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0年1月24日,星期日
(回忆伯里施;关于《浮士德》第二部的写作)
“最近两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歌德说,“是咱们在施托恩海姆那位著名的采盐专家写来的;信的开头很有意思,我必须讲给你听。”
“‘我得到了一个经验,’他写道,‘一个叫我终生难忘的经验。’可如此开头之后会是什么呢?是一件说小不小,至少让我们损失了一千银币的事故。那个钻了两百英尺深的土层和岩石才弄出来的矿井,他却掉以轻心没在两边加上撑子,结果松软的土壁垮塌下来,坑道里满是烂泥,要想把它清理出来现在就得花很多钱再施工。随后还得再铺一千二百英尺的金属管道下去,以防再出现类似的事故。他早就该这样做,而且也肯定这样做了,如果这种人不是那么勇敢,勇敢得叫人简直无法理解;可是也必须这样勇敢,否则便做不出如此冒险的事情。谁知道出了事故他却绝对跟个无事人似的,完全是心安理得地写什么:‘我得到了一个经验,一个叫我终生难忘的经验。’不过呢我还是要称他为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他一点没抱怨又立刻干起来了,永远不会被困难吓倒。你觉得怎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让我想起了施特纳,”我回答,“他老抱怨,他没有很理智地利用自己的病患。”
“是有点类似。”歌德说。
“我还忍不住想到伯里施[2],”我继续说,“想到他教训你什么叫经验——这几天我正好又在读这一章,觉得挺开心——,说什么:‘经验嘛就是你知道你经历了你原本不想经历的事情喽。’”
“可不是嘛,”歌德笑道,“都是些老玩笑,当时我们就这么样糟蹋掉自己的时间!”
“伯里施看样子是个蛮风趣、蛮潇洒的人,”我继续说。“想想他在地窖酒馆开的那个玩笑多有意思,那晚上他想阻止一个年轻人去赴自己心上人的约会,用的手段就再滑稽不过:他把挂在身上的佩剑一会儿颠过来,一会儿倒过去,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结果那小伙子也就忘记了约会的时间。”
“是啊,”歌德说,“挺有意思;要是搬上舞台会成为极其风趣的一幕,正如伯里施其人整个儿就不啻为剧中的一个好角色。”
接着我们继续说说笑笑,又重温了歌德在自传《诗与真》里讲述的所有伯里施的奇言异行。例如他酷爱灰色的穿戴,丝绸、平绒、毛呢都一律的灰色,搭配起来只显出一点点色调的偏差而已;还有他如何煞费苦心,为的只是再给身上添加一点儿新的灰色。还有他如何写诗,如何嘲笑排字工人,同时却突出强调抄写者的尊严和品位。还讲到他最心爱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斜躺在窗台上打望来往的路人,在想象中随意改换人家的穿戴,以这种方式把他们一个个变得笑人得要命。[3]
“还有他总喜欢跟邮差开的那个玩笑,”歌德说,“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也挺有趣?”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回答,“您的《自传》只字未提。”(https://www.daowen.com)
“有意思极啦!”歌德说。“那我就给你讲吧。
“我和伯里施一起躺在窗口,他看见邮差从街上走来,走了一家又一家,他便像往常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来,放到自己身边的窗台上。‘瞧见那个邮差了吗?’他转过头来问我,‘他越走越近,马上就要上楼来了,我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拿着一封给你的信,怎样的信呢?不一般的信,一封装着支票的信,——一张支票!多大的支票,我不想说。——你瞧,现在他进来了。没有!不过他马上会进来。快看他又在那儿。这下!——来呀,进来呀,老朋友!进这屋来呀!——他走过去了!真愚蠢!真是个蠢货!一个人怎么能够如此愚蠢,如此不负责任呢!双重的不负责任:对你不负责任,没把他攥在手里那张给你的支票送过来;对他自己更是完全不负责任,我已经为他准备好一枚铜钱,他竟硬是不来拿,害我又得收回去。’就这样,他边说边气派十足地把那枚铜钱放回口袋,我们呢也有一阵好笑的。”
我欣赏这个玩笑,跟其他玩笑相比它毫不逊色。我问歌德,他是不是以后再不曾见过伯里施。
“我再见过他,”歌德回答,“而且在我刚到魏玛不久,大概是1776年,当时我陪卡尔·奥古斯特公爵到德骚去,伯里施也已经离开莱比锡,应聘当了德骚王太子的太傅。我发现他完全是老样子,身为宫廷显贵仍不改幽默的本性。”
“你时隔不久便名满天下,他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告诉过你吗?你当时不出版你的诗集,一定要等到完成了杰作才付印,不是很聪明吗?诚然,你当时的那些诗也不差,否则我就不会替你抄写啦。可如果咱们没有分手,那我也不会让你出版你另外的东西,我也会替你抄写它们,这样子照样会非常好。’你瞧,他还是老样子不是。他待在宫里很不自在,我总是到了宴会上才见到他。”
“1801年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已经老了,但仍旧未改乐天的性格。他住着宫里几间非常豪华的房间,其中的一间却摆满了天竺葵,那年头儿人们都特别热衷种植这玩意儿。可是这时植物学家又在天竺葵中分出来一些个亚类,并把其中的一类取了个学名叫鹳嘴子葵。这一来老先生可不乐意啦,大骂植物学家:‘这帮子蠢货!我想我已把整个屋子种满天竺葵了,他们却跑来讲这是什么鹳嘴子葵。如果不是天竺葵,我种它干吗呀;我拿鹳嘴子葵有啥用!’就这么一次次地骂上半个钟头,你看见了,本性未改,完全还是从前的伯里施。”
随后我们谈到《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几天前歌德给我朗诵了《浮士德》这一场的开头,他说:
“想挤进来的神话人物多得数不过来;可我得谨慎行事,只收留那些形象鲜明、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现在浮士德跟马人希隆在一起,我希望这一场写得不错。只要我保持勤奋状态,过几个月就完成了《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现在可是再没有什么能使我丢下《浮士德》了;我要能活到完成这部作品,那真是棒极啦!现在第五幕差不多已经脱稿,接下来第四幕也就顺理成章,不会再费多少周折。”
接着歌德谈到他的健康,夸赞自己身体一直很好,是个幸福的人。他说:
“我之所以现在这么健康,得感谢佛格尔大夫,没有他我恐怕早就没了。佛格尔天生做大夫的料,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具天才的人物之一。不过咱们别讲他多么多么好,免得他让别人给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