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维”与“章句”:诗文异别的辨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散维”与“章句”:诗文异别的辨析

如果说,文徵明等人对“诗之道日以不竞”的疑虑,显示尤其是面向经术冲击诗赋的格局而表达申张诗道的诉求,那么,像祝允明对诗文异别所展开的辨析,则从另一个角度体现了关注诗道的立场。

祝氏在他的《祝子罪知录》一书中,集中谈及诗文异别的问题,其曰:

说曰:棼然谈诗,驰虚置实,高翔莽荡之域,卑寻句字之始,上辄四始六义,下乃溺宋漂元。不知即物平求,则难易自形,胜劣斯见,师友爱在,从违弗迷也。且夫展性情,叙事为,发理道,敷政教,彰风俗,体物象,帅存乎言。言者,或散维而称文,或章句而谓诗。文也者,丰约逐宜,延趣随赋;平转不定音,尾绝无必韵;觚翰信发,篇章自从。诗也者,彼定门堂,我循阶屏;用永以和声,求声而和律;义博者束之,情纡者申之;微者著之,露者沈之;口迩而襟遐,发此而存彼;或条遂以畅旨,或潜伏以含味;其趣无穷,其词有度。大抵须用局语以苞泛怀,务令匀意以就成格。斯则诗之难于文,岂非决定者乎?不然,则丑劣校然,其病百出。故文之为体,有百其门;诗虽数形,率一等尔。[23]

诗与文作为不同文体,在表现体制上自是有着很大的差异,这也成为分辨它们各自体制特征的一个判别基础。曾明确强调诗与文“同谓之言,亦各有体,而不相乱”[24]的李东阳,在辨别诗文不同体式规制时即表示:“夫文者,言之成章,而诗又其成声者也。章之为用,贵乎纪述铺叙,发挥而藻饰;操纵开阖,惟所欲为,而必有一定之准。若歌吟咏叹,流通动荡之用,则存乎声,而高下长短之节,亦截乎不可乱。虽律之与度,未始不通,而其规制,则判而不舍。”[25]这说明,诗与文在表现体制上迥然有别,较之文基于铺张的叙写格局,“操纵开阖,惟所欲为”,赋予作者相对自由的挥发空间,诗则具有“高下长短之节”,体制上的限约比较严格,二者之间不可混同。参比李东阳的上述说明,祝允明辨析“散维”之文和“章句”之诗的意识显得更为强烈,区分二者的界限也更为详明。依其所见,概括地说,诗者“其趣无穷,其词有度”,文者“丰约逐宜,延趣随赋”,前者和后者相比,因为体式规制的限定相对严饬,而同时又要求传达特定的“旨”“味”,即以“有度”之“词”表现“无穷”之“趣”,所以归结起来,“诗之难于文,岂非决定者乎”?顺着这一理路,祝允明进一步提出:“暨乎劣陋蹇滞之患,诗文固均;至若精微神妙之境,二者亦共,而诗特最焉。”就此,他着重比较了诗与文在体现“精微神妙之境”上的同中之异:

盖文之所谓妙者,潜操杼轴,忽树城隍。或众繁而我乃约,蹙百语于片言,令望压万夫;或皆直而吾更迂,铺浅说于弘观,使烂盈众目。虽绳尺之不逾,终边幅之不限,亦终易耳。诗则寓词逾缩,写心逾辽,假以成章之一篇,将罄欲言之诸意。则必文包百之,诗千之;文包洫之,诗海之;文包云之,诗天之。务须陶汰煎融,乃得砂穷宝露,金之铣也,玉之瑜也。鬼既骇人,越鬼而神,神且妙万,超神而帝。口死而心活,辞往而意留,讽阕而襟冥,气作而机敏。至哉诗道,本自乃尔,则匪凭虚之谓也。[26](https://www.daowen.com)

