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以来中国对缅甸关系的政策

二、2011年以来中国对缅甸关系的政策

面对缅甸内政外交重大方针的变化,中国发展对缅关系一是基于两国关系长期积累的基础,中国对缅甸外交有突出的延续性,中国继续支持缅甸独立自主地选择自己的发展道路,积极推进两国关系的深化并加固两国“相互依托”关系的基础,避免两国关系出现大的波折;二是基于缅甸内政外交的变化,中国对缅甸的重大发展政策密切关注、积极了解、保持观察,中国对缅甸外交具有突出的应对性特点,根据缅甸内政外交的变化进行相应的外交调整。

观察、推进、应变,成为2011年中国对缅甸外交的关键词。

(一)政治关系的巩固与应变

政治关系是国家间关系的基本方向,中国与缅甸政治关系的延续性和应对性,有以下几个方面的表现:

1.支持与沟通:双边频繁的互动

中国支持缅甸的政治转型,从2010年大选前到大选后的数年,中国一直积极肯定缅甸的转型。这是因为:一是中国一贯主张国家独立自主地选择自己的发展道路,也一贯主张不干涉他国的内政;二是期待缅甸的政治转型能够促进缅甸的经济、社会发展,拓展两国关系的空间,促进中国与缅甸关系更加平等、互助、深入;三是期待缅甸改善国际环境,减轻或解除缅甸问题给中国带来的国际压力。

但缅甸的政治转型是国家内政外交重大方针的转变,对中国与缅甸关系会带来重大的影响,中国对缅甸的政策保持密切关注,两国的领导人保持着频繁的活动,进行沟通信息,交换意见。2010年大选前,缅甸最高领导人访问了中国,2011年缅甸新政府组建后不久中国政治局常委中的政协主席就出访了缅甸,之后缅甸总统访问中国,中国的国家主席、总理、政协主席都会见了缅甸总统,中国的人大委员长在2012年访问了缅甸。双方高层不仅在新政府组建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沟通,还一直保持高层的互访,除了中国总理与缅甸总统的互访外,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团多次访问缅甸,保持两国执政党在国家改革经验上的交流。缅甸总统在4年间6次到中国,及时与中国沟通信息。

频繁活动,是这一时期中国对缅甸政策的重大特点,也是缅甸对中国外交的特点,两国以频繁互动表达支持,通过沟通信息增进了解、消除担忧。

2.巩固与提升:建立和深化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在缅甸总统2011年5月访问中国时,两国建立了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在缅甸政治转型和新政府组建后,两国迅即提升了国家间的关系。两国希望通过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来为两国关系保驾护航。两国都很关注“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建设与深入,专门出台了数个文件,在中国总理访问缅甸时,两国又发表了深化这一关系的文件。在2013年4月两国元首会见后的“联合新闻公报”中也强调了这一关系。

巩固与提升两国的政治关系,受到两国的重视。[131]这是两国对过去关系的一种总结,也是为适应缅甸政治转型重大变化、促进两国关系的一种举措,中国强烈地感受到了缅甸的重大变化,希望抓住这一变化的机遇而避免其风险。

3.了解与分析:中国对昂山素季的态度

对于缅甸民主派的代表人物昂山素季,中国大使在2011年12月与其会面,主要是倾听昂山素季的政治观点和对中国与缅甸关系的态度。之后多有传闻中国邀请昂山素季访问,但都没有被证实。不仅与西方国家积极邀请昂山素季访问的做法不同,中国的态度也与缅甸周边的泰国、印度、新加坡等国领导人访问缅甸时与昂山素季会面的做法有别,中国的领导人到缅甸访问时没有会见昂山素季,特别是2014年11月中国总理访问缅甸时。

中国非常关注缅甸国内局势变化及其可能对两国关系产生的影响。中国在与昂山素季接触的问题上,想直接了解昂山素季本人的政治态度,也想观察缅甸政府对昂山素季的态度,新政府一度放松了对昂山素季的政治约束,给国际社会传递了强烈的政治信息。但缅甸政府确实是不愿国际社会对昂山素季过于关注,缅甸总统因泰国邀请昂山素季访问而两度推迟对泰国的访问。中国坚持一贯的不干涉他国内政的政策,也表示对现政府改革开放政策的支持,对与昂山素季等民主派进行接触事宜非常谨慎。中国自然非常想了解包括民主派在内的缅甸各政治力量的政治与外交态度,但非常谨慎。2015年6月,昂山素季受到中国共产党的邀请而成功访问中国,展示出两党的新关系,也体现了两国关系的一些新变化。[132]

