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让我们不能不想起程婴。众所周知,在“赵氏孤儿”的众多故事版本中,赵家基本上都被安排为程婴的恩主。常言道“主忧臣劳,主辱臣死”[30],主人家几乎遭遇灭门的不幸,程婴责无旁贷地要为其复仇,他毅然决然舍弃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又背着卖主求荣的骂名二十年,终于抚育赵家的唯一后代长大成人、报仇雪恨,用自己的一生实践了“忠君”二字。
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其中也有一个细节往往被忽略,那就是在我们看到的所有故事版本中,与亚伯拉罕毫无挣扎地将幼子献祭一样,程婴在做献子的决定时、在看到儿子惨死时,内心也没有挣扎,更确切地说是没有作者直接描写过程婴的内心挣扎。作为年近半百才盼到的第一个宝贝儿子,作者们这样处理程婴的内心其实是十分不符合人性的。
如果逐一阅读每个故事版本中程婴的内心感受,我们会发现他的心理在不同文本中有一个变化的过程,而且这内心描写的总体趋势与英国圣经剧对亚伯拉罕的描写一样,不是越来越细致深入,而是越来越少,最终被完全删除。
程婴形象的首次出现是在《史记·赵世家》中,这里他没有献出自己的儿子,而是“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所以不会出现舍弃独生子时的内心挣扎。
将他人婴儿改换为程婴亲生儿子的始作俑者我们无法考证,但在现存最早的完整“赵氏孤儿”戏曲文本元刊本《赵氏孤儿》中,程婴献上的已经是自己的儿子了。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作者却没有安排程婴唱一折。我们无法推知作者是否刻意为之,但这样做的结果很明显,那就是全剧不再有(或毋宁说是避免了)正面描写程婴心理的可能。元刊本只录曲文,没有科白,曲文中现存的几笔都是通过公孙杵臼的唱词,侧面表现的程婴献子的心理。
第一次出现献子意象是在第二折。程婴与公孙杵臼商量如何救出赵氏孤儿,公孙的唱词“新生的孩儿受剑锋,弃子程婴心不动”[31]凸显出当时程婴的意志已经极其坚定。第三折是矛盾冲突的最高潮,公孙在此折中被捕就义,程子也被当场杀害。程婴不仅是全过程的见证人,更是这一系列牺牲的直接推动者,他的心情如何本可以大做文章,但该折仍由公孙杵臼主唱,我们无从得知。从公孙的唱词中我们倒是看出了他本人对程子的心疼,“这孩儿离褥草,和今日却十朝,碜可可剁三刀”;也看到了公孙眼中程婴的伤心,“双眸中不敢把泪珠抛,背背地揾了,满腹内有似热油浇”;甚至他对程婴老无所依的担心,“你可甚养子防备老?不信你不烦恼”。[32]元刊本《赵氏孤儿》对程婴献子的侧面描写仅限于此。同亚伯拉罕献祭以撒一样,程婴也有过伤心,或许还会像公孙猜测的那样有些“烦恼”,但要说他犹豫和挣扎却是一点也看不出。
元杂剧中程婴献子的毫无挣扎并非特例。在接下来的南戏《赵氏孤儿记》、传奇《八义记》中,程婴做决定时不仅毫不犹豫,他甚至连伤心都没有经历。在《赵氏孤儿记》中,程婴照例是舍得孩子的,但他还表示要同妻子商量一下,“拼生舍死报恩人,免不得说与我妻”[33]。也许作者觉得父母二人都自愿舍弃孩子不合人情,但又不能让程婴心疼以免毁了他的英雄形象,于是在第二十九折中安排程妻出面表达一下难过。作为母亲,程妻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舍不得,“听言语,交人垂泪,数个月日怀躭多少劳役”,“我一身在此,靠着倚谁”?[34]但作者无意在此停笔,而是让忠君的道德瞬间掩盖了母亲的爱子本能。程妻马上同意了,“奴不比,街头女,又道一夜夫妻百年恩义”[35]。中年得子的二人,说起要舍弃刚出生的儿子去救恩主赵家的血脉时,都没有任何挣扎。
《八义记》比南戏《赵氏孤儿记》更进一步,程妻的伤心之语在此也被全部删除,程婴坚决舍弃儿子的形象更加得到了强化。第三十四出“替换孤儿”写的是程婴与公孙杵臼商议献子,剧中的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兄弟与哥哥忝为厚交。把此子安顿哥哥庄上。哥哥抚养成人。说与报冤之事。兄弟回去。把自己孩儿惊哥到屠贼处出首。代替孤儿。以报吾主之恩。[36]
程婴在与公孙杵臼商量替换孤儿的事宜,但他用的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只是告知一下对方已经做好的决定。而这样一个影响全家、甚至全族未来的重大决定,在程婴口中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即将牺牲的孩子也与他毫无关系。
