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女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这是西方女权主义运动第一个阶段追求男女平等的诉求。人们认为,要想实现妇女解放,必须让妇女和性分离。而到了追求性别差异的女权主义运动的第二阶段(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则把性和身体作为性别差异的表征加以突出。赛珍珠写作《群芳亭》时,正处于美国女权主义运动第二阶段开始的前夕,1923年即提出的《平等权利修正案》此时还未获通过。平权修正案康涅狄格州委员会的领导人弗洛伦丝·基奇海尔特“匆匆写信给赛珍珠道:‘我才看了《闺阁》(指《群芳亭》——笔者注)的一半,几乎是一口气看的,完全被吸引住了。’她相信,这部小说将大力促进‘平权修正案运动’,因为它说服它的读者,女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52]。
《群芳亭》贯穿了赛珍珠对两性问题的思考。人为地抹杀两性的生理差异或者过度地渲染男女天生有别,都无助于改变女性的从属地位。前者是在表面上绝对平等的背后隐含了实际上的不平等;后者则陷入了自然性别本质主义的陷阱。《群芳亭》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性别问题,那就是生理性别对人的身份、社会态度的塑造和制约。
赛珍珠通过吴太太之口探讨了男女有别。露兰反对吴太太给公公纳妾,不能容忍两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理由是她相信男女平等,吴太太说:“两个平等的东西并不就是同样的东西。它们同等重要,对生活同等必不可少,但并不同样。”[53]吴太太认为男女之间存在正常的秩序,上天让女人承担生育的责任,却给了男人更长的性欲期,当女人不能满足男人时纳妾是必要的。“她以为所有男人就是男性。”[54]所以,她奉劝泽镆:“男女之间常常容易争执的,他们的生理是如此的不同,除非他们结合生出新的一代来,他们便会各分东西,如同水与土一般。没有孩子的妻子是违背自然的,她冒犯天地,男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你必须对她耐心,直到她怀孕。一旦怀孕了,你会发现她变成了一个新女人。”[55]在安德雷给她讲述了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之后,吴太太更深刻地思考了男女之别。她认为夏娃不该被责备,因为硬塞给她的是无尽的生活欲求。男人只考虑自身,他使女人成为他的一部分,供他使用和寻欢作乐,而她天真无知,为他创造新生命。女人们从不爱男人,除把自己视为生育的一部分之外,她们使男人永不满足地挣扎。男人不可能拥有女人,因为她已经被比他自己的色欲更大的力量所拥有。这个“更大的力量”指的是生育以尽到延续种族的责任。夏娃的“无尽的生活欲求”可以借用安德雷的话来解释:“那女人常被诱惑想要更好的花园,更大的住处,占有更多的东西,因为她知道从她的身体里会生出更多的人来,她为他们想方设法。那女人不为自己着想,而为她将生出来的许多人着想。为了他们的缘故,她被诱惑了。为了他们的缘故,她将经常被诱惑。”[56]
既然男女有别,那么性别平等似乎更是一种价值判断。《群芳亭》从两个层面上探索了女性如何将做人与做女人统一起来。
首先,男女身体相异,但灵魂相等,头脑相同。小说中有一大段吴太太与安德雷的交谈:
她(吴太太)对他(安德雷)说:“男人是不是就是男人?女人是不是就是女人?如果是这样,他们就永远不能在一起,因为他为他自己而活,她为普遍的生命而活,这些都是相反的。”
安德雷异常严肃地回答说:“上帝给我们每人一份剩余遗产为自己使用,这就是一部分人性,既非男也非女,它被称为灵魂,永不改变,也改变不了。它也能了解大脑及其功能。”
“但是女人的头脑与男人的头脑不同吧?”她问道。(https://www.daowen.com)
“两者从色欲中解放出来时,它们是相同的,”安德雷答道,“女人为了尽女人的责任而用脑,男人为自己追求女人而用脑。但头脑是一个工具,任何人都可按照自己的希望使用它。……”
“那么灵魂是非男非女的上帝留下的遗产。”她重复道。
“是这样的。”安德雷说。
…………
他答道:“你自己可以看得出来,你不像世界上其他的人,不仅仅是你,地位最低的、最不漂亮的人也有这份宝贵的遗产。”[57]
正因为这样的观念,身为男性和外国人的安德雷能洞穿深宅大院里一个中国贵妇人的内心——蔑视丈夫、自视甚高、缺乏幸福感、追求自由、渴望知识。于他,她的心智是一支透明的杯,工艺完美,只等装满,在这美丽的杯子里他倾注了所有的学问,让她与自己一起分享;于她,他是一口又深又大的井,学问和知识的井,使得占据她生命的一切事物逐渐有了意义。她感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越出了围墙,在地球各处旅行,甚至登上星星,看见了地球的大洋、各个国家和民族、南北极的冰雪及热带的生命。当灵魂在星际间漫游时,她忽视了一切,甩掉了吴府的种种责任。小说多次写到吴太太钟爱的那张小人登山图,其实带有极强的寓意色彩。她不知道画中的小人是男是女,她/他独自一人努力地向上攀登,她之所以被打动是因为她跟这个小人一样孤独,“没有人可以达到她的灵魂。她的灵魂超过了她的生命”[58]。现在,安德雷走进了她,灵魂的交流可以跨越种族、性别和一切,她用灵魂去爱他。
其次,既然男人与女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么,女人首先应该是“人”。长期的封建社会里,封建礼教对妇女心灵的戕害使得她们在强烈意识到自己的女性性别的同时,自觉或不自觉地否定了这种性别的“人”的存在。当中国社会历史向现代演进之时,在女性意识中贯注“人”的观念,成为女子人性解放的一个重要方面。对于女性意识的张扬,赛珍珠所倾心表现的不是男女之间的性爱而是女性基于“人”的自觉面向社会产生的爱心。安德雷曾经指出,吴太太不应该对自己要求太多,在尽职尽责时总是想着自己的自由是否伤害了别人。而安德雷,他的心中有一个“神”,那便是人道主义之爱,他收养弃婴、接济乞丐。最后被青帮打死,全都出于这种爱。安德雷的精神遗风改变了吴太太,她意识到:“对女人唯一的真正考验是,她们在获得了其他一切之后,像男人一样,看她们是否舍弃一切,走出去找到一个神。”[59]吴太太找到的“神”不是神仙菩萨,不是真主上帝,而是安德雷所倡导的爱。“是爱心唤醒了她沉睡的灵魂,并使其不朽。”[60]她开始做善事,主动担当起照顾安德雷留下的弃儿的任务,将她们接至家中,又安排在祖庙里,待其长大后又为她们找婆家;她还宽厚地帮助秋明认亲生母亲,打点她跟母亲回家过日子,并时时同她保持联系;她再也不固守“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不再干涉儿子、儿媳的选择,鼓励他们离开家庭去农村办学。此时,吴太太在自我实现与为他人尽职尽责之间找到了平衡,通过理性的人道主义之爱,吴太太将做人与做女人统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