4.观察与期待:中国国家主席接受邀请但仍未成行

中国支持缅甸的转型与改革开放,积极推动两国关系的提升。中国总理在2014年11月访问了缅甸并取得了重大成果。在2013年4月两国的“联合新闻公报”中,中国国家主席接受了缅甸总统的访问邀请,[133]表示“在双方方便的时候访问缅甸”,但“方便的时候”还一直没有把握到。

中国对缅甸转型中的内政外交所存在的变数,心有疑虑,因为缅甸自身传递出了一些模糊和杂乱的信息,如缅甸政府允许昂山素季出访但又对泰国的邀请表示不满,对中国在缅甸的一些重大建设项目未经协商和妥善安置就突然宣布停止,边境战火多次波及中国,在对外关系中如处理与西方国家关系、地区关系、中国关系中存在灰色区域。中国对缅甸的走势还没有清晰的把握,既担心缅甸国内政治局势会发生重大变化,如2015年缅甸大选后国家局势变化,也担心现政府对中国政策具有两面性会严重损害中国的重大利益。中国对缅甸的疑虑,还没有明显的反应,继续坚持稳定与缅甸的关系。但中国希望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来审视缅甸的局势和对中国的真实态度、政策,避免贸然访问缅甸而造成重大的被动。

(二)合作领域及其重点

中国国家主席在2011年5月与缅甸总统会谈时关注中国和缅甸“全面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提到“加强双方的务实合作和保持双方边境的稳定”[134]。在与缅甸的关系中,中国一是注重高度的战略互信,二是强调广泛领域的务实合作。贸易是中国与缅甸关系中重要的利益。[135]重大项目不仅关系到中国的重大利益,还会成为一些力量干扰中国与缅甸关系的突破口。2011年以来,在以下两个方面的务实合作比较突出:

1.中国在缅甸重大项目的落实及其经济与政治利益

中国在缅甸的重大项目屡屡遭到干扰,重大项目的落实和顺利推进成为中国对缅甸外交中主要的议题,中国领导人一直强调中国对在缅大项目的重视。中国在缅甸重大项目关乎中国的重大利益,也是对缅甸外交政策一个评判依据;可以说,中国在缅甸大项目的落实与实施情况,既关乎中国的经济利益,也关乎中国在缅甸的政治利益,缅甸国内外一些势力不仅拿中国在缅甸大项目说事、干扰中国与缅甸关系,还拿大项目作为突破口,“矮化”、“丑化”中国在缅甸的经济活动与中国的国家形象,还有势力借此试探中国的“忍让度”,试图迫使中国在核心利益上让步。

中国企业参与的缅甸莱比塘铜矿项目,在2012年3月开工不久就在6月被停工,后来持续发生冲击项目的事件。缅甸政府2012年12月成立的“铜矿项目调查委员会”在2013年3月向总统提交报告,建议在继续项目的同时对项目进行一些整顿。“调查报告执行委员会”在2015年1月上旬发表声明,认为通过项目的顺利实施让该项目成为“增强外界对缅投资信心的长期样板项目”,[136]项目得到落实。[137]

2011年4月签订的“皎漂—昆明铁路”项目,在3年的期限内没有得到启动。而2011年9月底缅甸总统宣布搁置的两国合作的密松电站项目,一直没有得到妥善解决。缅甸方面以民众诉求和民生、环境等问题搁置、停止项目,给中国事实上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国际合作中的障碍,在得到解决的莱比塘铜矿项目中,中国方面也在项目之外为民生工程付出了许多额外的投资,这些额外的投资确实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行动”,但绝非让缅甸民众得到可持续发展的好办法,也难以让缅甸更多民众从国际合作中受益,缅甸国家、民间力量、民众所采取的方法已经造成了重大的国际影响。对于中国来说,需要多层面的反思,简单的退让与简单的投资决定同样有害,要从长远思考与缅甸、与其他国家的大项目的合作,在认真克服自身侥幸心理的同时也要懂得打掉相关方面的渔利与侥幸心理。这可能会是中国与缅甸关系中的一个长期性的重大议题,中缅油气管道项目的建设中,也曾受到干扰。

