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欲证道［1］
天圣［2］中，泗州贝时春，其先巨室，家业丰盈。后因博弈荒淫，荡费殆尽，无所依倚，乃于天蓬观修真学道，数年无成，中心怏怏。忽遇一全真［3］，自号无为子，从终南山［4］来，神采英毅，迥乎不凡。时春延之坐而问曰：“先生道貌非常，足征养到。仆清修苦行，殆非一日，竟无入道之门，奈何？”真人曰：“所谓道者，如精金美玉，无瑕疵之玷。子名为修道，而心多嗜欲，被彼牵引，恶乎成？且子未知利欲之害耳。”乃于观后摘取蔷薇、茉莉、鸡冠、玉簪四花枝，置于枕下，令时春少憩。
甫伏枕，梦至一处，朱门画戟［5］，翠幕画屏，极其富盛。一老叟出迎，进至后堂，罗列酒肴。器皿华美，不可名状。两人握手论心，倾盖如故。酒阑，令四女出见，长曰蔷薇，二曰茉莉，三曰鸡冠，四曰玉簪，礼度优闲，颜色狡好。各举金斝［6］，时春欢饮。献毕，同老叟退入内室。时春独宿小斋，未及寝，四女密至曰：“郎君独宿无聊，愿侍枕席。”时春惊喜交集，惟恐叟知。女曰：“彼方醉卧氍毹［7］，非日高不起也。”于是俱各解衣，伴时春同寝，轮流猥抱，次第宣淫［8］。诸女亦各显技以侥客欢，蔷薇吟曰：
红刺青茎巧样妆，连春带夏正芬芳。
新含丽色悬高架，密布清阴覆小堂。
浓似猩猩凭露染，轻于燕燕逐风翔。
几回白昼看明媚，疑是买臣［9］归故乡。
茉莉吟曰：
不废春工为巧裁，奇花偏向夏时开。
幽芳非是人寰有，异种原从佛国［10］来。
翠叶浮光涵雨露，冰葩莹洁绝尘埃。
老僧对此清如水，时有香生般若台［11］。
鸡冠吟曰：
茎高数尺傍檐楹，号作鸡冠旧有名。
带雨低垂疑饮啄，因风高举似飞腾。
不凋不落丹朱老，非剪非裁紫锦明。
纵使姮娥怜绝色，广寒无地梦难成。
玉簪吟曰：
雪魄冰姿俗不侵，阿谁移植小窗阴。
若非月姊黄金驯，难买天孙白玉簪。
晓色娟娟临几席，秋香冉冉透衣襟。
幽人自得林泉兴，时挹清香涩笔吟。(https://www.daowen.com)
时春悦其才貌，贪心遽起，遂诱其四女，窃其资财，乘夜逃去。行来一二里，前有逻卒盘诘，后有追者群至，时春此时虽有翼亦难飞矣，俱被捉获到官，赃证见存，毋容置喙。官乃判云：
审得贝时春，无籍流民，浮薄浪子，猥以萍水之交［12］，幸遇金兰之契［13］。不思远瓜李之嫌［14］，辄敢肆禽犊之行。色胆弥天，自附青琐窃玉［15］；贪心无厌，何异白昼攫金。既为入幕之宾［16］，甘作探囊之盗［17］。依奸定罪，当等于欺奸之科；计赃论刑，宜准乎强窃之例。依律拟斩，夫复何疑！
时春身罹重辟［18］，不觉大恸，举身流汗，惊怖而觉，俄然曲肱于枕上，而真人笑曰：“利欲之事乐乎？”时春感悟，顿首言曰：“利欲之事，已备尝之矣。自今已后，再不敢复蒙斯念也。”遂与真人隐迹于深山，虔修密证，年馀道成，羽化［19］而去。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泗水修真》，文字有异。
［2］天圣：宋仁宗赵祯的年号（1023～1032）。
［3］全真：指出家的道士。
［4］终南山：又称中南山、周南山，简称南山，在陕西省西安市南，素有“仙都”之称。
［5］画戟：本指兵器。古时常作为仪饰之用。
［6］金斝：斝的美称。斝（jiǎ），一种酒器，似爵而大。
［7］氍毹：毛织的毯子。氍毹，音qúshū。
［8］宣淫：公然淫乱，毫无避忌。《左传·宣公九年》：“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
［9］买臣：即汉代朱买臣。他贫贱时，妻走嫁田夫。汉武帝时拜中大夫，复拜会稽太守，见故妻与夫，遂以车载其夫妇，舍之园中，给食一月，妇惭而自缢。
［10］佛国：佛所生之地，指天竺，即古印度。《维摩经略疏》卷一：“言佛国者，佛所居域，故名佛国。”
［11］般若台：指讲经石或讲经堂。
［12］萍水之交：浮萍随水漂泊，聚散不定。比喻向来不认识的人偶然相交。
［13］金兰之契：契合的友情；深交。语出《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14］瓜李之嫌：在瓜田里弯腰、在李树下抬手皆可被疑为偷盗瓜果。比喻处于被怀疑的境地。故曰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15］青琐窃玉：比喻男女私通。青琐：指《晋书》、《世说新语》所载韩寿偷香故事。窃玉：指郑生窃玉的故事，具体情节不详。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二折：“虽不能勾窃玉偷香，且将这盼行云眼睛儿打当。”王季思校注：“晋贾充女盗西域奇香遗所私韩寿，事见《晋书》。窃玉，旧注多举《杨妃外传》杨妃窃宁王玉笛事为说，非也。按《雍熙乐府》卷八《南吕一枝花·子弟收心》套有‘郑生玉窃，韩寿香拈’语……而《太平乐府·孙季昌〈端正好·集杂剧名咏情〉》有‘揣着窃玉心，偷香性’语，更可证其为当时杂剧之一种，惜故事本末一时未能考明也。”
［16］入幕之宾：比喻关系亲近的人或参与机密的人。《晋书·郗超传》：“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17］探囊之盗：偷窃。语出《庄子·胠箧》：“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鷟。”
［18］重辟：极刑，死罪。
［19］羽化：指飞升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