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语

1938年瑞典皇家学院授予了赛珍珠诺贝尔文学奖，使她成为美国文学史上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三人”，然而获此殊荣也给她的作品带来了不少争议。在美国，她的作品由于其中的中国因素而引起了文学界的愤愤不平；而她所热衷描写的中国人，也曾对这样一只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丑小鸭”长久地嗤之以鼻。

本书首先考察赛珍珠与中国文化和文学的关系，从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学的视界将其作为一个现象域去观照，将赛珍珠定义为“文化边际人”，着重探讨其中国题材小说的文化边际性。本书的核心内容则是阐述文化边际性与赛珍珠作品经典化的复杂关系，一方面探讨美国文学经典重构中“拓宽经典派”尤其是女权主义者对赛作的排斥，另一方面从接受史角度对中国文化语境中赛作经典化的条件、必要性以及前景进行分析。

美国总统对赛珍珠的评价——“一座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人桥”——是中肯的。她身处两种文化的背景，中西两种文化对她都影响颇深，两种文化同为她的母体，她对二者的爱同样的深沉热烈。她对中国的情谊体现在作品中就形成了深厚的“中国情结”。毫无疑问，中华古老文化的博大胸襟给予了她巨大的慰藉。尽管她的中国观也是处于“爱”与“恨”的矛盾中的，这一点与同时代的中国进步知识分子有相似之处，同时她对中国爱得深沉，尤为可贵的是其中对“国民性”的挖掘不乏真知灼见。同时我们也须看到，赛珍珠对中国的爱更多的是一种情感之爱，偏重于经验与感性，因此她很难跳出自身经历的局限而把问题放到广阔的历史、现实的背景中去加以研究，在“革命”“反帝”和“反封建”问题上与中国爱国主义作家之间也形成了思想的屏障。并且，这些屏障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冲刷而消失，却随着国际形势和政治格局的变幻而显得更加暧昧不清，为赛珍珠在中国的接受蒙上了一层迷雾。同样，误解也来自美国本土。不仅因她的作品在美国人看来过于浓厚的“中国味”而遭到非议，她对女性主义书写做出的贡献也一度被湮没和遗忘。因为她对女性的看法也是“中间性”的，她始终坚持“女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她的女性书写不是站在男性的对立面上的，而是站在“爱”这个更具包容性的基本点上的，这一点与主流女性主义批评视野中的范本存在很大的距离。美国读者甚至一度把她以中国题材的作品当作迎合了对东方猎奇心理和好莱坞式美国梦的通俗传奇。在这重意义上，其实也体现出“架文明之桥”的不易。但正因为不易，所以才更为难得。面对二十世纪风雨飘摇中的世界和一个处于历史十字路口的中国，赛珍珠无意站队，无意选择“左”或者“右”、东或者西、男权或者女权、佛教或者基督教，抑或她本来就既是也不是任何一方。她被二元的世界拒绝根本上是因为她拒绝接受这个二元的世界。这便是赛珍珠及其作品的“文化边际性”特征。

赛珍珠的“文化边际性”正是她的优势，如她自己所言，她习惯于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这所谓的“不同角度”，实际上就是不同的文化背景。用这种方式，她把两种异质文化纳入对方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并构成相互间联结的纽带。这便是她始终持有的独特的“双焦透视”的文化态度，这使她得以摆脱任何一种文化传统的束缚，以相对超然的视角，运用两套参照系去观察和思考人类社会。她一生致力于东西方文化的沟通，其中国题材小说无一例外都贯穿着异质文化互补融合和人类相互理解的理想。(https://www.daowen.com)

赛珍珠敏锐地捕捉到了中国社会的乡土性。赛作对中国农村的描摹是详尽而精准的。赛珍珠对中国人民特别是中国农民有着深厚的感情。她的代表作《大地》三部曲不仅展示了一幅浓妆艳抹的中国农村风情画，更为重要的是它揭示出了主宰中国命运的各种社会力量之间的内在联系，质言之，即“官兵—匪盗—农民”三位联结一体的宗法社会结构。不仅如此，赛珍珠还探查了中国农民深层的心理意识。赛珍珠书写着中国农民亘古不变的土地之恋、家庭的牵绊，从审美的意义上审视中国农民和农村生活。她笔下的人物就像是一直从远古走来的，他们生于土地，作于土地，死于土地，生命来去似皆有定时。

她是中国之美的发现者和捍卫者，同时又对中国的社会现实、民族性格进行了直言不讳的批评，既不重复那些歪曲中国本来面目的套话，也不刻意制造美化中国的神话。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世界可以说是充满了战火和硝烟的世界。作为战争的亲历者，赛珍珠在其作品中也表达了她对战争的看法。赛珍珠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她认为，战争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表现形式，遗存了人的本质异化和分裂的种种非常态。它以肆无忌惮的暴力摧毁了人的个体生命，践踏了人的价值尊严，颠覆了人类曾经坚定恪守的正义、和平、公理等价值信条。在她的作品中，对战争与人性、战争与两性关系、民族与性别等问题都做出了具有深刻性和前瞻性的探讨，集中地反映了她的人道主义理想。人道主义的立场可以认为是贯穿赛珍珠写作的一根红线。明确了这一点，在梳理赛珍珠对家庭、女性地位，甚至国共两党的态度时便显得清晰了许多。她摇摇摆摆，看似总是情感大于理智，实则恰恰表明了她对二元对立存续状态的不屑态度和谋求多元共融的立场。

赛珍珠在中国生活了三十余年，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她的整个童年时代、绝大部分的青春岁月和她的成年时期，她是中国人民真诚的朋友，也是中国人（尤其农民）真实生活的观察者、描写者和阐述者，更是一位对现代中国的形成和发展有着特殊视角的见证人。她的中国题材小说代表了她创作的最高成就，也浓缩了她对中西文化关系的思考。本书正是鉴于此，力图还原一个真实的赛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