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9年4月6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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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9年4月6日,星期一

(名声并非微不足道;拿破仑何以受拥戴;德国人的个人自由观念)

歌德交给我一封埃贡·艾伯特[20]的信。席间我读了它,并因此感到快乐。我们说了许多称赞艾伯特和波希米亚的话,并怀念了曹伯尔教授。

“波希米亚是个特别的地方,”歌德说,“我经常喜欢待在那里。那儿文学家的素养里还包含某些纯净的成分,这在咱们北德已经开始变得稀罕了;这里每一个无赖都在写作,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伦理基础和高尚趣旨。”

歌德随后谈起埃贡·艾伯特最近的一首叙事诗;诗里写的是波希米亚还由妇女执掌统治权的过去,也即相传产生了亚马孙族女豪杰的那个时代。

这段谈话引出了另外一位写叙事诗的诗人。这个诗人据说为使自己的作品获得报刊的好评,不惜花了许多的力气。

“这样的评论也确实这儿那儿地出现了,”歌德说。“可是一等后来《哈勒文学报》说了实话,道出了他那首诗的真正价值,其他报刊的溢美之词统统不起作用了。谁现在弄虚作假马上会被揭露,已不再是可以愚弄和误导广大读者的时代。”

“我奇怪人们怎么会对区区名声孜孜以求,”我说,“以致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小伙子,”歌德回答,“名声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啊。拿破仑为追求大名声,不是差点儿打碎半个世界吗?”

谈话出现了小小的间歇。随后歌德对我谈起一本写拿破仑的新书,他说:

“真实的力量是巨大的,一切由新闻记者、历史学家和诗人之手加之于拿破仑的美化和妄想,在此书可怕的真实面前统统烟消云散;可是英雄本身并未因此变得渺小,相反随着真实的增加而越发伟大。”

“拿破仑必定具有特殊的人格魅力,”我说,“因此见到他的人才会立刻投奔他,追随他,甘愿接受他的指挥。”

“他这个人当然出类拔萃,”歌德应道,“不过关键还在于,人们都确信在他的麾下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因此人们投奔拿破仑,就像投奔每一个能让他们产生同样信心的人。例如演员们投奔一位新的导演,就因为相信他能指导他们演一些好角色。这是个永远在重演的古老童话,人性生就如此。没有谁自愿为别人效力;可一当他知道为你效力也有益于自己,他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你效力。拿破仑对人有充分的认识,善于利用人的弱点。”

话题转向泽尔特,歌德说:

“你知道,泽尔特获得了普鲁士勋章。喏,现在他缺的可就是族徽啦!不过他已经有了一大群子女,完全有望繁衍出一个世代兴旺的大家族。因此他必须有一个族徽,以便奠定荣誉的基石。我也一时兴起,想替他设计一个。我写信告诉了他,他挺满意;只是他希望设计有一匹马。好吧,我回答,我就给你一匹马,不过是长翅膀的马。你转过身去,你背后摆着一张纸,纸上就是我用铅笔绘的草图。”

我拿起纸来看设计图。族徽给人以气派而庄严的印象,我不能不称赞他的创意。族徽下部是一排城墙的雉堞,暗示泽尔特早年是一名能干的泥瓦匠。一匹振翅的飞马从墙后腾空而起,向更高处翱翔,表明泽尔特是一位奋发有为的天才。族徽上部悬着一张七弦琴,琴的上方则有一颗象征艺术的明星闪耀,告诉世人,歌德的这位杰出朋友生逢其时,有着众多优越的条件,因而能名闻遐迩。族徽底下,则挂着普鲁士国王为表彰其丰功伟绩而授予泽尔特的那枚勋章。

“我已让法希乌斯[21]刻制成铜板,”歌德说,“会印一张出来送给你。这不挺好嘛,替自己的一位朋友设计族徽,就等于给他加封了贵族头衔!”

