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尚主张的多维取向
如前所述,祝允明等吴中诸士在对待古典资源问题上,秉持积极接受的态度,以诗学立场而言,无论如祝允明推崇“古人为诗”之道,还是如杨循吉强调作诗“用古人法”,都在宣示学古取法的必要性。这同时引出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即面对古典诗歌系统,究竟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对象作为取法的目标。然而,围绕祝允明等吴中诸士诗学旨趣的探察,可以发现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很难将他们各自的宗尚主张完全统属在一起,换言之,诸士在取法目标上的倾向性态度,因更多取决于他们各自的趣味而表现出不同的取向。
都穆在《南濠诗话》中比较唐、宋、元诗的一段话,人们也许并不陌生:
昔人谓“诗盛于唐,坏于宋”,近亦有谓元诗过宋诗者,陋哉见也。刘后村云:“宋诗岂惟不愧于唐,盖过之矣。”予观欧、梅、苏、黄、二陈,至石湖、放翁诸公,其诗视唐未可便谓之过,然真无愧色者也。元诗称大家,必曰虞、杨、范、揭。以四子而视宋,特太山之卷石耳。方正学诗云:“前宋文章配两周,盛时诗律亦无俦。今人未识昆仑派,却笑黄河是浊流。”又云:“天历诸公制作新,力排旧习祖唐人。粗豪未脱风沙气,难诋熙丰作后尘。”非具正法眼者,乌能道此。[38]
以上所述,或成为都氏于诗宗宋的重要依据,的确在其中,作者明白无误地对诗盛于唐而坏于宋以及宋诗不及元诗的说法,提出强烈质疑。文徵明序《南濠诗话》,谈及他从都氏习诗的经历:“余十六七时喜为诗,余友都君元敬实授之法。于时君有心戒,不事哦讽,而谈评不废。余每一篇成,辄就君是正,而君未尝不为余尽也。”且评都氏于诗识力及其取向:“君于诗别具一识,世之谈者,或元人为宗,而君雅意于宋;谓必音韵清胜,而君惟性情之真。”[39]文徵明年轻时的这段习诗经历,至少说明一点,他对都穆的诗学态度相对熟稔,也因此,他判断都氏具有“雅意于宋”的倾向,道出了其重视宋诗的一面。不过推究起来,这不足以表明都穆专注宋诗的宗尚取向。《南濠居士文跋》载有都氏点评李梦阳诗的识语,其曰:“向予官工部时,与献吉友善,政事之暇,数相过从,觞咏留连,日夕忘去,意甚乐也。别来数载,缅怀昔日之乐,邈不可得,得览斯卷,为之跃然。盖献吉之诗取材汉魏,而音节法乎盛唐,若宋元以下则藐视之,其所作虽不免时为今体,而命意遣词,高妙绝俗,识者以为非今之诗也。”[40]这段材料之所以值得注意,在于它除了提到作者曾与前七子领袖人物李梦阳密切交往的经历,还有对李诗取法汉魏、盛唐倾向所作的评断。它在某种意义上表明,李梦阳诗宗盛唐的取向,实际上也得到都穆的高度认可,而谓之“命意遣词,高妙绝俗”,决非漫然虚誉之语。从都穆的习诗经历来看,其自述少时曾学诗于沈周。