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据法国当代形象学研究专家达尼埃尔-亨利·巴柔的总结,形象塑造者对异国形象(他者)持有三种基本态度,并依次构成了三种相互关系形态[27]:第一种是“狂热”,把异国看作是优于本土文化的东西,将所有美好特征投射到他者身上,此时对异国的描述属于一种“幻象”;第二种是“憎恶”,即将他者视为落后、低劣或者邪恶的存在,从而突出本土文化的中心地位,赋予其无比的优越性;第三种是“亲善”,异国形象和其注视者的文化都被看成是正面的,前者是后者的补充,二者是一种真正平等对话的关系。赛珍珠曾经年累月“说中国话,举止像个中国人,和中国人吃一样的东西,分享他们的思想感情”[28]。她听着中国故事长大,受到中国国学与文学的熏陶,却能从美国人身上闻到刺鼻而陌生的兽腥味,曾经处处留心美国人独特的风俗习惯,谨慎地与自己的同胞保持距离。如果说美国是赛珍珠的母国,给予她血缘,那么中国则是她的“父国”,赋予其“精神和心思”[29]。《龙子》的书名就蕴含了赛珍珠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在西方,“dragon”是邪恶的象征;在中国,“龙”则是华夏民族的图腾,是皇权和中央帝国的象征。中国人是龙的传人,赛珍珠从中国文化视角出发将书名取为“Dragon Seed”,并且出版时特意在封面上标上了汉字“龙子”二字。正如她所言:“在描写中国人的时候,纯用中文来织成,那在我的脑海中形成的故事,我不得不再把它们逐句译成英文。”[30]赛珍珠在文化态度上采取“双焦透视”,她能摆脱开任何一种文化传统的束缚,以相对超然的视角,运用两套参照系去观察和思考人类社会。她一生致力于东西方文化的沟通,其中国题材小说无一例外都贯穿着异质文化互补融合和人类相互理解的理想。

赛珍珠说:“我感兴趣的是人类的心灵和行为,而不是哪个国家的人的心灵。……我们只有理解和欣赏全人类的基本的人性,才能向一个民族阐释另一个民族。”[31]《龙子》对于战争的思索就包含了这样的维度。战争,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表现形式,遗存了人类本质的异化和分裂的种种非常态。它以肆无忌惮的暴力摧毁了人的个体生命,践踏了人的价值尊严,颠覆了人类曾经坚定恪守的正义、和平、公理等价值信条。赛珍珠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龙子》集中表达了她的战争观,从乡土中国儿女们的抗战故事延伸到了形而上的层面。

战争在改变每一个人命运的同时也改变着人性。老百姓靠干掉几个鬼子发泄刻骨的仇恨,曾经连杀鸡杀鸭都不敢看的林郯开始杀人、杀鬼子,“就像从冬天的棉衣上捉虱子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32]。林嫂扛着锄头跑到地里挖坑,像埋掉一样埋掉敌人以后回家照样下厨房或抱孩子;玉儿从门阶上朝鬼子开枪,然后照样给孩子喂奶;曾经单纯善良的大儿子每日里干着杀人的活计,轻松得就像他曾经耕种土地一样,把刀戳进鬼子的胸口后连手都不洗就可以接着吃饭;三儿子成了设埋伏、搞投机的行家里手,充满杀人的欲望,以打仗为生,以杀人为乐,甚至威胁父亲如果再打他就会像杀别人一样杀了他。面对这一切,林郯开始思考和平与杀戮的问题:“和平,人就能生;打仗,人就得亡。人生,国家存;人亡,国家亡!”“太平是人的最好的食粮。”“杀人是最邪恶的。”[33]“鬼子走了以后,我们还能把过去的自我找回来吗?”[34]林郯不再作杀人的暗示,他把沉默当作自己的武器,把鱼毒死,把稻谷藏起来,让鬼子什么也捞不着。当大家都铁了心要和敌人拼到底的时候,他却打定主意不会再杀一个人,哪怕敌人。尽管林郯从地里抠出来的收成自家连三分之一的好处都得不到,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林郯还是守着土地,因为他期望着敌人内部普遍的腐败堕落会让他们不战而败。敌人统治下的苦难并未因林郯的隐忍而有丝毫的减轻,老百姓家里被洗劫一空,敌人像恶毒的野兽一样压在农民身上。好收成都去喂了敌人,林郯觉得连土地也不能给他快乐了,他第一次疑惑起来:当初选择留下来,守着这片土地,是不是错了。农民林郯终究没有离开他的土地。就连最早觉醒的二儿子最后也回归到了土地上,他劝慰因为从自由的国土回家而感到后悔的玉儿:“我们只是守着,竭力像从前一样过着日脚。可这正是我们同敌人作战的法子——守住,不因任何苦难而离开。……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反抗的:当你生了一个孩子你就增加了一个人来守住这块土地。”[35]