既然献子是无需挣扎也无需商量的琐碎小事,孩子被杀时自然连侧面描写也是不用给的了。在公孙杵臼与程婴之子被杀时,《八义记》与《赵氏孤儿记》都渲染了公孙就义的凛然,但对于死于同时的程子仅用一笔提及。在《八义记》第三十六出“公孙赴义”中,眼见程子惨死,公孙杵臼只有一句唱词,“一剑下命掩黄沙,有一日还他千剐”[37],以表达对正义的坚信,与《赵氏孤儿记》中的唱词几乎完全相同。而对于丧失爱子的程婴,两剧更无一句提及。在元杂剧中,作者还借公孙之口描写了程婴的痛苦,现在连这点侧面描写都被彻底舍弃了。程子被杀这一直接描写程婴心理的最好机会被作者们一一放弃,他们呈现给观众读者的是一个自觉自愿、自然而然把亲生儿子送上绝路的英雄父亲。
程婴的英雄形象在《东周列国志》里终于登峰造极。他自做献子决定,不犹豫挣扎,不与人商量,更不为自己的儿子掉眼泪,只为公孙杵臼大哭不已。第五十七回“娶夏姬巫臣逃晋围下宫程婴匿孤”中有这样的描写:(https://www.daowen.com)
程婴曰:“吾新生一儿,与孤儿诞期相近,可以代之。然子既有藏孤之罪,必当并诛,子先我而死,我心何忍?”因泣下不止。杵臼怒曰:“此大事,亦美事,何以泣为?”婴乃收泪而去。[38]
公孙随即被捕,程子被搜出,公孙在屠岸贾面前假意大骂程婴见利忘义,辜负赵家恩德。眼见孩儿将死,作者不写程婴的强作欢颜,却只用“羞惭满面”四字来形容,全然不解程婴内心并非羞惭,他只是在与公孙上演一场戏,只是在装作卖主求荣之徒而已:
程婴羞惭满面,谓岸贾曰:“何不杀之?”岸贾喝令:“将公孙杵臼斩首!”自取孤儿掷之于地,一声啼哭,化为肉饼,哀哉![39]
婴儿死后,作者只叹了一句“哀哉”,也无一笔施与作为父亲的程婴。在上述所有故事版本中,《东周列国志》中的程婴心志最坚定,道德最完美,同时也最不像一个父亲。
从元刊本杂剧到《东周列国志》,所有的程婴在面对杀子以尽忠的极端情景时,他同圣经剧中的亚伯拉罕一样,内心是没有矛盾和挣扎的,而且是越来越没有矛盾和挣扎的。
唯一略有不同的是明刊本《赵氏孤儿》。元刊本中的侧面描写在明刊本里基本得到了保留,作者仍然在借公孙杵臼之口表达程婴的伤心,但臧懋循修改过的曲文显然更加突现出了程婴目睹惨相后的痛不欲生:
【梅花酒】呀!见孩儿卧血泊。那一个哭哭号号,这一个怨怨焦焦,连我也战战摇摇。直恁般歹做作,只除是没天道。呀!想孩儿离褥草,到今日恰十朝。刀下处怎耽饶?空生长枉劬劳,还说甚要防老!
【收江南】呀!兀的不是家富小儿娇。(程婴掩泪科)(正末唱)见程婴心似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背地里揾了,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40]
在改编后的曲文中,公孙眼中的程婴心怀丧子之痛却强作欢颜,读来令人动容,从艺术水平上来说比原文有所提高,可从思想价值上来说却差点办了坏事。读了上面的引文后我们就会明白,《赵氏孤儿记》《八义记》和《东周列国志》彻底回避描写程婴目睹儿子被杀的场面是有用意的。人之爱子出于本能。正常情况下,父亲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刀下,难道就不会怀疑世上到底有什么比孩子的命更重要吗?难道就不会怀疑把孩子的命送上不值吗?从引文最后一句话“没来由”三个字中,我们已经看到这种由“痛”滑向“怨”的危险。这种“怨”是极其自然、符合人性的,偏偏这些作品要表现的是为了忠君而不惜灭亲的大义。面对无法描写的人性,作者们只能选择避开。忽略程婴决定献子时的内心痛苦,当出于同样的原因。
所幸臧懋循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及时止住了公孙杵臼的悲痛,没有让“怨”的苗头发展下去,而是让其将悲痛转化为力量,嘱咐程婴别忘报仇。而除此侧面形象外,明刊本《赵氏孤儿》中程婴的正面形象仍然是大义凛然、不曾犹豫的,与其他故事版本并无区别。在第四折的宾白中,我们还难得地看到了一处程婴对献子问题的直接回答。还不知自己和程婴身份的程勃问:“他那个程婴肯舍他那孩儿么?”程婴答道:“他的性命也要舍哩,量他那孩儿打甚么不紧。”[41]这里的程婴又回到了本应该有的毫不犹豫、甚至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们无法确知亚伯拉罕在对以撒举起屠刀时是否真的不曾挣扎,也许对上帝的信仰可以让人做到毫无困难地杀死自己的儿子,甚至平安喜乐地接受上帝的考验,但人间的君主不是上帝,程婴未尝不是没有经历过犹疑的。从明刊本杂剧流露的那一点点怨的痕迹来看,作者们也是知道面对“杀子考验”时人心是会挣扎的,问题是他们一旦让主人公在笔下挣扎起来,这背后的道德体系就必然会崩塌,这时作者们就不得不面临另一个忠君困境:如果要守住忠君的道德,所有对程婴心痛的描写就必须被一一撤去,换句话说,如果要维护“道德”,就必须舍弃“人性”。事实上他们选择了后者。这是历代作者在“赵氏孤儿”文本的建构过程中逐步强化忠君道德的过程,也是将忠君上升为宗教般神圣信仰的过程。这一选择导致的结果是,程婴在文学作品中的形象越来越正义凛然,却也越来越丧失了身为父亲的真情实感,越来越成为空洞的道德楷模。《东周列国志》中的程婴虽然最为道德正确,却已远不如元杂剧中的那个程婴更能打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