[41]文徵明为沈氏所撰《沈先生行状》,谓沈“其诗初学唐人,雅意白傅,既而师眉山为长句,已又为放翁近律,所拟莫不合作”[42]。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沈诗,以为“石田诗不专仿一家,中、晚唐,南、北宋靡所不学”[43]。这从一个侧面说明沈周于诗兼法唐宋的取向。而沈氏的态度,或多或少会影响到都穆的学诗经历。这也可用来解释他既重视宋诗又不废唐音的其中一个原因。总之,都穆抬举宋诗的地位,与其说是极力宗宋,不如说是有意反拨诗坛专注唐诗乃至元诗的现象,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唐诗的贬抑,确切一点说,在唐宋之间维持学古取法上的某种平衡,才是他的本意所在。
再看文徵明。前述文氏自早年始即“尤好为古文词”[44],并大力为诗道声张,显示他对诗歌领域的高度关注。据何良俊《四友斋丛说》所载,文氏曾自述少时学诗所取:“衡山尝对余言:‘我少年学诗,从陆放翁入门,故格调卑弱,不若诸君皆唐声也。’此衡山自谦耳,每见先生题咏,妥贴稳顺,作诗者孰能及之?”[45]这表明,文徵明早年习诗不随宗唐的时俗,独从宋人陆游而入。他的《淮海朱先生墓志铭》,述及墓主宝应朱应辰对时下论文言诗者立场的看法:“(朱)尝曰:‘今之论文者皆曰秦、汉,然左氏不愈于班、马矣乎?上之六经,左氏又非其俪已。言诗皆曰盛唐,然楚骚、魏、晋,不愈于唐人矣乎?上之《三百篇》,楚骚、魏、晋又非其俪已。盖愈古而愈约,愈约而愈难。不反其约,而求为古,只见其难耳。’其言如此,盖卓乎其有所识矣。”[46]朱应辰于“言诗皆曰盛唐”不以为然,文徵明认为这一看法颇有识力,也说明他并不赞成一味以盛唐为宗。然这不代表他对唐诗的排斥,文嘉《先君行略》言及文徵明为诗风格,指出“诗兼法唐宋,而以温厚和平为主。或有以格律气骨为论者,公不为动”[47]。王世贞为文氏所撰《文先生传》也提到:“先生好为诗,傅情而发,娟秀妍雅,出入柳柳州、白香山、苏端明诸公。”[48]由此来看,在诗歌宗尚问题上,说文徵明有意回避时俗,不主张专宗唐音,而于唐宋兼而取之,兴许更符合他的诗学立场。
虽说在弘治之初曾经一同“倡为古文辞”,但和都穆、文徵明相比,祝允明议论诗歌宗尚的主张有着显著的不同。他在《祝子罪知录》的论诗部分即开宗明义:
举曰:诗各有所至,四言、五言、乐府,由陈、隋泝洄而止乎汉,歌行、近体,由汉泝游而止乎唐。
这既是祝允明对古典诗歌发展演变脉络的大略梳理,也是他对诗歌宗尚目标的总体提示。尽管此处祝氏提出“诗各有所至”,似乎是要强调不同时代的作品各有所长,正如他论议五言古体,认为“汉家肯构,接武□之,是西京一格也;东都少辨,犹当弟昆,亦一格也;曹一格也;马、刘一格也;二萧一格也;陈、杨少靡,当萧附庸;陶信自挺,要冠其代。虽则高卑稍殊,要之各有至处,亦不必如后世所谓陈、隋绮靡,悬绝汉魏之风骨,过为抑扬,而不依乎中庸也”,指出汉至陈、隋之作各具特点,不必过分厚此薄彼,但这并不表示他忽略对不同朝代及不同阶段诗歌之间差异的分辨。