这意味着,诗相比于文,体式规制上的有限性和意蕴表现的丰富性,大大增加了它结撰的难度,然正是这种体制之有限与意蕴之丰富之间形成的张力,使诗更能展示特定的艺术魅力,在趋向“精微神妙之境”上蕴含更大的优势。祝允明这番针对诗文异别的辨析,实也并非纯属发前人所未发之独见,如宋人严羽《沧浪诗话》即推崇“盛唐诸人惟在兴趣”,“言有尽而意无穷”[27],向来为人所熟知,其倾向诗歌借“有尽”之“言”表现“无穷”之“意”以凸显“兴趣”,涉及诗歌有限体制与丰富意蕴之间营造出来的韵味。而祝允明定义诗歌“其趣无穷,其词有度”以及“寓词逾缩,写心逾辽,假以成章之一篇,将罄欲言之诸意”云云,即使不是直接从严羽之论中化出,也多少与其阐述的旨意有几分神似。尽管如此,这同样代表着祝允明对诗歌表现体制和审美特性的自我认知,以及由此透出的对诗道本身的重视。

同时,在祝允明看来,诗歌的体式规制也决定了它和文相比具有更大的自主性,如文“矩矱坟丘,规抚礼乐,倚拟繇彖,肖貌《春秋》,莫不经师睎圣,信而述之”,因而“或有作焉,开门创目,颇建显标,厥亦寻踪履景,少异步趋云尔”,由是“文制百涂,文流千辈,乌有外数圣、绝数经,而旷世他立者与”?说明文纵有各样的体制和历时的变化,不脱述圣传经的基本书写格局。在这方面,祝允明还特别强调六经对于文的统辖作用,指出“夫子之世,群言胶,旧典混淆,子乃芟刈条绪,以成六籍。凡古今之文,键枢治教者,毕集于兹,而为文之体要貌态,亦斯咸备”,“六经而后,百氏递兴,虽其理有粹庞,而辞无别致,总厥大归,无越乎宣父之六编者矣”[28],认为文与六经关系密切,无论是“键枢治教”还是“体要貌态”,都可从六经中寻索其源。比较之下,诗则“虽权舆乎四始,忽改玉于诸英”,与文的情形有所不同,如祝允明就此表示:

今之五言也,乐府也,五七言长短歌行也,律之五言也、七言也,五六七言之绝句也,居然异也。义祖《三百》而体实别也;非差列之别,大都别也。然且五言不侵于歌行,乐府无犯乎律绝,别复别也,通之终无假乎《三百》,咸自始也。非句言之别,模范声音、韵尾度态、情致调局,种殊件各,不可溷也。故其为五言也,若昔无《三百》也;为乐府也,如无五言也。递而下之,皆然也。渐出于时,各立人壤,智作巧述,杰然为家。噫嘻士乎,谁非根圣源经?然而文能小出,诗乃大更,风行物表,诗达经外。[29]

关于诗文与儒学经典的联系,李东阳曾从体式规制的角度,对各自的关系略有察析,其《镜川先生诗集序》的如下表述即具代表性:“《诗》与诸经同名而体异。盖兼比兴,协音律,言志厉俗,乃其所尚。后之文皆出诸经。而所谓诗者,其名固未改也,但限以声韵,例以格式,名虽同而体尚亦各异。”[30]这表示说,后世之文以其“皆出诸经”,同经典之间的关系自然密切,但作为六经之一的《诗经》,和诸经虽为“同名”却“体异”,较之其他经典在体式规制上已有差别。这意味着,其追溯至《诗经》,将诗歌和其他经典从渊源上作了体制的区隔。与李东阳相比,祝允明主张诗相较于文而自立于经外的倾向更为明确,他进一步从分别各式诗体居然相异的特点入手,指出五古、乐府、歌行、律诗、绝句等不同诗体在体制上互不混淆,各自独立,即使是“义祖”诗歌经典文本《诗经》,其“体”则彼此有别。如此,从祝氏声明诗相较于文“虽权舆乎四始,忽改玉于诸英”的命题来看,其显然并非单纯从梳理各式诗体“种殊件各”的差异着眼,而同时为了着重说明“诗达经外”的体制上的独立意义,在他看来,这也是诗文异别的重要特征。

祝允明有关诗文异别的辨析,看上去近于一种诗文体制常识的说明,似乎并未提供更多新异之独见,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就是,它重在申明诗歌在体制上的独特规定性,以及优于文而表现“精微神妙之境”的审美要求。应该看到,在当时“经术兴,诗赋革”的背景下,在文章已被寄予“通道理、明世务”[31]实用价值而成为承担更多政治功能的强势文体的情形下,祝允明分别诗文的体制特征,强调诗歌本身在艺术表现上具有的优越性和自主性,无疑从中表露了一己之识力,客观上对于维护和拓张诗道具有一定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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