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1年2月13日,星期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831年2月13日,星期日

(《浮士德》的结构特点;文艺家的人格是作品的一切)

在歌德家里进餐。他告诉我继续在写《浮士德》第二部第四幕,并且讲开头部分现在写得完全如他希望的一样成功。

“该写什么,如你知道的,我早就心中有数,”他说,“只是对怎么写,我一直不完全满意。这下我高兴啦,终于有了一些个好主意。现在我要设法填补第三幕《海伦》和先已完成的第五幕之间的整个空白,并且写出详细提纲,然后就可以舒舒服服、稳稳当当地正式动笔写,喜欢写哪个部分就先写哪个部分。第四幕的性质又很特别,恰是一个与其他部分无关的、独立存在的小世界,只凭借着些微的前因后果与全剧联系在一起[4]。”

“也就是说,”我接过话头,“第四幕和其他部分的性质仍然完全一致喽。因为,从根本上讲,与《奥厄尔巴赫地窖酒店》《女巫厨房》《布洛肯峰》《御前会议》《化装游行》《制造纸币》《实验室》《古典的瓦普几斯之夜》以及与海伦等有关的各幕各场,也都是自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尽管相互影响,但却关系并不紧密。对诗人来说,重要的是展现出一个光怪陆离、复杂纷繁的世界;一位脍炙人口的主人公的故事,只被当做一条贯穿全剧的线索,他爱串上什么东西就串上什么东西。这也是《奥德赛》和《吉尔·布拉斯》[5]所采用的手法。”

“你说得完全对,”歌德说,“采用这种结构只有一点需要注意,就是各个部分都必须鲜明而够分量,同时整个作品则永远难以把握,这就诱使人们反复去阅读它。”

我对歌德谈起一个年轻军人的来信。我曾和其他朋友一起建议此人去外国效力,现在他发现外面的情况不是他所想象的,便骂所有曾经劝过他去的人。

“给人提建议这件事挺特别,”歌德说,“你要是见过一些世面,知道再聪明的建议也可能导致失败,相反最馊的点子倒会侥幸成功,那你就将对给别人提建议这件事望而却步了。归根结底,也就是求人家给自己出点子者脑袋不够使,给人家出点子者自以为是。只有在你自己愿意参与的事情上,你才应该提出建议。遇到别人求我给他出个好主意,我呢多半会回答:好的,乐于从命;只不过得有个条件,就是他得答应不照着我的主意办。”

谈话转到了《圣经·新约》。我告诉歌德,我又读了讲耶稣基督在海上漫步,彼得迎面朝他走来那一段。我说:

“长时间不读《圣经》,再读时总会惊讶于那些福音传播者道德之伟大,会发现那些对我们道德意志力的崇高要求,也具有明确无误的命令的性质。”

“你特别会发现信仰的明确无误的命令,”歌德说,“后来穆罕默德又把它推进了一步。”

“再有,”我说,“仔细看看福音传播者们都充满了偏离和矛盾,今天我们读到的这些福音书,它们在汇集起来之前必定都有过离奇的遭遇。”

“谁想对它们作历史的评价和考察,”歌德说,“那就无异于‘一个人得喝干大海’。最好是干脆坚持相信眼前的现实,什么有益于培养和提高你的德行,就将什么吸收过来。还有把那个地方的情况搞清楚也不错;为此我能推荐给你的最好读物,莫过于罗尔那本关于巴列斯坦的书。这本书精彩极了,已故的大公爵喜欢它喜欢得要命,一下子买了两本,第一本读完之后送给了图书馆,另一本则替自己保留起来,以便随时带在身边。”(https://www.daowen.com)

我表示惊讶,大公爵竟关注这样的事情。歌德说:

“在这点上他很了不起。只要有一定的重要性,不管属于什么专业他统统感兴趣。他永远走在前面,只要时下有什么新的发明和新的创造,他总是努力使自己也掌握和拥有。要是什么失败了,就不会再提起。我常常伤脑筋,不知怎样为这个那个失败向他表示歉意,他却对任何失败都满不在乎,总是又兴致勃勃地去追求新的东西。这是他性格中的一大优点,而且并非后天养成,是与生俱来。”

饭后我们一同观赏新近出来的一些大师的铜刻画,尤其是风景画,并高兴地发现它们一点毛病也没有。

“几个世纪以来全世界已积累如此多的好东西,”歌德说,“在其影响下又出现好作品,也就不足为奇了。”

“糟只糟在有那么多错误的教条,”我应道,“害得有才能的年轻人不知究竟该拜哪一方的神圣。”

“你的话有的是证明,”歌德说,“我们看见一代代人被错误的教条坑害、葬送,我们自己也深受其苦。尤其是今天通过印刷,任何谬误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广泛传播!就算这样一位艺术判官一些年后思想有所进步,就算他也会把自己经过提高的观念公诸于世,然而他的错误说教已经起了作用,而且将来还会像混在香草一起的毒草似的继续其作用。令我感到欣慰的是,真正伟大的天才不会让错误教条引入歧途,不会让它把自己毁掉。”

我们继续观赏铜刻画。歌德说:

“真是些杰作啊。你看见的确实是些了不起的天才;他们学有所成,已经具有相当高的艺术品位和造诣。只不过所有这些画作仍缺乏一点什么,那就是:雄强之气。——记住这个词儿,并且加上着重的标记。这些画缺少一定的穿透力;这种穿透力在前一些世纪无时无处没有表现,而在今天却看不见啦;而且不只是绘画作品里看不见,其他所有艺术里也看不见。眼下生活的是软弱的一代;也说不清楚他们的软弱是由于遗传,抑或是教育和营养比起来还更加软弱的缘故。”

“由此可见伟大的人格对于艺术多么重要,”我说,“特别是在过去的一些世纪里,艺术家的人格常常都表现得十分伟大。在威尼斯你站在提香和维罗涅斯[6]的作品前,你就会感到这些男子雄强的精神已经渗透其中,不管这是他们早期的尝试,还是他们最后的创作。他们强大而有力的感受贯穿整幅绘画的各个部分;我们在观赏这样的作品时,一股出自高尚艺术人格的力量会扩展我们的心胸,使我们超越自身。您所说的雄强之气,也在鲁本斯的风景画里特别地表现了出来。诚然在画上只有树木、大地、水流、山峦和云朵,可他强有力的精神全灌注到了这些形象里;如此一来,尽管我们看见的仍旧是熟悉的自然现象,但在我们眼里它们全渗透了艺术家的人格力量,并且按照他的意愿实现了更新。”

“是啊,”歌德说,“在艺术和文学中确实人格就是一切;然而在当代的批评家和艺术判官中,就有这么一些孬种不承认这个道理,把文艺家的伟大人格,仅仅视为作品的一种无足轻重的作料而已。”

“自然呢,要体察并尊重伟大的人格,自己又不能不也有人格。所有否认欧里庇得斯的崇高精神的人,要么是些没有能力体会这种崇高的可怜虫,要么是些不知廉耻的骗子;这些骗子企图以其僭越狂妄之举,提高自己在软弱的世人眼里的身价,也确实提高了他们的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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