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9年4月7日,星期二
(拿破仑非凡的政治、军事才能;拿破仑与《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走进歌德的房间,发现他正和宫廷顾问迈耶尔尔坐在桌旁;迈耶尔尔前一阵身体不好,看见他已经康复,我很高兴。他俩在谈论艺术品,谈到了皮尔[24]花了四千英镑买到一幅克劳德·洛兰的油画,迈耶尔尔因此对皮尔特别有好感。报纸到了,我们分了分,然后边读报边等上汤。
马上提起了时下的热门话题爱尔兰解放运动。歌德说:
“对于我们而言,这件事的重大意义在于暴露出了一些谁也想不到的情况,没有这个契机,恐怕永远也不会谈到那些事情。爱尔兰的实际情况我们可并非真正清楚,事情太复杂啦。不过也看得出来,这个国家所受的苦难无药可治,即便是解放运动也没法除去它的病根。在此之前,不幸的是爱尔兰得独自承受自己的苦难,可现在呢,不幸的是英格兰也给拖了进来。事情就这样。而天主教徒呢根本就不可信。显而易见,面对着五百万天主教徒的权力优势,两百万新教徒迄今的处境又多么糟糕,举个例子吧,四周都是天主教邻居包围着,可怜的新教佃农就不会不受刁难、压榨、欺凌。天主教徒内部也处不好,可一当要对付一名新教徒,他们又会立刻抱成了一团。他们就像一群野狗,本来还在相互撕咬,可一旦出现一个牧羊人,它们立刻会团结起来,对他发动集体攻击。”
话题从爱尔兰解放转到了土耳其战争。大家感到不解,俄国人以其优势兵力,竟在去年的战役中止步不前。
“问题在物资不足,”歌德说,“所以便对一个个人抱有过高的期望,尽管俄国人表现出色,勇于牺牲,结果在总体上还是于事无补。”
“还有那也真是个该诅咒的地方,”迈耶尔尔接过话头。“就说古时候吧,任何从多瑙河向北方山区挺进的敌人,到了这个地区都总有仗打,都总会遭遇顽强的抵抗,而且都几乎走不进去。俄国人哪怕只能保持靠海一侧的畅通,也可以从海路获得给养啊!”
“但愿如此,”歌德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讲:“我正在读《拿破仑远征埃及记》,是每天陪伴在这位英雄身边的布里安[25]写的,许多事情都褪去了冒险猎奇色彩,以赤裸裸的真相庄严地展示在读者眼前。可以发现,拿破仑之所以远征埃及,仅仅是因为当时在法国无所作为,而要想登上王座,就只有完成这一划时代的讨伐。一开始他犹豫不决,不知该干什么;他视察了大西洋沿岸的所有法国港口,了解战船的状况,想弄清楚有没有远征英国的可能性。可他发现征讨英国不行,于是才下决心远征埃及。”
“我不能不佩服拿破仑,”我说,“那么年纪轻轻,就能把影响整个世界的大事干得如此轻松自如,游刃有余,好像在此之前已有过多年实践和历练一样。”
“小伙子,”歌德应道,“这就是伟大天才的禀赋啊。拿破仑摆布世界就像胡美尔[26]弹他的钢琴;两样都令我们惊讶,这一个和另一个同样叫我们莫名其妙,但却又都是事实,都明明白白地发生在我们眼前。拿破仑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任何时候都是那个样子。战前也罢,战后也罢,胜利也罢,失败也罢,他永远坚定不移,永远头脑清醒,永远当机立断。他永远如鱼得水,能应付任何的情势和环境,就像胡美尔既能演奏慢板也能演奏快板,既可弹高音部也可弹低音部。凡是真正的天才总会表现为得心应手,应付自如,在和平的艺术和战争艺术里一个样,在钢琴背后和大炮背后一个样。(https://www.daowen.com)
“从这本书可以看出,”歌德继续说,“关于他的埃及远征编造了许多神话。尽管证实了少数,许多却完全无法证实,多数都不是那个样子。
“例如说他下令枪杀了八百土耳其俘虏,是真实的;不过看来开了很长的军事会议,在考虑过所有情况之后仍无其他办法,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作出了这个决定。
“讲他钻到了金字塔里面则是瞎话。他只是好端端地站在塔外,让人给他描述了在地底下看见的情况。
“还有说他常穿阿拉伯服装也有些牵强。他只不过在家里唯一一次这么乔装打扮过,让家里人看看他这么穿像不像样。不过他确实去看望过黑死病人,而且这样做是为了以自己的例子表明,只要人能够战胜恐惧,就能够战胜黑死病。而他是对的!我可以讲自己的一次经历,有一年热病流行,我却不得不冒被传染的危险,结果就单凭自己坚强的意志抵抗住了疾病。在这类情况下意志品格多么有用,真是难以置信。它仿佛能渗透你的躯体,使其进入足以抗拒一切有害影响的积极状态。相反恐惧却是一种怠惰、虚弱和敏感的状态,任何敌人都容易将其控制占据。拿破仑很了解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必须无所畏惧,才能够给他的大军以身作则。
“你该对我表示敬意才对啊!”歌德高兴地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拿破仑出征带得有什么样的书?——我的《少年维特的烦恼》!”
“从那次在艾尔福特的会见可以看出,”我接过话头,“他把它读得很熟呐。”
“他读得熟得就像法官熟悉自己的案卷,”歌德说,“所以也才会与我谈论它。”
“在布里安的著作里有一份拿破仑带到埃及去的书籍的清单,其中也有《少年维特的烦恼》。可这份书单值得注意的是它各种不同的分类。例如在政治一类,列入的是《旧约》和《新约》等,由此可知拿破仑是以什么观点看待宗教。”
歌德还给我们讲了一些他正在读的这本书里一些有趣的内容。其中说到拿破仑和他的部队到了红海的海岬上,正值退潮时分,走过一片干涸的海滩,可谁想却让返回的潮头给赶上了,跑在最后的士兵已让海水淹到腋下,险些就得到了跟法老一样的下场。歌德借此机会谈了许多有关涨潮的新想法。他用云跟潮水作比较,说云不是从远方向我们飞来的,而是在各处同时生成,同时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