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8年10月9日,星期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828年10月9日,星期四

(忆意大利之旅;再谈斯科特小说)

今天中午单独跟歌德和小歌德夫人用餐。和往常一样,席间又提起了前几天谈过的一个话题。我们再次提到罗西尼的《摩西》,便很高兴地回忆了前天歌德对这部歌剧兴致勃勃的改作。

“当时我是闹着玩的,”歌德说,“已想不起一时兴起讲了些什么;因为这种事完全出于无意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部歌剧只有题材和音乐同样完美,彼此谐调并相得益彰,我才会欣赏和喜欢。你们问我认为哪部歌剧好,那我就告诉你们《挑水工》;因为这部戏的题材棒极了,即使没配音乐也可以演,也会让观众喜欢看。一部好剧本多么重要,这道理要么是作曲家们不懂,要么是他们有好的题材,但身边根本就没有能帮助他们写好这些题材的行家。《自由射手》的题材事实上不怎么样,这部歌剧的音乐就得格外出色,才能赢得大量观众;因此嘛也该向编剧金德先生表示几分敬意才是。”

就这个话题还发表了各式各样的意见,随后我们却想起了戈特林教授和他的意大利之行。

“这位好人谈起意大利那么欢欣鼓舞,”歌德说,“我不能责备他;我可是知道自己当时心情如何!是的,我可以讲只有在罗马才感觉到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自此以后我再不曾如此情绪高昂,再没感到过如此幸福;跟我在罗马的状况相比,我以后再也没有快乐过。”

“不过咱们还是别一个劲儿地伤感下去,”歌德停了停说,“你的《帕斯的漂亮女孩儿》怎样了?感想如何?已经读到哪里?给我讲讲,做个总结吧。”

“我读得很慢,”我回答,“不过已经读到普罗德福特穿上了亨利·史密斯的盔甲,学着模仿他走路和吹口哨的样子,结果被打死了;第二天早上市民们在帕斯的街上发现了他的尸体,把他当成了亨利·史密斯,闹得全城一片惊慌。”

“嗯,”歌德道,“这一幕很精彩,是书中许多极好的段落之一。”

“我特别佩服沃尔特·斯科特的是,”我接着说,“他天才的手腕如此高超,能将复杂纷繁的情节场景调度调理得一清二楚,让我们产生一个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万能的神灵,能够居高临下俯瞰大地,在同一时间里看清楚在不同地点发生的事情。”

“可不是嘛,”歌德接过话头,“沃尔特·斯科特的艺术见解极为高超,正因为我们和像我们一样重视表现手法的人就对他的作品备感兴趣,并因此获益匪浅。我不想越俎代庖,你读到第三部自己还会发现同样高超的艺术手腕:亲王在国务会议上献了一条妙计,让造反的山民相互残杀,这你已经读过了,还知道日子已经定在复活节的星期日这一天,届时两个结下了冤仇的山民部族将来到山下的帕斯,在这儿进行三十个人对三十个人的生死决斗。这时你就将惊叹沃尔特·斯科特的开场安排得何等艺术:决斗那天有一方缺了一个人,如此便早早地埋下了伏笔,好让小说主人公亨利·史密斯到时候顶替进来,自然而然地参加战斗。——真是生花妙笔啊,等读到那儿你会很喜欢的。(https://www.daowen.com)

“读完《帕斯的漂亮女孩儿》你必须接着读他的《瓦福利》,这部作品自然又别有一番景象,无疑也可以摆在迄今的世界最佳小说之列。你会发现,写它的还是写《帕斯的漂亮女孩儿》的同一个人,只不过此人当初尚须赢得广大读者的青睐,因此便兢兢业业,不敢有任何的马虎闪失。反之,《帕斯的漂亮女孩儿》笔墨比较粗放,作家已对自己的读者有了把握,行笔便自由一点。你读完了《瓦福利》自然明白,为什么沃尔特·斯科特迄今一直被冠以‘《瓦福利》的作者’这个称号;因为在这部作品里,他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才能,从此以后再未写出超过这部处女作,甚或只是跟这部杰作差不多的作品。”

(蒂克朗诵歌德的剧作《克拉维歌》)

为了欢迎蒂克,晚上在小歌德夫人房里举行了很欢快的茶会。我因此有机会结识了麦德姆伯爵夫妇;伯爵夫人对我说,她白天见过歌德,所获得的印象直到现在还使她内心深处充满喜悦。伯爵对《浮士德》及其续作特别感兴趣,就此话题兴致勃勃地跟我聊了好一阵。

有谁说蒂克将朗诵点什么;果然没让大家失望,大伙儿很快转移到了一个大房间。等听众们在宽松的环境中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和椅子上以后,蒂克就开始朗诵《克拉维歌》。

这个剧本我读过多次,但这次却感觉十分新鲜,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效果。我仿佛听见的是舞台上的道白,只不过更加动人;一个个人物和场景叫人觉得栩栩如生,就好像在欣赏一场角色阵容强大整齐的演出。

几乎没法讲清楚哪一幕哪一场朗诵得更好,显示男人们力量和激情的段落,是沉静理智的场面,抑或爱情受着痛苦煎熬的时刻,一样地生动感人。只不过对于后者,也就是表现爱情的痛苦,蒂克掌握着一些特别的手段。玛丽和克拉维歌两人对话那场,至今还回响在我耳畔;遭受压抑的心胸,声音的停顿和颤抖,断断续续、喑哑乏力的语句和词儿,伴随着热泪的抽泣、嘘唏和哀叹——这一切都清晰可闻,令我永生难忘。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倾听里,都感动得忘乎所以。烛光黯淡下来了,谁也想不到或者说没胆量去吹掉它们,生怕会稍稍打断了朗诵。女士们一次次地泪如泉涌,她们的泪水既是歌德此剧感人至深的证明,也是给朗诵者和剧作者献上的最动情的贡品。

蒂克朗诵完了,站起身来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听众一个个却仍旧呆坐在位子上,好像谁都还深陷在适才汹涌过心头的感情里,以致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感激,感激那位感动了所有人的杰出朗诵者。

人们渐渐清醒过来,站起身愉快地交谈和走动;随后便去隔壁房间,在一些小桌子旁边用晚餐。

歌德本人今晚上不在场,可他的精神和影响一直活跃在所有人中间。他带话向蒂克和他的两个女儿阿格尼丝和多罗特亚表示歉意,并且委托自己儿媳把两枚嵌有他本人肖像和拴着红蝴蝶结的别针,像授勋一样赠送给了姐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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