实际上在提出“诗各有所至”的同时,祝允明也非常注意区分各体诗歌在宗尚意义上的高下之别。如他评判乐府、歌行的演变特点:“乐府本自汉声,继虽拟引迁流,故当愈上愈嘉尔。歌行长句,滥觞汉府,转复铺张,而为之亦鲜。中间若曹、王亮切,鲍郎俊逸,颇复雄响轶群,文姬愤拍,乃存汉韵。其他虽袭篇名,大帅五言本体。”因此主张“歌行长调,宜衡览前后,益用精遴。乐府只应法汉,止乎唐前”。即使是对于不同时期“各有至处”的五言古体,祝允明也在察别轩轾,提出“五言独为汉魏最高,爰及六代,亦可择尤而从,随宜以就,唐则姑欲置之”。与此同时,唐代诗歌显然是祝允明重点关注的一个目标,其云:
逮及唐家,遂成专业。然而虽接条枚,终焉是别一解,观其情辞,已极尽已致,格力乃稍谢前修。中间五言、四言、歌行、乐府,大率改作,亦自驰驱深浅,而概少杀于昔人。歌行犹近,乐府亚之,五言远矣。然而莫不成章,斐然昭映。惟其近体五七律绝,厥惟跨昔越来,尽美尽善,凌霄揭日,压岳吞溟。《三百》之内,肤毛骨肉,颜色声音,姿态容度,性情心气,理义滋味,语默动静,精华风趣,髓脑百体。至于极妙之妙、绝玄之玄、莫神之神,不可以舌者,总在深得而时或过之。洋洋唐声,独立宇宙,无能间然,诗道之能事毕矣。圣人有作,其亦不易之矣。
作者认为,大略而言,有唐一代成为诗歌发展变化相对成熟或完善的历史时期,所谓“诗道之能事毕矣”的判断,传达出他对唐代诗歌的总体评价。就各体而言,形成不同的发展变化特点,其中五七言律绝最能体现唐诗的典范价值,堪称美善之作,其他体式中歌行一体相对接近前代的风韵。这种对唐代诗歌的各体定位,也正是祝允明“歌行、近体,由汉泝游而止乎唐”提法的展开说明。值得一提的是,在突出唐代诗歌总体地位尤其是近体及歌行宗尚意义的前提下,祝允明并未忘记进而对唐诗加以阶段性的划分,也就是“其时其人,中复少辩”,指出“谈者多主为优劣,时以初、盛、中、晚别,人以类如四杰、李、杜之属别,而要谓晚不及中,中不及盛,盛不及始,人时皆然,亦确论也”[49]。这里涉及的有关唐代诗歌的分期,尽管未显示各个对应的具体时段,但其因“时”因“人”的基本划分,没有越出如明初高棅《唐诗品汇》所提出的“一变而为初唐”“再变而为盛唐”“三变而为中唐”“四变而为晚唐”[50]的唐诗“四变”说。从祝允明以上表述来看,在唐诗宗尚包括分期问题上,其似乎更多融入了明初以来流行在诗坛的宗唐导向。如果说祝允明本人诗学立场有什么真正的特异之处,那么表现他身上与这一宗唐态度相对的强烈的反宋诗倾向,显然是重要的一个方面。其在《祝子罪知录》中即作出了“诗死于宋”的激切评断,并为之申述云:
