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语
程婴和亚伯拉罕不以杀死亲生儿子为意，逼死麑的道德困境在休伯特手中轻松化解，让我们意识到在“赵氏孤儿”的故事中，中国的君主们经历了一个被神化的过程，他们是被当作上帝来看待了。
所谓把君主当上帝看待有两层意思。第一是明知君主有错时，也要继续认定他是不会犯错的“上帝”。作者们在描写麑时不得不让他自杀的困境就是这样造成的。“不忠不义”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不忠”源于对君命的违背，这一点没有问题；但君命本身就是“不义”的话，则并非麑不义。只有既认识到、又不承认君主的过错时，所有过错才会转移到当事人身上，与此同时他对君主的忠诚才能成为一种绝对的、纯粹的“美德”。这种“美德”被无限绝对化的过程反过来只会更加掩盖君主会出错的事实，导致无数麑只能在文本中不断自杀下去，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将君主看做上帝的第二层意思才是真的将他看作不会犯错的上帝。既然“上帝”的权威和正义是不容置疑的，那么当事人面对杀子以表忠心这等事都不可以有任何心理挣扎，程婴在“赵氏孤儿”故事中道德不断完美的同时人性不断缺失，就是这又一困境的结果。因为作者一旦去表现当事人内心的挣扎，就必然造成对忠于“上帝”的信仰的破坏，而越是要表达信仰的坚定，越是会歪曲对人性的刻画，形成另一种恶性循环。
在“赵氏孤儿”的故事中，第一个由忠君带来的困境因为有“善善对决”的幌子作掩护，仍然在不断激起现代观众的感动。类似麑的故事也经常在屏幕舞台上上演，很少有人提出异议。第二个困境似乎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自觉自愿去杀亲生儿子毕竟太不合情理，容易引起人们的质疑，在近年来对“赵氏孤儿”故事的各种改编中，程婴的形象就遭遇了大变动。比如在陈凯歌的电影《赵氏孤儿》中，程婴前所未有地成了被迫交出儿子的普通人，而非大义灭亲的英雄，由此引起评论界的轩然大波。其实这样的改动未尝不是好事，它至少代表着现代的创作者不愿再陷入“忠君”的恶性循环，变本加厉地去制造一个比《东周列国志》中还要“高大全”的程婴。事实上，“赵氏孤儿”的故事在传统道德语境下经过两千年的发展演变，已经充分展示了创作者们的高超艺术水准，但同时也明显地体现出他们的创作局限。在新时代新的道德语境下，我们希望这个经典故事中的两个忠君困境都能得到当代创作者和观众们的关注和反思，故事中的英雄们也能够在新道德语境下得到新的阐释，获得崭新的生命。
（作者：复旦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外文学院英文系博士后）
【注释】
[1]本文由邵毅平教授推荐并审阅，谨此致谢。
[2]参见李秀燕《元明时期〈赵氏孤儿〉故事戏曲文本流变研究》，四川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4年，第2—3页。
[3]参见景李虎《元代南戏〈赵氏孤儿记〉的重要价值及版本源流》，《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2期，第100—106页；吴敢《全元戏曲·赵氏孤儿记辑校商榷》，《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4期，第7—12页。
[4]杨伯峻编著《春秋左传注》，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658页。
[5]〔清〕梁玉绳《史记志疑》卷二十三《赵世家第十一》，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1051页。
[6]〔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2006页。
[7]徐沁君校点《新校元刊杂剧三十种》，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311页。
[8]同上书，第322页。
[9]〔明〕臧懋循编《元曲选》，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第1476页。
[10]同上书，第1493页。
[11]“赵氏孤儿”题材南戏的形成时间以及现存南戏《赵氏孤儿记》各版本的关系，参见吴敢《全元戏曲·赵氏孤儿记辑校商榷》，第9页。
[12]《赵氏孤儿记》第十四折，黄仕忠、[日]金文京、[日]乔秀岩编，《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一辑第十册，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
[13]《八义记》对《赵氏孤儿记》的改动事例，见景李虎《元代南戏〈赵氏孤儿记〉的重要价值及版本源流》，第101、105页。
[14]《八义记·麑触槐》，〔明〕毛晋编《六十种曲》，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第35页。
[15]〔明〕冯梦龙原著，〔清〕蔡元放改编《东周列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27页。
[16]《春秋列国志传》中也有对麑触槐的描写：“（麑）退而叹曰：‘赵宣孟不忘恭敬，民之主也。杀民之主为不忠，承君命而不能就为不信。不忠不信，何颜立于天地间哉？’遂触槐树而死。”〔明〕余邵鱼编集《春秋五霸七雄列国志传》四卷，《古本小说集成》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东周列国志》大体采纳了这段描写，但对文字进行了修饰，麑的形象生动了许多。
[17]此统计数字参见马佳丽《蔡元放〈东周列国志〉评点研究》，兰州大学硕士论文，2011年，第1—2页。
[18]〔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2623页。(https://www.daowen.com)
[19]〔晋〕陈寿撰，〔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872页。
[20]〔清〕梁玉绳《史记志疑》卷二十三《赵世家第十一》，第1051页。
[21]〔清〕徐子超等撰《千忠录 未央天》，《明清传奇选刊》本，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76页。
[22]〔吴〕韦昭注《国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23]〔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仪礼注疏》，《十三经注疏》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原世界书局缩印清阮元刻本，1997年。
[24]《论语·泰伯》，《十三经注疏》本，同上。
[25]Anon.The Troublesome Raigne of King John.Ed.Geofftey Bullough.Narrative and Dramatic Sources of Shakespeare.Vol.4.London and New Yotk：Routledge and Kegan Paul，1962.
[26]关于君主与上帝关系的渐行渐远，可参见拙文《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历史剧昙花一现原因初探——以对王权正统性的表现为中心》第二部分“君主与上帝的远近”，载《戏剧学》第2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14年，第351—384页。
[27]相关讨论见Sevets，J.Butke.“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Btome and Chestet Plays of‘Abtaham and Isaac’”.Modern Philology，42.3（1945）：137—51.p.151.
[28]相关讨论见Mills，David，ed.The Chester Mystery Cycle.East Lansing：Colleagues Ptess，1992.p.65.
[29]“Questioning of God’s ways is minimized and the figutal meaning emphasized.”Mills，David.The Chester Mystery Cycle.Ed.David Mills.p.65.
[30]《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31]徐沁君校点《新校元刊杂剧三十种》，第316页。
[32]同上书，第319页。
[33]《赵氏孤儿记》第二十九折，黄仕忠、[日]金文京、[日]乔秀岩编，《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一辑第十册。
[34]《赵氏孤儿记》第二十九折，黄仕忠、[日]金文京、[日]乔秀岩编，《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一辑第十册。
[35]同上。
[36]《八义记·替换孤儿》，〔明〕毛晋编《六十种曲》，第73页。
[37]《八义记·公孙赴义》，同上书。
[38]〔明〕冯梦龙原著，〔清〕蔡元放改编，《东周列国志》，第375—376页。
[39]同上书，第376页。
[40]〔明〕臧懋循编《元曲选》，第1489页。
[41]同上书，第149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