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福人［1］
成化辛卯岁［2］，永平府士人雷起蛰，虽系儒流，而家实贫窘，不能聊生。城西一古庙，往往妖魅出入，至者必死，人不敢近。起蛰暮夜他归，抵家不及，因宿于庙。且自恨艰苦，不如无生，乃愤然祷于神像之前曰：“切念起蛰一介鲰生［3］，草茅贱士，幸厕衣冠之列，蹇遭家世之贫。资身策拙，空垂涎于井李；糊口计穷，肯染指于鼎鼋［4］。曾奈室如悬罄［5］，曾无粒米之炊；釜甑生尘，奚望饮河之饱。饥渴之害切身，冻馁之忧莫控。孺子不常贫，当指与更生之路；王孙信可哀，宜大垂再造之仁。某不胜待命之至。”祷毕，乃自吟曰：
昔云遗寿耇［6］，稽谋无自天。
如何鲐背［7］者，徒抱犬羊年。
贾生［8］洛阳少，叔度汉室贤。
高风洒六合，今古无间言。
荆山产奇璞，不惜屡献之。
苟怀刖足忧，至宝横路岐。［9］
何如南阳卧，讴吟梁父馀。
终然致三顾，可使大名垂。［10］
吟讫，伏于神案下，杳无影响。
逮至三更馀，方欲熟睡，见四人从外来，一人黄袍幞头，一人白袍青巾，一人紫衣革带，一人素服道巾，共聚立于中庭。黄袍者曰：“此间有生人气。”紫衣者曰：“吾主人至矣，勿恐。”众皆曰：“吾辈既有所归，不可韬晦，各显其长，与主人识之。”素衣人即吟曰：
数颗圆明宝气祥，鲛人［11］捧出贵非常。
若非老蚌胎中产，应是骊龙颔下藏。
粲粲媚渊朝吐采，煌煌照乘夜生光。
还归合浦［12］无求索，廉洁存心效孟尝［13］。
白衣人吟曰：
名为至宝德温然，无玷无瑕素质坚。
荆石凿时辉映日，蓝田种处暖生烟［14］。
连城价重从教售，韫椟深藏岂足炫。
犹忆楚人曾泣献，遭刑刖足竟堪怜。
紫衣人吟曰：
丽水生来色灿然，双南［15］价重世相传。
沙中拣出形何异，炉内熔成质愈坚。
孟子受时因被戒［16］，燕王置处为招贤［17］。
埋儿郭巨［18］天应赐，青简留名几万年。
黄袍者吟曰：
方圆制出可通神，不似黄金不似银。(https://www.daowen.com)
自古青钱名学士［19］，只因白水号真人［20］。
方兄［21］积聚堪为贵，母子［22］收藏不患贫。
若使如泉流遍地，普天之下足吾民。
吟毕，皆没于墙东。
起蛰俟天明发之，得珠数斛，玉数匣，金百锭，钱一窖。因拜谢于神，携归焉，后至大富。可知一朝之来，海倾山压，功名富贵皆然也。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和《稗家粹编》卷八报应部收录，分别题作《东墙遇宝》和《雷生遇宝》，文字有异。
［2］成化辛卯岁：即公元1471年。成化，明宪宗朱见深的年号（1465～1487）。
［3］鲰生：犹小生。自谦之词。
［4］染指于鼎鼋：谓用手指蘸鼎中黿羹。“指”，原文作“脂”，据文意改。典出《左传·宣公四年》：“楚人献黿于郑灵公。公子宋（字子公）与子家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后泛指品尝某种食品。
［5］室如悬罄：屋里就像挂着石磬一样。形容家贫，一无所有。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室：房屋；罄：通“磬”，石制乐器。
［6］寿耇：年老的人。《尚书·召诰》：“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耇，音gǒu。
［7］鲐背：指老人背上生斑如鲐鱼之纹，长寿之意。《尔雅·释诂上》：“鲐背、耇老，寿也。”代称老人。
［8］贾生：指汉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今河南洛阳）人。他18岁因能诵诗著文而闻名于河南郡。21岁被汉文帝任命为博士，不到一年，又被晋升为太中大夫，因遭群臣忌恨，旋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后被召回长安为梁怀王太傅，世称贾太傅、贾长沙、贾生。
［9］上四句，指楚人卞和献玉被刖足事。《韩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10］上四句，指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事。见《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和诸葛亮上后主表。另，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三五言古诗《感寓》六十八首之三十九、四十，《幽怪诗谈》合为一首。其中，“犬羊年”，童诗作“犬马年”。
［11］鲛人：神话传说中的人鱼。晋张华《博物志》卷二：“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太平御览》卷八〇三引《博物志》云：“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12］合浦：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县。古代县东南有珍珠城，又名白龙城，以产珍珠著名。晋葛洪《抱朴子·祛惑》：“凡探明珠，不于合浦之渊，不得骊龙之夜光也；采美玉，不于荆山之岫，不得连城之尺璧也。”
［13］孟尝：字伯周，会稽上虞（今属浙江）人。《后汉书·循吏列传》：“尝后策孝廉，举茂才，拜徐令。州郡表其能，迁合浦太守。郡不产谷实，而海出珠宝，与交阯比境，常通商贩，贸籴粮食。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不知纪极，珠遂渐徙于交阯郡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尝到官，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反其业，商货流通，称为神明。”
［14］蓝田：山名，在今陕西蓝田东南，产良玉。日光普照下，山中蕴藏的玉气，冉冉升腾，如烟然。
［15］双南：即双南金。指品级高、价值贵一倍的优质铜。后亦指黄金。
［16］指孟子拒齐王之金而接受宋、薛两国君的黄金。《孟子·公孙丑下》：“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17］指战国燕昭王筑台，置千金于台上，以招纳天下贤士。
［18］埋儿郭巨：指孝子郭巨为孝顺母亲而埋儿子的事。《搜神记》卷一一：“巨独与母居客舍，夫妇佣赁以给公养。居有顷，妻产男。巨念与儿妨事亲，一也；老人得食喜分儿孙，减馔二也。乃于野凿地，欲埋儿，得石盖下有黄金一釡，中有丹书曰：‘孝子郭巨，黄金一釡，以用赐汝。’于是名振天下。”
［19］自古青钱名学士：指张鷟，号青钱学士。《新唐书·张荐传》：“员外郎员半千数为公卿称‘鷟（张鷟）文辞犹青铜钱，万选万中’，时号鷟‘青钱学士’。”
［20］只因白水号真人：指汉代钱币“货泉”，别称为白水真人。《后汉书·光武帝纪论》：“及王莽篡位，忌恶刘氏，以钱文有金刀，故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文为白水真人。”
［21］方兄：“孔方兄”的省称。指钱。语出晋鲁褒《钱神论》：“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
［22］母子：母钱和子钱。泛指钱。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南方有虫，……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