说曰:诗之美善,尽于昔人,止乎唐矣。初宋数子,仍是唐馀,自嵬坡、鬼谷,姿负崖峻,乃不从善,强别作态,自擅为家。后进靡然从之,迄其代而不返,虽有一二自振,河决千里,支流涔注,安能回之?其失大抵气置温柔敦厚之懿,而过务抑扬;辞谢和平丽则之典,而颛为诘激。梗隔生硬,矜持跋扈,回驾王涂,并驱霸域,正与诗法背戾,而彼且自任宗门。斯实人间诗道之一变也。有如《诗》《书》二经,皆元圣作迷,而其体自殊。《三百篇》者,不著忠孝清贞等语,而所蓄甚至,所劝惩者转深,与百篇诰谟本体不同乃尔。故曰诗忌议论。而宋诗特以议论为高,大率以牙驵评较为儒,嚣讼哗讦为典,眩耀怒骂为咏歌。此宋人态也,故于诗而并具之。
盖诗自唐后,大厄于宋,始变终坏,回视赧颜,虽前所论文变于宋,而亦不若诗之甚也。可谓《三百》之后,千年诗道,至此而灭亡矣,故以为死。
又曰:宋人有一种言语,所谓诗话者,恶而且繁,就中名公数端,如涑水、公父一二之外,诪张为幻,为叙说评骘及佞杜者,总可收拾千编,付之一炬。
又曰:论者又或以宋可并唐,至有谓过唐者,如刘因、方回、元好问辈不一,及后来暗陋吠声,附和之徒,皆村学婴童,肆姿狂语,无足深究。[51]
这里,对宋诗连同宋人诗话的否定是相当彻底的,偏激的排击代替了理性的判别,然这也正表露了作者对宋诗的厌弃态度。在祝允明看来,对比唐诗,宋诗的陋劣无容分辩,也因此将诗道引向了灭亡的境地,所以,认为宋诗可与唐诗并置甚至超越之的说法,根本无从谈起。他在为沈周所作的《刻沈石田诗序》中也指出,“唐人以诗为学为仕,风声大同,情性略近。其间李、杜数子杰出,然而格有髙下,音非辽绝,犹十五国各为一风,可按辞而知地,唐亦然尔,斯其美也”,“宋劣于唐居然已”,“或以宋可与唐同科,至有谓过之者,吾不知其何谓也,犹不能服区区之一得,何以服天下后世哉”[52]?可以看出,祝允明对宋诗的指斥,实际涉及诗歌表现艺术的问题,其中“诗忌议论”之说,概括了他针对诗歌一体之表现的基本原则。他以为,追溯起来如同为儒学经典的《诗经》和《尚书》,已是“其体自殊”,前者在表现上“所蓄甚至”,注重的是一种蕴藉深厚的传达,自和后者作为诰谟的《尚书》不同,而宋诗“以议论为高”则犯了诗之为诗致命的忌讳,与诗歌一体特定的表现原则相违背。同样可以看出,祝允明如此指斥宋诗的缺失,也更多在申张严羽《沧浪诗话》批评“近代诸公”“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53]的论调,难怪他认为,比较“诸家评骘,枉戾百端”,而“严羽之谈,微为可取”[54],对严氏论诗显然另眼相看,只不过和严羽于“近代之诗”尚声称“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55]的立场相比,祝允明提出的“千年诗道,至此而灭亡矣”的宋诗定位,无疑更为极端。
推究起来,体现在祝允明身上这种强烈的反宋诗倾向,实和他决绝的反宋学立场紧密相连。其《学坏于宋论》对宋代学术作如是说:“凡学术尽变于宋,变辄坏之。经业自汉儒讫于唐,或师弟子授受,或朋友讲习,或闭户穷讨,敷布演绎,难疑订讹,益久益著。宋人都掩废之,或用为己说,或稍援它人,皆当时党类吾不如,果无先人一义一理乎?亦可谓厚诬之。甚矣,其谋深而力悍,能令学者尽弃祖宗,随其步趋,迄数百年,不寤不疑而愈固。”