2.边境安全

缅甸边民涌入中国威胁到中国的边境安全,两国边境地区的民众有着深刻的族群关系,中国地方政府认为过分支持缅甸中央政府不利于增加双方的边境贸易机会。[138]中国从大局出发只要求缅甸政府保证中方人员的安全,并没有采取其他针对缅甸政府的措施。但边境的安全问题越来越突出,2011年10月,在湄公河发生了针对中国船员的惨案。加之其他长期存在的非传统安全的威胁,中国与缅甸关系中两国军队、两国执法部门之间的合作在加强。

在2013年4月两国的“联合新闻公报”中,中国支持缅甸在民族与国家统一问题上的努力,但强调双方在边境管理中的合作以维护边境地区的安全和稳定,为此,将军队和执法部门之间的务实合作作为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内涵之一。[139]在深化两国“全面战略合作”的联合声明中,两国再次强调加强两军和两国执法部门的交流合作,提高两国边境管理的合作水平,打击各种跨国犯罪,突出了边境管理的战略性。[140]

两国的军方领导人互访,开始商讨战略安全问题。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位副总参谋长在2013年1月访问缅甸,两国军队层面首次进行战略安全磋商;2013年7月,中央军委一位副主席访问缅甸,10月,缅甸国防军总司令访问中国;中国国防部长在2014年5月访问缅甸,缅空军司令在2014年5月随后访问中国。

边境安全问题本身需要两国认真对待去解决,中国还担心因其他势力插手边境问题而将两国间的相关问题复杂化。(https://www.daowen.com)

(三)多边关系及多重变化

2011年以来,中国在发展与缅甸关系时注重多边方式和场合。在多边渠道中能够协调多方力量解决相关问题;能够以多边机制约束各方,给双边关系增加一些对冲;也避免国际社会在中国与缅甸关系中的某些猜测。一方面加强、巩固、提升两国间的战略互信,另一方面在次区域合作、东盟的机制、联合国组织活动等多边场合中加强合作,这成为2011年以来两国关系的一个特色,中国的考虑有以下几个方面:

1.东盟和次区域组织的变化

东盟在2012年11月的峰会上宣布,将东盟共同体的最后期限定位在2015年12月31日。东盟积极推进一体化进程,力主在地区事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2011年至2015年是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全面建成的阶段,中国与东盟的联系更加密切,而2014年承担东盟轮值主席国的缅甸,与东盟的联系也在加强。中国与缅甸在东盟中的交集越来越多,需要在东盟活动中加强联系。

东盟愿意主导东亚地区安全事务,中国一直支持东盟峰会发挥其独特的地区安全作用。随着东盟共同体的建立,东盟在寻求扮演更为积极的地区事务角色。东盟的地区安全机制中具有大国平衡的特点,[141]中国坚持一贯的地区和平安全政策,支持东盟在这方面的作用,[142]减缓来自其他方面对中国和缅甸的安全压力。

在东盟机制中,中国与缅甸关系也得到了活动空间的扩展,中国与缅甸在多边场合中能够相互支持与帮助。

中国与印度在2013年5月共同倡议建设“孟中印缅经济走廊”,成立联合工作组推动地区互联互通。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已经取得了斐然的成就,在互联互通和投资方面很突出。中国和缅甸都是以上次区域经济合作中的成员,增加多边渠道能够赢得更多的国际合作机会。

2.问题的变化

面对新问题的出现,中国国家重视多边机制和渠道。大湄公河惨案的发生表明,次区域合作中的安全通过双边解决比较困难。而印度对缅甸的外交新攻势背后是印度咄咄逼人的对抗性外交战略,印度也对中国与缅甸发展关系存有疑虑。[143]加强在多边场合的合作,自然会增加三国的相互信任。

3.缅甸的变化

缅甸对东盟的活动非常积极,希望借助东盟的平台增加缅甸在地区事务中的发言权。缅甸在政治转型后积极扩展国际活动空间,其外交目标不仅仅限于打破缅甸的国际封锁,而是全面推进缅甸的发展,包括缅甸的国际地位、形象和作用的提升。地区合作平台,是缅甸的一个重大国际活动场所;在地区事务中,缅甸认为自身能够避免在双边关系中的一些不足,特别是与大国双边关系中自身实力的不足,通过地区组织的集体活动就可以抬高缅甸。

中国在处理与缅甸关系时,需适应缅甸的这一外交态度和心理。

4.中国的应对

中国面对地区多边合作兴起的现象,需要积极参与到地区合作之中;多边合作避免了一些双边合作中的摩擦,将问题多边化;也借助多边合作的机制和规范处理与缅甸关系中的一些事务,以机制约束自己,也约束了他方。中国在支持东盟等地区多边安全合作中,寻求建立信任、探讨预防性外交。[144]

