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赋弓鞋
王赛玉，小字儒卿，又字玉儿，隆庆［1］时金陵旧院美人也。江右有刘生者慕之，寄寓长干里，凡数
不得面，归辄闷闷。
一夕，梦入一楼，榜曰“香翠”，丹壁彩栋，屈径绮窗，无不精好。见一美姬，高髻峨峨，桃腮粉面，进前却后，飘若惊鸿。生进揖，询姓字。美人曰：“妾王赛玉也。”生惊讶，以为名下无虚，喜曰：“自非张博望，乌得误入天孙宫？［2］”顾视几上，四宝皆具，遂握管题其柱曰：“嬴楼国色原名玉，瑶岛天仙旧是王。”美人笑曰：“此旧联也。妾昔赴金坛曹太史莲台会［3］，此句太史所赠耳。”生复题曰：“彩云仙史驾，明月美人楼。”姬曰：“此诚好句。”遂坐谈。生遥见彩榻前小薰笼内有红睡履一双，弓纤巧小，宛如锦鸳戏水，因语姬曰：“昔何元朗携卿绣履一双行酒，饮王元美先生。［4］先生乐甚，赋长篇赠卿，中有‘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齿颊生莲花’句，有之乎？”姬曰：“有之。盖先生书之扇头者耳。”姬因曰：“昔段成式寄温飞卿有曰：‘知君欲作闲情赋，因愿将身托锦鞋。’［5］今此睡履，幸君赋之，‘春’字为韵。”生援笔赋曰：
凤衾鸳帐暗生春，分得莲花两瓣新。
簇锦未须温氏赋，凝香不染石家尘。
朝来脉脉如含恨，晚去纤纤欲泥人。
睡觉芙蓉双系解，飘零多傍阮郎身。
姬览毕，谓曰：“君咏物甚工，近词人赋此者多矣，未有若君之得解也。君其执牛耳［6］乎！”
生逊谢而觉，异香犹馥馥然。后会赛玉，宛如梦中所见，而赛玉有梦亦如之，共叹以为奇。(https://www.daowen.com)
【校注】
［1］隆庆：明穆宗朱载垕的年号（1567～1572）。
［2］此句指张骞浮槎上天遇织女的传说。《太平御览》节引宗懔《荆楚岁时记》云：“张骞寻河源，得一石，示东方朔，朔曰：‘此石是天上织女支机石，何至于此？’”南北朝至唐宋诗人多用此典。今本《荆楚岁时记》无此条。清《渊鉴类函》卷五引《荆楚岁时记》较详，云：“汉武帝令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州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骞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支机石与骞俱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客星犯牛女。’支机石为东方朔所识。”
［3］金坛曹太史莲台会：指曹大章举办莲台仙会品评妓女之事。曹大章（1521～1575），字一呈，号含斋，金坛（今属江苏）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著有《燕都妓品》、《莲台仙会品》、《秦淮女士表》。曹大章与梁辰鱼在秦淮河畔举行莲台会时，评选妓女王赛玉为女学士，评曰：“嬴楼国色原名玉，瑶岛天仙旧是王。”
［4］此指明何良俊以妓女王赛玉鞋与王世贞行酒之事。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六：“余尝至阊门，偶遇王凤洲在河下。是日携盘榼至友人家夜集，强余入座。余袖中适带王赛玉鞋一只，醉中出以行酒。盖王脚甚小，礼部诸公亦常以金莲为戏谈。凤洲乐甚，次日即以扇书长歌来惠，中二句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齿颊生莲花。’盖不但二句之妙，而凤洲之才情，亦可谓冠绝一时矣。”何良俊（1506～1573），字元朗，号柘湖，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嘉靖贡生，仕途失意，书房名四友斋，著有《柘湖集》、《何氏语林》、《四友斋丛说》等。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太仓（今江苏太仓）人，明代“后七子”领袖之一，官刑部主事，累官刑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著有《弇山堂别集》、《觚不觚录》、《弇州山人四部稿》等。
［5］此指唐段成式寄诗嘲温庭筠之事。《全唐诗》有段成式《嘲飞卿》诗，曰：“醉袂几侵鱼子缬，飘缨长罥凤凰钗。知君欲作闲情赋，应愿将身作锦鞋。”段成式（803～863），字柯古，邹平（今属山东）人。官至宰相，封邹平郡公，工诗，有文名。温庭筠（约812～870），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官终国子助教。工诗词，是花间词派的重要作家，曾撰《锦鞋赋》。
［6］执牛耳：指主持盟会的人。古代诸侯会盟，割牛耳以敦盛血，以珠盘盛牛耳，主盟者执盘，使与盟会者以血涂口，以示诚信不渝。《左传·哀公十七年》：“诸侯盟，谁执牛耳？”后因泛称在某方面居最权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