对这奇思妙想我们很是高兴,歌德立刻派人去法希乌斯那里取印刷件。

我们还在桌旁坐了一会儿,吃着美味的糕饼,饮了几杯陈年葡萄酒。歌德嘴里模糊不清地哼哼着什么。我又想起昨天他朗诵的诗,不觉念出声来:

你把我的家什弄得乱七八糟,(https://www.daowen.com)

想找什么我准会变成瞎子、疯子;

“我忘不了这首诗,”我说,“它太别致啦,绝妙地表现了爱情给我们的生活造成的混乱。”

“它让我们面对着一种迷茫状态。”歌德说。

“它给我的印象如同一幅油画,”我说,“一幅尼德兰油画。”

“是有点儿《好丈夫和好妻子》的味道。”歌德说。

“我正想这么讲,”我接过话头,“因为我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幅苏格兰油画,奥斯塔德这件作品历历如在眼前。”

“不过奇怪的是两首诗都画不出来,”歌德说,“它们给人的印象犹如一幅画,能引起人类似于观画的情绪,可真画出来了却根本不像样子。”

“这就是很好的例子,”我讲,“说明诗歌不管多么接近绘画,但仍旧离不开自己的领地。这样的诗歌我再喜欢不过,它们既富有形象,又令人感动。可您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几乎想不通;这首诗就像来自另一个时代和另一个世界。”

“我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歌德说,“也讲不清楚怎么写成了它;我们经常遇见这样的情况。”

“这首诗还有一点特别,”我说,“就是我常常觉得它像押了韵似的,实际却没押韵。怎么会这样呢?”

“原因在节奏,”歌德回答,“每一行诗都有一个引导音节,然后就以扬抑格的格律向前推进,临近结尾却窜进来一个扬抑格,这就造成了特殊效果,产生了一种哀怨的味道。”说着歌德便抓起铅笔,进行了如下的音节划分:

V-V-V-V-V V-V

Von|meinem|breiten|Lager|bin ich ver|trieben.

我   被你  赶下  自己  开阔的   卧榻

我们讨论了一般的节奏问题,一致认为这类事情没法子考虑。歌德说:

“节奏产生于诗的情绪,无意识地。谁在写一首诗的时候刻意思考节奏,那他多半疯了,不会写出任何像样的东西。”

我等着取族徽拓印件回来,歌德便又谈起萨维尼[22],说:

“我在继续读他的历史讲义,它们写得很是不错。今年的部分追溯到了公元八世纪。他的观点深邃、透辟,我还没见过哪个历史学家超过了他。有些人们想不到的事物,在他看来极为重要,因为是重大事件的根源。例如某些宗教观念的时兴对历史的影响,还有原罪说、恩典说、行善说等等赋予某些时代这样那样的特征,他都为我们追根溯源,详加论证。还有至今仍活着的罗马法,它尽管像一只潜入水里的鸭子时不时地不见了踪影,可却从未消失,总会活泼泼地再冒出来;我们看见他对罗马法也处理得很好,而且顺便还给了我们杰出的萨维尼充分的肯定。

“基佐论及古代高卢人[23]受其他民族影响时有关德国人的论述,引起了我特别的注意。‘日耳曼人带给了我们个人自由的观念,’他说,‘这种观念首先为该民族所拥有。’这不是很对吗?他不是讲得完全正确?这种观念不是直到今天还在我们中间起作用吗?宗教改革来源于此,大学生们在瓦特堡谋反闹事也来源此,聪明和愚蠢有同样的根源。还有咱们文学的五彩斑斓,咱们诗人一个个热衷独创,是人都以为必须独辟蹊径,恰似学者们也喜欢各立门户,自我封闭,孤芳自赏,唯以自我为中心——一切一切,盖源于此。相反,法国人和英国人就团结得多,也惯于互相照顾。他们的穿着和举止即显示出某些一致性,生怕因标新立异而引人注目甚或招人耻笑。德国人却谁都各行其是,只顾满足自己,不问他人有何感觉,因为正如基佐正确指出的,人人头脑中都装着个人自由的观念;由这种观念,我刚才说了,既衍生出许多好思想,也滋长了许多怪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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