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的软实力构建
从建构主义的角度来说,主权国家在与国际组织的互动中,一方面需要按照国际规范对其国内政策和国内法进行调适,建构自身的国家利益;同时也在融入国际体系的过程中参与构筑这些平台的权威,通过促进国际组织影响力的提升而对外输出自身价值观,即有意识地在完整的沟通结构中强化和输出本国理念。追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前身和创建经历,可以看出法国不仅向这个专业权威组织贡献了一批智慧力量,更在组织内埋下了“法式”理想主义基因,捍卫本国的话语权。在接受组织规范和制约的同时,从组织筹备阶段开始以各种议案的方式表达本国意愿,影响着大部分成员国跟随、同意其提案的通过。随着该组织的发展,法国更视其为本国软实力建构和展示的重要平台,弥补自身硬实力不足的“硬伤”。通过该组织开展的对于人们日常生活没有显性影响的活动,如教育、文化、科学及传播等,法国以传播普世价值观为己任,寻求在无形之中(以中长期为时限范围)改变社会深层结构,也据此衡量自身在国际社会的支配力量/地位。
(一)法国对教科文组织在教育领域的创新改革所做的贡献与收获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于教育的价值定位,实现了从最初强调“在人之思想中筑起保卫和平之屏障”的理想主义规划,到理性重视个体价值的务实转变,这其中法国人率先倡导的“终身教育”理念影响深远。该理念浸透着尊重生命和人类尊严、权利平等、社会正义、文化多样性等普世价值观念,同时也是顺应时代趋势和社会变革的新型模式。
长期活跃在成人教育战线上的法国著名教育学家保罗·朗格朗,从1948年开始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任职,20世纪60年代后半期担任终身教育科科长。朗格朗在1965年12月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成人教育会议上,以《永久教育》为题做了学术报告,建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终身教育”[19]的原则。朗格朗在恪守教育作为个人基本人权的原则上,预见到在未来的知识经济时代,教育将演变为个人一生中继续的过程。这种民主、开放、自由、无止境的教育既会是社会发展的必需,也将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巨大财富。受此启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逐渐意识到为确保教育活动顺利开展,应设立专门的部门负责教育规划的制定,而且教育规划应被列入组织的优先活动领域。1963年5月,国际教育规划中心[20]在法国巴黎成立,成员国高级官员和教育专家专门从事教育方面的规划和管理;进入70年代以来,1970年被定为“国际教育年”,进一步激发教育界的创新改革,朗格朗的代表作《终身教育引论》在这一年获得出版,终身教育作为一个崭新的理念开始在全球范围受到关注。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科技革命赋予教育全新的意义。1972年组织总干事、曾数次担任法国内阁要员的埃德加·富尔推出了研究报告《学为生存:教育世界的今天和明天》(又称《富尔报告》)。在这份教科文组织教育领域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报告中,富尔进一步强化了“学习化社会”和“终身教育”这两个概念。富尔指出,“教育要帮助人实现并逐步涉及整个教育活动中发展个性的各个方面,即智力的、情绪的、美感的、政治与社会的综合修养,换言之,最终渗透到整个教育过程之中”。
1996年由法国人雅克·德洛尔[21]担任主席的国际21世纪教育委员会向教科文组织提交了研究报告《教育:内在的财富》(又称《德洛尔报告》),这被视为教科文组织第二份凝聚人文主义教育思想的经典构想:教育将成为每一个人一生中的“知识支柱”,使人具有适应变革的能力——能够在自己的一生中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和学会生存,尤其是最后一项“学会生存”,涉及的不仅是个人能力,更关乎世界和平与可持续发展。德洛尔对于全球化的发展趋势有着深刻洞悉,他强调推动超越国界、制度、意识形态的全球价值和伦理应是克服人类共存的障碍的有效途径,所以“教育不但应致力于使个人意识到他的根基,使他掌握有助于确定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的标准,而且应致力于使他学会尊重其他文化,其途径是本着尊重多元性,相互了解和平等价值观的精神,在学习中增进对他人的了解和对相互依存问题的认识,从而实现学会共存的目的”[22]。由此,笔者观察到一种衡量教育价值的认识飞跃:从全球和整个人类社会未来发展的高度来看,教育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它同时也是建设更美好世界的关键,可以真正彰显作为整体、系统的“人的理性光芒”。这种飞跃在新世纪里最突出的表现是教科文组织在2015年这一世界教育发展的里程碑年,发布了第三份重要的教育报告《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核心利益”的理念转变》,旨在为未来教育发展提供持续性思想源泉。
(二)法国通过推行“文化多样性”理念落实国家文化战略
