。在此期间,她虽然也写了一些美国生活素材的作品,但多数仍是以中国生活为创作题材的。1941年的《今天与永恒》(中译本又译为《永生》)、1942年的《龙子》、1943年所写的《龙子》的续篇《诺言》(The Promise)、1946年的《群芳亭》等,都是这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赛珍珠惯用的写作方法是选取一个中国家庭,然后讲他们几代人的生活故事,这些故事中塑造的人物有生活气息,但有时也缺乏立体感和深刻的内涵。赛珍珠的异想天开,她明显地杜撰人物和情节使得她的作品存在艺术上的粗疏之处。然而,如果说伟大的作家都以各自的方式向文学史贡献一份特殊的献礼的话,那么赛珍珠所贡献的就是伟大的“人桥”精神,这是她拥有的永恒的价值。我们可以说,她的许多想法注定难以实现,她只是个空想家。但是,文学家并不需要描写注定能实现的东西,文学家的可贵之处在于那能够激动人心的主体性追求。在赛珍珠身上,它就表现为一种博大的爱,一种希冀跨越一切地域、种族的普遍的爱。
短篇小说集《今天与永恒》中的故事就表达了“爱的沟通”的主题。这些故事大多取材于在中国生活的西方人的经历,其中当然不乏传教士的生活,有的作品描写了中国人的落后、肮脏、颟顸,当然也写了中国人身上的一些美德,但更多的还是揭示了爱的力量。
《学来的功课》的主人公如兰是一位有智力障碍的中国少女,她在外国人办的教会学堂里待了八年,结果几乎什么也没有学会。唯一学会的就是模仿她的外国老师谈情说爱时说话的语气和动作。然而,就是这一点“功课”却十分了不起,它使得如兰的丈夫十分喜爱她,从此他俩过着非常恩爱的生活。文中,赛珍珠宣扬了爱的力量,它甚至可以战胜愚昧无知,甚至能使如兰这样的智力障碍者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老虎!老虎!》讲述了一位留学英美的朱曼莉小姐返国之后,凭着勇气和从西方学来的知识,收服土匪武装的故事。它的主题是宣扬爱的威力。因为正是朱曼莉对土匪头子老虎的爱情,才使得他改邪归正。赛珍珠在一个好莱坞式的故事框架里塞进了中国的土匪割据、共产党的活动、日寇的侵略等历史现实事件,使一个由英雄、强盗、美女、财富组合起来的故事更加“中国化”了。在这里,一切阶级的差异都被抹平,有的只是战无不胜的爱情。在赛珍珠笔下,即使是宗教间的差异也是微不足道的。尽管她本人曾经是传教士,但她没有局限在基督教的一元世界观之内。相反,她让其笔下的主人公也相信佛教或孔教,并在这些信仰间建立起一种和谐的、互通有无的、互相吸取的关系。《佛像的脸》中的故事最典型地说明了这一理念。使徒教会的教徒司蒂摩来到中国,与佛教徒一起参加抗战,在共同的敌人面前结成同盟。
如果说《今天与永恒》中的故事大多带有传奇的性质,那么《群芳亭》则是一部严肃的作品。赛珍珠描写了异国男女间的柏拉图式的爱情,除了展示其理想化的家庭观念之外,还展现了作家更深层次的思想感情。主人公吴太太是一位贤淑聪慧的模范妻子,她尽管并未真正地爱过丈夫,但却始终忠于职守,管理家务。在她四十岁生日这天,决心不再生育,因而宣布与丈夫分寝。她决定为丈夫纳妾,自己则修身养性,颐养天年。不久,吴太太为儿子聘请了家庭教师——一位外国神父安德雷,他是由于信奉异端而被免去圣职的,远离祖国来到遥远的东方。他学识渊博、谈吐儒雅,不仅影响了吴太太的儿子,也感染了吴太太本人。安教士看出吴太太内心并不幸福,遂教导她用人道主义的精神来对待别人,要关心别人、爱护别人,并批评她不该让丈夫纳妾,因为女人并不是可以自由买卖的财产。在他的博爱精神感召下,吴太太被深深吸引了。有一天,安德雷路遇一帮歹徒抢劫商店,他挺身而出,结果反被那帮歹徒打死。这时候,吴太太才意识到自己心理的变化,她发现安德雷是她平生遇到的人当中值得崇拜的一个,他有着伟大的人格。从此以后,她处处以安德雷为榜样,以爱的精神来处理家事,调理好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并抚养安教士遗留下来的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感到生活愈来愈充实,因为她已让爱充满自己的心中。这部作品对于理解赛珍珠的思想情感相当重要,它展示了作家内心的情结。安德雷和吴太太都是缺乏“被爱”的人:安德雷仅仅因为坚信无论男女都是天赋人权而背叛了教义,被教会驱逐,去国离家。吴太太结婚二十余年,也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收养弃儿,恰恰在他俩之间,建立起了跨越国界、种族、宗教、性别、身份的沟通,而这沟通,是以纯真博大的爱来实现的。这也是赛珍珠一生坚定捍卫的价值观念。她怀着这样的情怀,孜孜不倦地搭着一座又一座“人桥”,寻求着人们普遍的心灵沟通,并锻造着自己的伟大人格。
【注释】
[1]赛珍珠:《爱国者》,朱雯、唐齐、冯煃译,美商华盛顿印刷出版公司,1939,第94页。
[2]同上书,第299页。(https://www.daowen.com)
[3]同上书,第300页。
[4]同上书,第300-301页。
[5]同上书,第56-57页。
[6]赛珍珠:《爱国者》,朱雯、唐齐、冯煃译,美商华盛顿印刷出版公司,1939,第326页。
[7]同上书,第327页。
[8]同上书,第326页。
[9]赛珍珠:《爱国者》,朱雯、唐齐、冯煃译,美商华盛顿印刷出版公司,1939,第201-20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