[56]这主要是就经业的变化趋势来说的,认为时至宋代,学风为之大变,趋于专断、悍横与强势,不但破坏了汉唐的学术传统,而且极大影响了后世学者,使之沉溺不悟,贻患经业。也鉴于此,他在《贡举私议》中又针对当时科试程文不重古注疏而渐重宋儒注疏的倾向,表达忧虑和质疑:“诸经笺解传释,今古浩穰。然自昔注疏一定,似有要归,本朝惠制《大全书》,俾学者遵守,亦未尝禁使勿观古注疏诸家也。今习之既久,至或有不知人间有所谓注疏者,愚恐愈久而古昔传经家之旨益至泯灭,故以为宜令学者兼习注疏,而宋儒之后为说附和者,不必专主为便。”并以为程文“论题宜简于性理道学,而多论政术人才等事为便”。按其意思,宋人学术特别是其从事的“道统性理之学”[57],违离了古昔“祖宗”的传统,专横独断的习气,制造了更多负面的效应,以至阻碍文人学者的自主思考,助长“随其步趋”的思维惰性。同时,宋人的这种学风也影响到诗歌领域,“于诗而并具之”,故有“牙驵评较”“嚣讼哗讦”“眩耀怒骂”种种之态的显露。要之,祝允明极力排击宋诗,一方面说明他注重诗歌一体的表现艺术,故而从艺术审美的角度指摘宋诗“特以议论为高”的严重缺失;另一方面也是更为深层的,在于他从学术思想的层面,将宋诗视作受到宋学侵蚀的一块不净的领地,将反宋诗纳入他整个反宋学的体系之中。
前已指出,唐代诗歌是祝允明重点关注的目标之一,被其赋予了“诗道之能事毕矣”的美誉,不过,其中作为唐诗大家的杜甫因受到祝氏严厉批评而成为例外。话题是从李白与杜甫究竟以何者为冠开始的,祝允明在《祝子罪知录》中提出,“称诗不可以杜甫为冠”,“李白应为唐诗之首”,后者“才调清举”,“于唐固当独步,非谓更无及之者”,然而“他士不能体体皆善,不能篇篇悉美,不能句句字字尽嘉,而公(指李白)能之”,“故不谓都无一人比肩,要总归于万夫之首矣”。但这样的分辨,似乎已经超出传统意义上李杜诗歌的比较,其目的主要为了全面否定杜甫在唐代乃至整个诗歌史上的地位,而以李白作参比则更多被当作了批评杜诗的一种策略,观祝氏所论,反驳“谀杜者”“极推者”为其评述杜诗的一项主要任务:
凡谀杜者,不啻千喙,姑按其说而察辨之,岂不得其情乎?以其为苍古也,非苍古也,村野之苍古也;以为典雅也,非典雅也,椎鲁之典雅也;以为豪雄也,非豪雄也,粗狂悍憨之豪雄也。又以为百体咸备,尽掩昔贤,何其狂言之斯与?昔贤多有具体而微者,然且冲退坚守,每以其最长者为定形,而姿态横生,时自出之,乌有若甫之偏堕自用,可为万羽之凤兮者乎哉?殊涂百虑,森森众妙,试谛诠之,甫也果何有哉?其极推者,以为忠义积发,度越诸子。是则未议辞体,别以理义论也。然而忠则信有之矣,忠蕴于胸臆,声形于颊舌,固当若是嚣呼诟怼,若捐家委命、强驱赴敌之悍卒然耶?风雅之中,人伦万变,至忠至孝,至义至烈,百意千情,无不有之,而夷视其辞,大帅渊雅,所谓温柔敦厚,诗之教也。甫也诗才独步千载,何独不能知诗教本旨如是?抑知而不能从耶?诗当温而甫厉,尚柔而甫猛,宜敦而甫讦,务厚而甫露,乃是最不善诗、戾诗之教者,何以反推而倒置之与?