赛珍珠一直主张妇女应该为全人类实现公正与持久的和平发挥积极的作用。她把战争爆发的部分原因归结为女人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如果女人不能在家庭中把道德原则植入儿子们的心田,那么就必须帮助男人在家庭之外抑制罪恶。”[36]如果妇女发挥一定的影响作用,将有助于战争的终结。美国学者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在她的名著《妇女作为历史上的一种力量》(Women as a Force in History)中反复证明:“虽然妇女帮助男人打仗,而且有时甚至和男人并肩战斗,但是,一般来说,她们的作用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作用。因为没有社会化的粗暴、侵略和适合进行征服的气质,所以妇女在她们的生活、行动和观念上‘比较温柔’,即较少的暴力和较多的同情和关心。”[37]赛珍珠企图用女性的抚慰力量来拯救被战争改变了的人性,达到其批判战争和男权的目的,这时她似乎忘记了抗日战争是一场中国人民救亡图存的生死之战。《龙子》中的三儿子从柔弱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心如铁石的反抗者,赛珍珠并不赞同他的反抗精神,而是着重描写了他的性格改变,写他杀人成性,嗜好打仗,就连手下人都觉得他需要一个女人来软化他的狂妄、暴躁和凶残。心比天高的老三最后与梅丽一见倾心,追随她到了自由的国土。参加游击战争的大儿子在老三将要离开的时候,也急于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为自己物色到了一个老婆。用理想化的人性代替杀戮,通过人性的复苏消除战争阴影,这是赛珍珠潜藏于心底的希冀。她进而试图用生命的繁衍来对抗战争的毁灭性,最先觉悟的二儿子重新守着父亲的土地过起了生儿育女的生活,他劝妻子玉儿安心准备生产:“只要我们的人民打算延续下去,你所做的事是一桩必不可少的事。要是女人们不生孩子,我们能延续下去吗?”[38]玉儿最终为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龙子》首先为应时之作。小说的结尾,林郯的心中被播下了一粒希望的种子,那就是,英国和美国将作为中国的盟国给中国提供援助。赛珍珠并非一个政治家,但写作《龙子》之时她却对英美援助中国以及援助的动机深表怀疑。小说描写了二儿子的心理活动,他不相信外国会慷慨相助,但为了给父亲一个盼头,不忍心说破自己的怀疑,林郯却借天能否下雨的话题也说出了“不过是指望罢了”这样的话。然而,从现实效果来看,由于再现了日军的惨无人道带给中国农民的悲惨境遇,描写了中国人民觉醒与反抗的过程,确实达到了声援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并支持美国参战的目的。因为带有明显的宣传目的,加上赛珍珠远离中国战场,《龙子》的写作不乏粗糙之处,浪漫的冒险故事带有几分好莱坞色彩,说教的口吻和迎合时政宣传的结尾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小说的艺术性。尽管如此,赛珍珠还是以她一贯对乡土中国的深入理解,揭示了中国农民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土地情结以及这种情结是如何瓦解了他们的反抗意志的,从而触及了现代中国作家经常书写的改造国民性的问题。同时,赛珍珠对女性问题和女性意识的观照,对战争与人性、战争与两性关系、民族与性别等问题所做的探讨,也显示出了她的深刻性和前瞻性。

【注释】

[1]郭英剑、郝素玲:《一部真实再现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历史的扛鼎之作——论赛珍珠的长篇小说〈龙子〉》,《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3期。

[2]保罗·A.多伊尔:《赛珍珠》,张晓胜等译,春风文艺出版社,1991,第123-124页。

[3]“乡土抗战小说”的概念受到房福贤《中国抗日战争小说史论》(黄河出版社,1999,第46-47页)的启发。

[4]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4页。

[5]同上书,第4页。

[6]同上书,第9页。

[7]同上书,第21页。

[8]同上书,第31-32页。

[9]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67页。

[10]同上书,第74页。

[11]同上书,第69页。

[12]同上书,第78页。

[13]同上书,第85页。

[14]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91页。

[15]同上书,第91-92页。

[16]同上书,第166页。(https://www.daowen.com)

[17]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173页。

[18]同上书,第209页。

[19]陈顺馨:《导言一:女性主义对民族主义的介入》,载陈顺馨、戴锦华选编《妇女、民族与女性主义》,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第17页。

[20]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122页。

[21]同上书,第116页。

[22]同上书,第61页。

[23]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187-188页。

[24]同上书,第231-232页。

[25]同上书,第271页。

[26]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a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141.

[27]达尼埃尔-亨利·巴柔:《形象》,孟华译,载孟华主编《比较文学形象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75-177页。

[28]Pearl S.Buck.My Several Worlds,A Personal Record,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54,p.10.

[29]赛珍珠:《新爱国主义》,林疑今译,《论语》第二十七期,1933年10月,第151页。

[30]赛珍珠:《忠告尚未诞生的小说家》,天虹译,《世界文学》一卷五期,1935年。

[31]赛珍珠:《向西方阐释中国》,张丹丽译,《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1期。

[32]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212页。

[33]同上书,第215-216页。

[34]同上书,第212页。

[35]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16页。

[36]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a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137.

[37]转引自理安·艾斯勒:《圣杯与剑——男女之间的战争》,程志民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第206页。

[38]赛珍珠:《龙子》,丁国华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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