(四)中国的期待与担忧

对于长期与中国联系密切的缅甸,中国从战略高度来界定中国与缅甸关系和相应的政策。缅甸政治转型后,中国对缅甸的重大变化有某种期待,也有一些重大担忧。

因忧虑、期待而积极提升、稳健观察,成为这一阶段中国对缅甸政策的特征。

1.对缅甸转型的期待与担忧

中国期待缅甸实现稳健转型,避免国家发生重大政治、安全震荡,对中国造成重大外交、安全等冲击,通过转型缅甸能够稳妥地解决与民族武装之间的矛盾。消除中国与缅甸边境的重大安全隐患,政治转型后的缅甸能够大大增加国家治理能力,与中国更为有效合作治理跨境问题。2010年的大选顺利进行和新政府的顺利运行,表明中国的这一期待阶段性实现。

中国的担忧是,缅甸国内政治力量对2015年大选的态度还不明朗,缅甸在2015年大选后的政治也不明朗,而且缅甸现政府在2011年以来的内政外交包括对发展与中国关系表现出一些波动性;中国担忧缅甸内政的不明朗特征影响中国在缅甸的大项目建设,[145]更担忧缅甸国内局势失控。因此,中国在2011年12月以来没有与缅甸民主派领导人昂山素季接触,给缅甸现政府留出空间,也给自己留出余地,保持对缅甸内政的一贯政策和冷静观察。

中国支持、期待缅甸迅速扩大国际活动空间,解除国际社会对缅甸的制裁和压力,避免所谓的“缅甸问题”给中国造成的外交压力,包括迫使中国在联合国再次行使否决权等。这一期待,也在这一阶段基本实现,缅甸的外交局面自2011年美国国务卿访问缅甸以来有了很大的改善。

中国也担忧缅甸的外交失控。缅甸一旦过于热衷与西方国家、印度等打交道,中国担忧缅甸外交在不自觉中损害中国的重大利益,如西方非政府组织干预中国在缅甸重大项目的实施,缅甸政要的“西化”等。如果出现缅甸现政府,或者内政重大变化后的新政府大力推行所谓的“平衡”而事实上导致中国与缅甸关系的失衡,那样产生的地区安全危机是中国非常担忧的。而缅甸的政治转型若出现中断、逆向发展的局面,“缅甸问题”可能再次出现,更猛烈地出现。

2.对地区国际局势的期待与担忧

中国期待缅甸的政治转型能够推动东盟的发展,推动东盟主导地区安全协调事务的能力,反击美国的再平衡。缅甸政治转型后,东盟其他成员国无须再因“缅甸问题”而担心西方国家的压力,东盟积极支持缅甸提前在2014年承担轮值主席国,积极推进东盟共同体建设,借助缅甸来壮大东盟的整体实力[146]。东盟借助“缅甸东风”目前看来很顺利。

但中国也担忧东盟一些国家在东盟集体力量增强后借助东盟力量在东亚制造事端,如南海问题等;也担心一些国家包括缅甸借重东盟地区力量而在双边关系中提高对中国的“要价”,包括在经济合作中的要价,损害中国的重大利益;中国也担忧东盟在发展中无法主导地区安全的协商机制,其内部因一些国家的劫持而分裂,或者是其安全政策发生倾斜而让中国难以接受。新加坡、泰国领导人访问缅甸时都与昂山素季会面,而新加坡领导人甚至“煽动性”地说出新加坡能够比中国为缅甸经济社会发展“做得更多”。

中国对缅甸与印度发展关系,有某种期待,如希冀能够通过缅甸或相关事务的合作而增加中国与印度的接触、合作。但中国也担忧印度与缅甸加强关系后印度有意给中国在缅甸的合作制造麻烦,包括影响缅甸政府的外交判断、通过支持民主派而影响缅甸内政的稳定等。

对缅甸与西方国家发展关系,中国有重大的期待,期待缅甸迅速拓展国际社会空间而减缓、消除中国在缅甸问题上的经济、政治、安全等一系列压力。但中国对西方国家的缅甸政策存有重大担忧,担心西方国家在缅甸实施战略“再平衡”,给中国制造安全麻烦,甚至与缅甸形成某种“准”性质的军事、政治同盟。那样,中国西南地区将会出现冷战时期也不曾出现的安全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