这不只是从诗歌艺术审美的角度,贬抑杜诗“村野”“椎鲁”“粗狂悍憨”及“偏堕自用”之失,而且上升至诗教的层面,指摘杜诗违背温柔敦厚的教示精神和意义,而后者与其说是为了阐扬传统诗教的本旨,不如说是意在加大批评杜甫“最不善诗”的力度。自宋代以来,尊杜渐为普遍,杜诗的典范意义愈益显突。从本质上说,祝允明如此訾病杜甫,固然和他不满杜诗的表现风格有关,但更主要的,恐怕是出于针对宋人多以杜甫相标榜的尊杜行为而产生的逆反心理,有意颠覆为宋人所尊奉的典范目标,可以发现,祝允明在批评杜甫之际多连及宋人的佞杜问题。如他表示,自韩愈、元稹或将杜“与李并立”,或“遗李独推”,到了宋人那里佞杜之风愈盛,对后人侵染转深:“迨至宋人,昧眼揉思,曲词强谄,转入鄙陋。若侏儒从齐景以弄鲁侯,荆人僭王呼以登五伯,征实定名,畴其予之?奈何来者之不竞,而随人共拜贾竖之尘乎?以李度婢,双跱为一室之栋,犹恐白隆而甫挠,矧欲并置长庚,孤植饭颗。”又指出:“由变故以来,凡其自谓独尊杜而痛法之者,正是其失,执而不回,且亦未尝果皆甫也。向令舍杜而他从,如太白等辈,虽不能及,犹唐遗韵也,学杜而劣,因成斯状,诸丑遂呈,不可观已。”[58]由此,祝允明批评杜诗的口吻中不时透出攻讦宋人的话语,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决绝的反宋诗乃至反宋学的立场,令他转而向为宋人推尊的杜诗发出强烈的质疑。故而,对于杜甫“最不善诗、戾诗之教者”的极端判词,与他“诗死于宋”“学坏于宋”的非理性评断,应置于同一层面来加以看待。
综上可以看出,祝允明等吴中诸士涉及诗歌宗尚问题的主张各有差异,无法统合到相对单一、固定的一个范围。导致如此情形的发生,一方面,诸士之间虽有交酬,甚至共同致力于古文词的研习,但还只是属于同一地域一种松散的文人聚集,并未提出标立宗派的明确主张,故也难免造成在诗学观念上的驳杂。[59]另一方面,大体而言,吴中诸士尤其在自身知识系统的建构上表现出相对自由、活跃的特点,这和该地区自昔以来“不独名卿材士大夫之述作煊赫流著,而布衣韦带之徒笃学修词者亦累世未尝乏绝”[60]的相对深厚而开放的人文环境有关,祝允明等人于弘治之初“倡为古文辞”,包括他们对于受到经术冲击的诗道的张扬,本身也带有冲破时俗的意味,表明他们在更多情况下根据自身的识见和趣味,来选择修习的途径。如文徵明自述当初好为古文词,“一时曹耦莫不非笑之,以为狂;其不以为狂者,则以为矫、为迂”,而文氏“不以为然”,“用是排众议,为之不顾”[61]。同样,他们在诗歌宗尚问题上各自申张,不求共趋一途,也显示诸士不愿随众追俗的独立心向,犹如祝允明在批评盲目尊杜者时所言,“人不肯以平心观,以天性概,以定志审,以实学验之焉。譬诸蠢夫,或过公府,见其门堂高大,便谓极贵,不知其中何主者也”[62]。其不拘于时俗所尚的诗学态度,由此可见一端。这从一个侧面,也代表着此际吴中文士在知识接受上的一种自主倾向。
(作者:复旦大学古籍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副主任)
【注释】
[1]文徵明《大川遗稿序》,周道振辑校《文徵明集》(增订本)补辑卷十九,下册,第121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
[2]文徵明《题希哲手稿》,《文徵明集》(增订本)卷二十三,中册,第554页。
[3]陆粲《仙华集后序》,《陆子馀集》,明嘉靖刻本。
[4]《明史》卷二百八十五《高启传》,第24册,第7328页,中华书局1974年版。
[5]“北郭十友”成员称说不尽相同,参见刘廷乾《“北郭十友”考辨》,《中国文学研究》2009年第4期。
[6]《戒庵文集》卷九,《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明嘉靖十九年(1540)靳懋仁刻本,集部第45册。
[7]《明太祖实录》卷五十二,第3册,第1019—1020页,台湾“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
[8]马中锡《赠陈司训序》,《东田集》卷二,《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甘陵贾棠刻本,集部第41册。
[9]《松筹堂集》卷四,《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清金氏文瑞楼钞本,集部第43册。
[10]《文徵明集》(增订本)续辑卷下,下册,第1611—1612页。
[11]参见简锦松《明代文学批评研究》,第132—137页,台湾学生书局1989年版。
[12]《答人劝试甲科书》,《祝氏集略》卷十二,明嘉靖刻本。
[13]《答张天赋秀才书》,《祝氏集略》卷十二。
