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联诗
万历壬子秋日，有中州老僧寓宿某贵人废宅中。一灯荧荧，明月在壁，冷风凄清，转侧不能寐。时青猿已熟睡矣。因念右丞“孤客亲僮仆”［1］之语，不觉怆然起坐。
俄闻户外欢声，遂披襟起窥，见振绮阁前，败石台上，蓬翟［2］蒙茸［3］，有二人在焉。其一白面伟躯，衣绿罗衫，乌角巾，曳飞云履［4］；其一瘦肌微髯，衣紫襕衫，白袷巾，曳五杂履［5］，顾瞻徘徊于月下。时有童子携罇櫑肴榼至。二人藉草对坐，叵罗［6］递饮。绿衣者忽慨然曰：“风景不殊，举目有黍离［7］之感，奈何？”歔欷低回，若不胜情者。紫衣者笑谓曰：“当此良宵，吾侪自当行乐，何至作楚囚对泣邪？莫若即景联句以当悲悰，消此良夜，何如？”绿衣者首肯，遂举觞吟曰：“自惜峥嵘第，嗟今没草莱。”紫衣者继曰：
“危楼犹窈窕，废阁尚崔嵬。”
“椒面双环落，螭头四壁颓。”（绿衣）
“雀飞鸳瓦堕，虫蚀翠檐隤。”（紫衣）
“藻井青红剥，抟风雨露摧。”（绿衣）
“尘封养马厩，芜殁看花台。”（紫衣）
“月榭随倾侧，风轩任闭开。”（绿衣）
“庭荒埋棨戟，砌圮上莓苔。”（紫衣）
“柱朽馀春帖，梅欹尚榜魁。”（绿衣）
“蜘蛛逗舄匼，芣苢［8］惹黄埃。”（紫衣）
“灶冷梁鸿釜［9］，堂虚文举杯［10］。”（绿衣）
“空斋延魍魉，暗室走台骀［11］。”（紫衣）
“径上乱生竹，墙隅杂吐梅。”（绿衣）
“洿潭喧吠蛤，败楚卧神虺。”（紫衣）
“萧断银床冷，梁空贺燕［12］猜。”（绿衣）
“娈童窥斗雀，游女拾枯荄。”（紫衣）
“踯躅栖羊彘，腾骧牧卫騋［13］。”（绿衣）
“梧杉秋瑟瑟，榕桂晚按挼。”（紫衣）
“日落鸟飞集，宵沉鼯啸哀。”（绿衣）
“鬼磷生野焰，豹脚聚殷雷。”（紫衣）
“故老思行马，枝孙鬻废材。”（绿衣）(https://www.daowen.com)
“榆飘钱尚积，蓉发锦犹堆。”（紫衣）
“盛气几年事，悲惊一日归。”（绿衣）
“最怜护门草［14］，犹傍守宫槐［15］。”（紫衣）
二人联毕，抵掌起歌，欢笑自若。
时兔魄将沉，曙光欲朗。僧罔知所出，启关就坐，恍惚而灭。遂忙然失措，不敢复寝，逡巡而出，竟不知何怪也。
【校注】
［1］孤客亲僮仆：出唐王维五言古诗《宿郑州》：“朝与周人辞，暮投郑人宿。他乡绝俦侣，孤客亲僮仆。宛洛望不见，秋霖晦平陆。田父草际归，村童雨中牧。主人东皋上，时稼绕茅屋。虫思机杼悲，雀喧禾黍熟。明当渡京水，昨晚犹金谷。此去欲何言，穷边徇微禄。”
［2］蓬翟：蓬草和藋草。泛指草丛。
［3］蒙茸：蓬松、杂乱的样子。
［4］飞云履：鞋名，相传为唐白居易居庐山草堂时自制。唐冯贽《云仙杂记·飞云履》：“白乐天烧丹于庐山草堂，作飞云履，玄绫为质，四面以素绡作云杂，染以四选香，振履则如烟雾。乐天着示山中道友曰：‘吾足下生云，计不久上升朱府矣。’”
［5］五杂履：晋代流行的一种鞋。
［6］叵罗：西域语音译。一种饮酒用的敞口的浅杯。泛指酒杯。
［7］黍离：本为《诗经·王风》中的篇名。《诗经·王风·黍离序》：“《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后用作感慨亡国之痛的典实。
［8］芣苢：音fúyǐ，即车前草。《诗经·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9］灶冷梁鸿釜：指梁鸿不趁他人热灶烧火煮饭之事。典出《东观汉记·梁鸿传》：“（鸿）常独坐止，不与人同食。比舍先炊已，呼鸿及热釜炊。鸿曰：‘童子鸿，不因人热者也。’灭灶更燃火。”
［10］堂虚文举杯：指孔融（字文举）好客事。《后汉书·孔融传》：“（孔融）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
［11］台骀：相传上古金天氏少皞的后代昧，生允格、台骀。台骀承袭祖业，为水官之长，疏通汾、洮二水，帝颛顼嘉其功，封之于汾川，后世遂以为汾水之神。见《左传·昭公元年》。
［12］贺燕：借指祝贺新居落成。典出《淮南子·说林训》：“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忧乐别也。”
［13］騋：高七尺的马。
［14］护门草：传说中的一种草。南朝梁王筠《寓直中庶坊赠萧洗马》诗：“霜被守宫槐，风惊护门草。”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草篇》：“护门草。常山北，草名护门，置诸门上，夜有人过，辄叱之。”
［15］守宫槐：槐树的一种。其叶白日聚合，夜间舒展。《尔雅·释木》：“守宫槐，叶昼聂宵炕。”郭璞注：“槐叶昼日聂合而夜炕布者，名为守宫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