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群芳亭》之所以不被美国文学界认可,也不被女性主义批评家关注,至少从一个侧面说明,“妇女”不可能是一个内涵一致、固定不变的统一体,阶级、种族、文化、宗教、性取向等的不同,决定了女性对社会现实的认知以及社会对女性的认知的不同。所谓女性经验,是指女性作为“第二性”在父权制社会中的共同境遇,但是,同作为受压迫的一方,她们的生存经验并不相同。《群芳亭》里的吴太太,既不像下层社会那些逆来顺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劳动妇女,也不同于那种愚昧无知、思想落后、心灵扭曲的社会牺牲品,当然更不能与那些追求进步、自由或者性解放的叛逆新女性相提并论。她既是一个依附男人的女人,又是一个反叛的女人,还是一个追求自我实现的女人。作为中国封建上层社会的阔太太,她是大家庭里一手遮天的管家,但也不得不体味身为女人的无奈与不甘;她遵守起码的“妇德”,但又不忘精神上的求索;她敢于破除许多陈规陋习,但也只是“在不超越当时的道德价值取向(男人可以多妻,而女人绝对要为丈夫坚守贞节)的情况下,对无爱情的封建婚姻作了一次引起家庭风波和社会诧异的反驳”[61]。保罗·A.多伊尔曾认为赛珍珠“不是一个战斗性很强的女权主义者”[62],仅从吴太太这一形象的塑造也可见这种评价不无道理。
赛珍珠是一位中西合璧的女作家,其创作以中西文化为底蕴,集两个世界女性的苦难于一体,对男性中心文化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批判,但由于跨文化的视角导致的对中国封建专制制度的误读,其女性主义思想又具有不彻底性。以往的女性主义批评理论带有明显的本质主义倾向,只专注于性别压迫,将妇女受压迫的根源完全归诸父权制,忽略了女性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社会群体关系中的差异。美国主流女性主义批评更是以白人中产阶级妇女为中心的,虽信奉多元化批评视角,但长期有意无意地忽略掉少数族裔写的或写少数族裔的妇女文学。实际上,对于第三世界女性而言,权力和压迫不仅来自男性,还来自阶级、种族及其他多种社会因素。从主流女性主义批评角度来看,赛珍珠笔下最具有女性意识和独立精神的中国女性形象仍然显得保守、落后,有时甚至更像是父权文化的同谋,这样的作品自然就被排除在“她们自己的文学”之外了。
【注释】
[1]《平等权利修正案》,1923年提出,直到1972年才由国会2/3多数票通过,截止到1982年最后的期限,有35个州批准,离要求的37个州差一步之遥,被迫取消。在美国,妇女保护立法至今还未成为现实,因为保护就意味着歧视,所以美国有反歧视法。
[2]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e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61.
[3]Ibid.,p.83.
[4]Ibid.,p.81.
[5]Ibid.,p.85.
[6]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e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67.
[7]Ibid.,p.37.
[8]Ibid.,p.175.
[9]Ibid.,p.106.
[10]Ibid.,p.109.
[11]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e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156.
[12]贝尔·胡克斯:《激情的政治:人人都能读懂的女权主义》,沈睿译,金城出版社,2008,第8页。
[13]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e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179.
[14]Ibid.,p.184.
[15]Ibid.,p.177.
[16]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e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178.
[17]转引自伊瓦·戴维斯:《性别和民族的理论》,秦立彦译,载陈顺馨、戴锦华主编《妇女、民族与女性主义》,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第9页。
[18]伍尔夫《伍尔夫随笔全集》卷Ⅲ,王斌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第1028页。
[19]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e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137.
[20]Ibid.,p.154.
[21]转引自理安·艾斯勒:《圣杯与剑——男女之间的战争》,程志民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第206页。
[22]Pearl S.Buck.Of Men and Women.New York:The John Day Company,1941,p.180.
[23]伊莱恩·肖瓦尔特:《她们自己的文学——英国女小说家:从勃朗特到莱辛》,韩敏中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第6页。
[24]柏棣:《平等与差异:西方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义理论》,载鲍晓兰主编《西方女性主义研究评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5,第1页。
[25]《授奖词》,裕康译,载刘龙主编《赛珍珠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1992,第57页。
[26]彼得·康:《赛珍珠传》,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37页。
[27]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载《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2,第69-70页。
[28]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65页。
[29]同上书,第26页。
[30]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64页。(https://www.daowen.com)
[31]同上书,第66页。
[32]同上书,第64页。
[33]同上书,第229页。
[34]同上书,第79页。
[35]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45页。
[36]同上书,第37页。
[37]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194页。
[38]同上书,第267页。
[39]同上书,第294页。
[40]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5页。
[41]王光明、荒林:《两性对话:中国女性文学十五年》,《文艺争鸣》1997年第5期。
[42]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216页。
[43]同上书,第157页。
[44]同上书,第275页。
[45]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08页。
[46]同上书,第99页。
[47]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185页。
[48]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陶铁柱译,中国书籍出版社,1998,第428页。
[49]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235页。
[50]同上书,第225页。
[51]同上书,第237页。
[52]彼得·康:《赛珍珠传》,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38页。
[53]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48页。
[54]同上书,第177页。
[55]同上书,第188-189页。
[56]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260页。
[57]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262-263页。
[58]同上书,第116页。
[59]同上书,第225页。
[60]同上书,第332页。
[61]张子清:《赛珍珠的跨文化创作与跨文化比较》,载赛珍珠《群芳亭》,刘海平等译,漓江出版社,1998,第36-37页。
[62]保罗·A.多伊尔:《赛珍珠》,张晓胜等译,春风文艺出版社,1991,第1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