[14]文嘉《先君行略》,《文徵明集》(增订本)附录二,下册,第1723页。
[15]《上守溪先生书》,《文徵明集》(增订本)卷二十五,中册,第571—572页。
[16]彭时《刘忠愍公文集序》,《彭文宪公集》卷三,《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清康熙五年(1666)彭志桢刻本,集部第35册。
[17]姚镆《广西乡试录序》,《东泉文集》卷一,《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明嘉靖刻清修本,集部第46册。
[18]《文徵明集》(增订本)补辑卷十九,下册,第1228—1229页。
[19]《宋学士文集》卷五十五,《四部丛刊》影印明正德刻本。
[20]《宋学士文集》卷六十六。(https://www.daowen.com)
[21]《彭文宪公集》卷三。
[22]《文徵明集》(增订本)卷十七,上册,第467—468页。
[23]《祝子罪知录》卷九,《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明刻本,第1122册。
[24]《匏翁家藏集序》,周寅宾点校《李东阳集》,第三卷,第58页,岳麓书社1985年版。
[25]《春雨堂稿序》,《李东阳集》,第三卷,第37页。
[26]《祝子罪知录》卷九。
[27]《诗辨》,郭绍虞《沧浪诗话校释》,第2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28]《祝子罪知录》卷八。
[29]《祝子罪知录》卷九。
[30]周寅宾点校《李东阳集》,第二卷,第115页,岳麓书社1985年版。
[31]《明太祖实录》卷四十,第2册,第810—811页。
[32]文徵明《大川遗稿序》,《文徵明集》(增订本)补辑卷十九,下册,第1219页。
[33]文徵明《上守溪先生书》,《文徵明集》(增订本)卷二十五,上册,第571页。
[34]《野航诗稿序》,朱存理《野航诗稿》卷首,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251册。
[35]《祝氏集略》卷十二。
[36]《西村集》卷二,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259册。
[37]以上引文见《松筹堂集》卷四。
[38]丁福保辑《历代诗话续编》,下册,第1344—1345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39]《南濠居士诗话序》,《历代诗话续编》,下册,第1341页。
[40]《李户部诗》,《南濠居士文跋》卷二,《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明刻本,第922册。
[41]《南濠诗话》:“沈先生启南,以诗豪名海内,而其咏物尤妙。予少尝学诗先生,记其数联……皆清新雄健,不拘拘题目,而亦不离乎题目,兹其所以为妙也。”(《历代诗话续编》,下册,第1361—1362页。)
[42]《文徵明集》(增订本)卷二十五,中册,第583页。
[43]《静志居诗话》卷九,上册,第23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
[44]文嘉《先君行略》,《文徵明集》(增订本)附录二,下册,第1723页。
[45]《四友斋丛说》卷二十六《诗三》,第237页,中华书局1959年版。
[46]《文徵明集》(增订本)续辑卷下,下册,第1693页。
[47]《文徵明集》(增订本)附录二,下册,第1726页。
[48]《弇州山人四部稿》卷八十三,明万历刻本。
[49]以上引文见《祝子罪知录》卷九。
[50]《五言古诗叙目》,《唐诗品汇》,上册,第51页,影印明汪宗尼校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51]《祝子罪知录》卷九。
[52]《祝氏集略》卷二十四。
[53]《诗辨》,《沧浪诗话校释》,第26页。
[54]《祝子罪知录》卷九。
[55]《诗辨》,《沧浪诗话校释》,第26页。
[56]《祝氏集略》卷十。
[57]《祝氏集略》卷十一。
[58]以上引文见《祝子罪知录》卷九。
[59]参见黄卓越《明中后期文学思想研究》,第142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60]陆粲《仙华集后序》,《陆子馀集》,明嘉靖刻本。
[61]《上守谿先生书》,《文徵明集》(增订本)卷二十五,第571—572页。
[62]《祝子罪知录》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