法国专业人士借助教科文组织的平台阐述了一个理性的个体应培养整体教育观的理念,这不仅为以教育为优先领域的教科文组织奠定了工作目标,更蕴含着法国人在文化碰撞及融合中寻求共存的远见卓识。这种思维的延续促进了各国对于整个时代文化价值力量的重视,法国更以此为契机,主导性地推动教科文组织在进入21世纪后通过《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等三份文化多样性专题国际文件,把保护和促进文化多样性提升到国际社会应该接受的基本伦理准则的高度。
20世纪90年代初冷战刚刚结束,法国国内遭遇了“二战”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无力于继续在国际舞台上纵横捭阖,也无法在美苏之间充当平衡力量。深陷国内经济与国际政治的泥沼之中,法国执政者们把握住世界秩序由单极向多极化演变的时代脉络,着手完善其对外文化战略的机构设置,夯实以软实力谋求国际话语权的国家战略。在国家文化政策的层面,法国从争取“文化例外”走向尊重“文化多样性”,经过了近10年的思考、实践与改进,根据开放的时代特征,从阐述文化的伦理内涵入手,强调文化在特定人群中形成认同感与归属感的异质性特征,合理论证各种文化并驾齐驱的必要性。在教科文组织提供的国际平台上,法国呼吁采用“促进文化共同繁荣”的策略,以海纳百川的气度和内涵向世界示范一种平衡力量,这种宽容、理性且具有诚意的态度让全世界对法国刮目相看,使其在国际社会中获得精神认同,教科文组织接纳了这个提议。于1998年3月在斯德哥尔摩召开了“政府间文化政策促进发展会议”[23],在这次大规模讨论文化问题的会议上,与会各方达成共同观念:既要尊重普遍的价值又要承认文化多样性,既要维护各国自上制定国内文化政策的努力也要保护基层文化行动多元化的需求,促进谅解,加强有可能发生不和与冲突的个人之间和各民族之间的相互尊重与尊敬。
2001年9月,希拉克总统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1次大会的开幕式上,正式提出了“文化多样性”原则,并使之被纳入教科文组织的行动框架之中。随后,以法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第二集团,与中国、印度等发展中国家达成共识,最终促成这次大会通过了《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这份宣言突破性地成为首次明确提出“文化多样性”的国际法文件。2005年教科文组织又通过了《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简称《公约》),进一步明确了文化多样性问题具有法律约束力——(《公约》能够为缔约方保护自身文化提供较好的条约依据[24])。2009年出版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报告:着力文化多样性与文化间对话》,虽不具强制约束力,但解析了文化多样性的众多方面,对于着力文化多样性未来发展提出建议,它也成为处理各国文化问题的一份重要背景文件。(https://www.daowen.com)
除了上述三份文件,2003年10月,希拉克总统在于巴黎举行的教科文组织第32届大会上还阐述了一种新构思——鉴于国际上现有的关于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的协定、建议书和决议需要有非物质文化遗产方面的新规定予以有效地充实,建议通过《非物质性文化遗产保护公约》[25]。这无疑是法国运用本国文化优势,开动文化宣传机器,输出普适价值观,加强国际影响的又一次用心的统筹规划。
笔者指出,在教科文组织这个充分展现重大集体性观念的平台上,法国对于构成某种基本准则和达成某种既定理解,一直发挥着重要的引导作用。即使当2015年11月13日巴黎遭受史无前例的恐怖组织袭击[26],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封锁国境之际,奥朗德总统仍然在袭击发生的数日后,站到教科文组织第38届大会主席台上。他在这个“代表人类道德良知”的平台上,阐述推动“文化多样性”是教科文组织建立的根本原则,而法国作为“文化的归属”[27],始终热爱自由,向往不同文化间的对话,坚定地“以文化中不可战胜的人道主义力量回击恐怖分子的野蛮行径”[28]。毋庸置疑,法国是一个具有改变能力的国度,不仅用创新和变革保证本国传统富有生命力,并且以此在国际社会施展影响;另一方面,法国也希望本国发起的与世界其他文化互学互鉴的实践努力得到全世界的广泛认可,联同更多力量在制约文化霸权方面发挥作用。
(三)法国在全球“可持续性发展”道路上的努力成果
1987年联合国环境与发展世界委员会正式提出并界定了“可持续性发展”的概念,毫无疑问地为人类文明观带来了一次飞跃——可持续性发展观主张建立新型生态文明,维护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平衡。可持续性发展观注重人的全面发展,倡导科技与人文的重新整合,教科文组织在践行这一套富有新型人道主义思想的理论时充分发挥了先锋领导作用。通过为实现世界可持续性发展的活动投入专业知识和人力资源,将可持续性发展的原则、价值观和做法与教育学习等多个方面结合起来,鼓励人们审视自己的行为,推动生态完整、社会公平和经济活力朝着好的一面发展。
事实上,早在1827年,法国数学家约瑟夫·傅里叶[29]首次提出了地球大气层存在“温室效应”,可惜这套理论却是在百年后,由于气候变化导致了恶劣的环境才逐渐为人所重视。自20世纪70年代,保护环境成为全球各国人民的主流意识。1972年6月16日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全体会议于斯德哥尔摩召开,通过《人类环境宣言》,明确各国具有在环境政策指导下开发资源的权利与责任。次年又成立了联合国环境规划署[30]协调领域内的国际合作,提供政策建议,评估和跟踪全球环境状况。1979年召开了第一届世界气候变化大会,从此各国在遏制全球气候变暖的道路上迈开了坚定步伐。1992年《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31]的正式通过,说明气候变化被视为严重的全球环境挑战的起源,此后每一年的气候变化大会召开时,减缓气候变化的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法国在减排问题上态度积极主动,并在全球气候问题的实际解决进程中发挥了显著的主导创新作用,一方面是因为其国内将气候治理纳入政策关注范围的时间早,减排压力小[32],能源转型优势突出,对于自身达到减排治理目标充满信心;另一个原因则在于法国乐于接触时代热点问题并视其为振奋国力与民心的机遇,于是把应对气候变化纳入本国外交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法国认为,气候问题虽不是传统安全问题,却已发展成为新时代的国际热点,其复杂性必将引起全球广泛关注,如果法国能在保护好国内生态实力的基础上继续为建设全球生态文明、推进可持续发展领域的国际合作发挥关键作用,使各方受益于绿色增长模式,这必将增强其影响力,捍卫在国际舞台上的优势地位。
基于对自身环保、能源技术实力的权衡,和对国际趋势的判断,法国重申《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中的共同负责的精神,呼吁全球各个层面参与合作,不仅为完善国际多边机制贡献自身智慧,也力争保护法国在其中能发挥作用的自由空间。例如在2003年法国就加强国际环境管理与监督而提议改革组织机制,并为推进该设想的实现付诸了极大努力——在2003年9月的第58届联大会议上,时任总统希拉克提交了改联合国环境署为联合国环境组织(UNEO)的倡议,希望改革后的环境组织可以拓展其职能范围,拥有更多权限和资源,这样有利于提高机构统筹协调行动的权威性和有效性;强调所有国家和地区都必须为气候变化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这其中像法国这样实力优渥的国家有责任从经济和技术资源等方面援助贫穷国家和生态安全脆弱的国家地区,帮助它们实施相关战略,加强良好互动关系。诚然,改革环境署事关重大且复杂,涉及方方面面,其进展势必缓慢,不过法国即使面对国际社会在凝聚共识方面裹足不前,以及面临自身诉求和主张不断被忽视、质疑或消磨,依然不懈地提出改革方案,继续坚定地以外交努力寻求国际气候治理的突破点,贯彻和深化其对于国际气候治理的原则。
全球合作应对气候问题需要各方协调意识,协商行动,法国积极融入充满博弈的国际气候谈判进程,视其为新时代外交的重要平台。例如,2015年时任总统奥朗德高调宣布法国担任联合国气候大会主席国,正是希翼占据国际气候外交的前沿地位。2015年11月第2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在巴黎召开,作为主办方的法国在会前已与各方密切沟通,为大会顺利进行注入政治推动力。会前,法国邀请各国元首集体亮相,让领导人对于谈判进程有充分的参与感,也为在会议的紧要关头领导人的远程介入做好了铺垫;与中国等大国发布联合声明,预先为众多谈判议题提供解决方案,为新协定奠定基调。在谈判过程中法国的安排理性务实:既遵循协商一致原则,给各国留出基于底线的谈判空间,为双边磋商预留足够的时间;又充分运用大国的政治外交优势,通过大国之间达成共识去争取其他国家的支持,以大国外交锁定胜局,平衡了多边与双边的进程。不可否认,法国的精心筹备赢得了各国对其外交能力的信任,展现了在国际外交舞台上运筹帷幄的功底。巴黎气候大会成果丰硕——《公约》第21次缔约方大会在历经四年艰苦的磋商和谈判之后,各方最终在2015年12月12日达成了关于2020年后全球应对气候变化国际合作的新协议(以下简称《巴黎协定》)。2016年4月22日,《巴黎协定》由175个国家正式签署,在接下来的11月召开的第22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上,这项被称为“不可能达成的协定”正式生效,成为一项历史性坐标。从通过到生效历时不足一年,是历史上批约生效最快的国际条约之一,所获得的国际支持也大大超出预期。
随着全球气候变化问题的凸显,气候变化在国际政治中也逐渐被道德化。“体现‘气候正义’的行为规范和道德尺度在判断国家形象方面发挥着前所未有的作用”[33]。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已经成为21世纪展现国家形象的重要平台。争取到2015年第2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主办方地位,并推动大会在巴黎达成一项“完美协定”,当法国外长法比尤斯敲锤宣布《巴黎协定》通过并获得全场掌声及喝彩时,法国又一次成功地向全世界释放出“出于全人类利益的责任感和事业心去致力于解决全球问题”[34]的信号。作为东道主,法国不仅宣示其政治决心,明确了将遏制气候失常作为法国对外政策的重中之重;还以身作则,明确到2030年将本国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削减40%,使可再生能源占全部能源消耗的30%;同时承诺在未来几年中,向此次公约中建立的“绿色气候基金”提供10亿美元,用以帮助其他国家实现经济的绿色转型。从另一个层面上看,本届大会的成果以大国共识反映出来,符合法国在新时代贯彻多边外交战略的核心立场,为其在国际制度设计中继续发挥智慧,在多领域全球治理中发挥领导力增添了成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